1、第 1 章 一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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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海是无形的，无可比拟的，简单极了。”
“杜拉斯，情人？”
傍晚七点的曾厝垵是淡紫靛色的，海水安抚着礁石，鼓浪屿在遥远的对岸灯火通明。这座旅游城市的四季都充斥着人声嘈杂的背景音，混着石凳戏台上荒腔走板的歌仔戏，越发显得海真实的宽容。他有各种完美贴合的形状，在即将到来的夜晚与残存黄昏的缝隙里，把虞月生脚下的礁石冲刷得清清楚楚。
清清白白，楚楚动人，就像一位合格的情人。
虞月生这么想着，发呆放空的大脑也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直到听见身边突然响起的嗓音才回过神来。
“你好，易琛。”
虞月生握住对方伸出的手，“虞月生。”
“海上明月共潮生？你的名字很适合这里呀。”
“谢谢，”虞月生扭了扭脖子，“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牙很白？”在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简直亮得晃眼。
易琛笑了笑：“是吗？那我请你吃晚饭吧。”
虞月生不解：“为什么？”和陌生人吃晚饭是厦门特有的习俗？
易琛笑得更灿烂了：“我高兴，走吧。”
——后来虞月生才知道，这小子是抽奖抽中了厦门一家很有名的全景餐厅，情侣券，但是他母胎solo，根本不敢和女生搭讪，又是一个人来厦门旅游，连能假扮情侣的朋友也找不到，只能一个人在海边徘徊，就恰巧捡到了好说话的虞月生，开开心心的拐走吃了顿晚饭。
他们聊着聊着，才发现原来两个人的学校只隔了几条马路而已，从那个城市来的时候，坐的还是错开一天出发的同一时间的两辆列车。结果在这里又遇到了，礁石上唱歌钓鱼拍照的好些人里，偏偏就被徘徊着不知去向的他遇见了鞋子被海水泡了也不知道的专心发呆的他。
只能说是命运使然。
虞月生也是一个人来厦门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突然想来看看海，毕竟在武汉那种地方，也只能看见人海。
易琛嘛，单纯是为了逃掉部门活动来的，用他的话来讲，“大一的学生会部员哪有人权啊，就是跑腿打杂，说是联谊聚会，好看的女生一个没有，喜欢支使人的学长倒是多得是。”
虞月生表示自己也是大三的学长了，感觉有被内涵到。
“怎么会！”易琛熟络得勾着虞月生的脖子，“小月亮可好着呢，不许你这么说我朋友！”
虞月生笑笑，才认识两三天的小学弟非要叫他“小月亮”，说听起来亲切。他对这些称呼倒不怎么在意，就没有拒绝，而且听起来也确实挺可爱的，起码显得年轻。
易琛得寸进尺：“我发现吧，你也就是看起来高冷，其实人很温柔的，也太好说话了，脾气好得一塌糊涂，”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要不是遇到了我，还指不定被别人怎么骗呢。”
虞月生“好脾气”地拉拉被他扯歪的领子，发动会心一击：“你这不是也挺健谈的嘛，怎么就母胎solo找不到女朋友呢？”
易琛揉揉鼻子，整个人的气场都萎掉了：“我也不知道啊，本来做哥们的时候都好好的，结果她们一跟我表白，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害。”
虞月生笑得直不起腰，眼睛弯的像得了蜂蜜的狐狸：“没事没事，哥帮你找，不就是女朋友吗，问题不大。”
事实证明，问题很大。
易琛选择性发作的不会说话的毛病，只针对“抱有恋爱的心思去接近的女生”和“抱有恋爱的心思接近自己的女生”，就这两条，把自己脱单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不过他也不在意，世界上好吃的东西这么多，好玩的也这么多，干嘛非要谈恋爱呢？
虞月生倒是尽心尽力，经常叫易琛来找自己，毕竟文科学校里的女生可是理工科学校的指数倍，光从基数上来讲就容易得多。
易琛乐得从学校跑出去找他玩，虽然他并不能理解虞月生的苦心。在他看来，爱情这种东西玄之又玄，就像薛定谔的猫，提前准备不如瞬间定性。所谓“对的人”都是唯心主义，就是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说他是，他就是，跑不脱的。
他有他自己的爱情理论。
“只是等待一次爱情，也许永远都没有人来。可是这种等待，就是爱情本身。”
二
“生日快乐小月亮！”易琛刚剪了头发的脑袋从音乐教室的窗户下面露出来，发丝上还带着洗发水的柚子香。
虞月生回过头看着他标志性的白的发亮的笑容，忍不住也笑了，就合上钢琴盖，把肖邦降A大调练习曲的乐谱仔细的收起来，拎起外套搭在手肘上走出了教室。
易琛做了个搭载了几个简单的小游戏的单片机给虞月生，是用偷偷使用实验室，带着熬黑的眼圈和被导师揍出来的包换来的，工科生的浪漫。
虞月生觉得他真的是傻的可爱，像个幼稚的小鬼。
“小鬼”正在往嘴里塞虾滑，结果被烫到，张大嘴巴哈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暑假有什么打算吗？”虞月生把冰好的啤酒推过去。
易琛灌了一大口，舒服的叹了口气：“暂时还没有，不过应该是会去别的城市看看吧。”
果然，就知道他闲不住。
“我马上就要毕业了，七月份会去上海面试，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好啊，”易琛咬着勺子，含糊不清道，“说不定会有艳遇也说不定，嘻嘻。”
艳遇没有，暴雨倒是赶上了。
易琛生无可恋地拿手机查附近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结果发现萧敬腾今天刚好在上海开演唱会。
“为什么我来之前没有好好查啊!！”
虞月生正坐在酒店的窗边看书。
“即便微不足道的物事，也不会出现第二次，因此这世上的东西都是无价的珍宝。”
他心念一动，突然觉得这场大雨也蛮不错的。
“我们去看演唱会吧。”
“萧敬腾的？我不喜欢他。”易琛把脸埋在枕头里，虞月生觉得光听声音自己都能想象出这人嘴巴撅的能挂上一条鱼的样子。
“五月天的，”虞月生把手机上刚收到的订票成功的信息页面给他看，“你不是喜欢那首《好好》吗？”
三
“可以和我们一起唱吗？”
易琛挨着虞月生裹挟在人海中，黑压压的海上闪烁着无数的荧光，他们像被洪流拥挤的两只小船，易琛奋力地举起自己的应援灯牌，誓要做一片应和声中最特别的那个。
“我们好好，好到疯掉，像找回失散多年双胞”
虞月生紧紧抓住易琛的背包带子，让他不至于被海水冲走不见。
“生命再长不过烟火，落下了眼角，世界再大，不过你我凝视的微笑”
易琛似有所感，一边用尽所有力气的唱着，一边回过头来，看向虞月生。“微笑”两个字唱完，舞台边的烟花筒骤然发亮，他还保持着咧着嘴的状态，像一个灿烂至极的微笑，眼睛里反射着的金色的烟花升腾起来，几乎和那一口小白牙一样亮得晃眼。
“在所有流逝风景与人群中，你对我最好，一切好好，是否太好，没有人知道”
他没有再转回去，最后一句，就对着虞月生唱完了。
虞月生突然觉得，自己的感官被嘈杂的人声搅得彻底混乱，好像太强的音浪在他的心脏上狠狠的抓了一把，空气窒住，他发不出声音，只好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切好好，我知道是太好。
虞月生失眠了。
他回想起在厦门的那片礁石上刚刚遇见易琛的时候，他蓬乱的头发和被海风稀释了的体温，想起音乐教室外面总是时不时出现的装满奇奇怪怪的零食和礼物的袋子，还有举起它的手，像一只翩然而至的白鸽；他想起飞机降落虹桥时肩膀上温热的感觉，和那个怎么都不愿意起来发着起床气的小鬼。
还有今晚，那个海面之上，只属于他的微笑。
虞月生的心脏又飞快的跳了起来。
他不愿意去想那种可能，自己当做弟弟照顾着交往了三年的好友，却突然发现可能是他一开始就揣摩错了自己的感情，虞月生只觉得懊悔到嘴里发苦，可越是想把这种想法排出去，脑子里面就越是不受控地回忆起两个人相处的细枝末节，甚至连答辩之前帮他细致的打个领带的记忆，都染上了迷乱暧昧的气息。
虞月生在被子里面逐渐僵硬，最后放弃了和身体的抵抗，低低地叹了口气，放轻动作慢慢起身，发现易琛还在熟睡，甚至还说了句梦话。虞月生无奈的笑了笑，走进浴室洗了个澡。
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就这样也挺好的。
四
虞月生留在上海工作了，两个人的日常联系从教室外面偶尔出现的招呼变成了手机上偶尔打来但都很短的通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易琛在讲自己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情，虞月生乐得听他絮絮的给自己讲他的生活，仿佛能从那些白驹飞逝的间隙里，窥见自己所有不可言说的心思都有所回应。
易琛的声音还在电话那头响着：“小月亮，给你刻了个音乐盒，快递应该今天就能到，你可要好好听哦，千万别辜负我的一片心意。”
“好。”虞月生一脸温柔的挂掉电话，正准备打开会议记录，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刚说完快递就到了，他放下鼠标去开门，促狭地觉得自己抓住了命运的马脚。
“您的快递，请签收。”易琛正了正帽子，想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结果根本绷不住上扬的嘴角，“还有这个快递员，也签收一下吧。”
正好快下班了，虞月生干脆和老板说了一声就提前下班，拎着刚下飞机的某只小鬼去填饱肚子。
“嘻嘻，我考到上海这边的研究生啦，之前怕准备的不够好考不上，也是想给你个惊喜，就没告诉你，今天查到成绩就过来啦。”易琛咬着生煎包，小心翼翼地嘬着里面的汤汁，不小心被烫到又做了个鬼脸，“以后小爷就在这里烦你啦，是不是开心死了。”
虞月生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我真是开心死了呢。”
两个人看着对方皱起来的眉眼，笑得隔壁桌的客人都忍不住拿眼刀往他们身上扔。
易琛临时赶来上海，还没来得及订酒店，也没带换洗的衣服，干脆直接住进了虞月生家里。虞月生嘴上说着嫌他烦人，手上铺床的动作可是一点没停下，还找出了几件小一点的衣服，催他赶快去洗澡。
易琛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虞月生放在展示柜里的音乐盒，走过去才发现整个展示柜里都是林林总总自己送他的小玩意儿，五年多的时间，都要把整个柜子摆满了。易琛一个个看过去，嘴角的梨涡越来越深，眼角都是溢出来的开心。
虞月生从卧室里出来，发现他已经洗完了：“看什么呢？”
易琛指尖隔着玻璃定在音乐盒上：“哥，听了吗？”
虞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刚认识的时候易琛就厚着脸皮不管自己比他大出来的那三岁，非要叫他小月亮，只有那次他发烧，自己冲进宿舍把他背到医院的路上才听到他在背上嘟囔着叫了自己一声“哥”。
“还没，不是刚回来吗，”虞月生把音乐盒从展示柜里拿出来，“一起听？”
易琛犹豫了一下，最终耳朵红红地在虞月生旁边坐下了。
虞月生拧了三下发条，音乐盒滴滴答答的响起来。他本来以为音乐盒是只有纯音乐的那种一个个音节的串联，没想到易琛在里面放了一个小小的录音机，和上了发条的滚轴同时启动，合上伴奏，轻轻地唱着同一首歌。
如果你已经不能控制，每天想我一次，如果你因为我而诚实。
——虞月生想，我每天都想你很多次，无论你是在我身边，还是在另外一座城市。
如果你看我的电影，听我爱的CD，如果你能带我一起旅行。
——你喜欢的歌我都学会了，喜欢的电影也都记住了，什么时候能再一起旅行呢。
如果你决定跟随感觉，为爱勇敢一次，如果你说我们有彼此。
和录音机里同样质感的少年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地响起，虞月生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和那年夏天的海面上一样亮的发烫的眼睛。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看到的一句话，“我喜欢的少年无意掀翻烛火，点燃我双眸盛满的暮色，而此刻我瞒着宇宙山河，又在心里悄悄的想了你一下。”
如果你会开始相信，这般恋爱心情，如果你能给我如果的事。
音乐盒的拨片拨出最后一个音，易琛伸手盖住虞月生的耳朵，虞月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身后，是逐渐升起的霓虹，是满眼的银河灿烂。
易琛说了句什么，耳朵上的红晕开始蔓延开来，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撒开手就准备溜进卧室里装鸵鸟。眼看就要扑在床上了，虞月生一把把他拉进怀里，碰到手腕的一瞬间才发现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心跳如擂。
“我也喜欢你。”
虞月生感觉到自己怀里的小鸵鸟在慢慢的把头埋进衣服里。
“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只喜欢你。”
“我不敢告诉你，怕吓到你，怕你像对那些女生一样躲着我。我本来希望，就这么一直陪着你也好，哪怕只是朋友。”
“真好。”
易琛慢慢的抬起手，回抱住他，笑得一脸灿烂，“是啊。”
从此星河烂漫，海晏河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