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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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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东京一条不太热闹的街道上。祖上给我留下了一套两层楼的别墅,从英国留学回来后我就住在那里。我在日本没有亲人也没什么朋友,一个人住实在太寂寞,于是我把楼上的两间房整理干净,在附近的社区和公告栏贴上了招租广告。
后来没过多久,楼上搬来两个年轻人,差不多的身高,一个戴着眼镜,一个不戴。每次在楼梯上碰见,戴眼镜的少年都会主动打招呼,用敬语叫我的名字。他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柔,他说他叫四月一日君寻。和他住对门的少年叫百目鬼静,平时很少说话,我对他的印象只有每次见面时幅度他极微的点头,一声低沉的你好,然后他面无表情的擦肩而过。
我常常想着应该如何形容这两个年轻人,您或许会觉得我这人实在过于无聊,可像我这样一个在东京没有任何牵挂的人,朝九晚五过着毫无新意的上班族生活,如果再不为自己找点事情做,恐怕就会无聊的失去生活的信念吧,所以请您不要责备我,安静下来听我讲讲他们的故事。
百目鬼君是个很安静的人。他似乎很擅长运动,有一次我在他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付很大的弓箭和一些摆放整齐的奖杯。他平时总是板着脸,没什么表情,给人一种沉稳又难以捉摸的印象,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非同一般的女人缘,今年情人节的那天,他提回来的巧克力比我这一辈子收到的都要多得多。有时候我觉得他并不是不擅言谈,而是需要他开口的场合并不太多,因为大多数的时候,话都让四月一日说完了。
四月一日君是个既安静又很不安静的人。怎么说呢,平时他确实是很安静的,清秀斯文的像个女孩子,他特别擅长料理,每次他请我吃料理我都有种“天啊这不就是我所期待的幸福嘛”这样的感觉,但有时候他又会特别的吵,绝大多数情况他吵闹的对象都是百目鬼君,只有一次他对着听筒抱怨了一大堆,我记得那个电话是个名叫“壹原郁子”的女性打来的。那时候他的语速特别的快,常常让我这个刚从伦敦回来的人听得云里雾里。
我曾经问过四月一日他们两人的关系,他说他们是同一所大学里的同学,因为学校离市区太远才租下了我的房子。当我无意中说到“你们的感情真好呢”的时候,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惊,激动的甩着头拼命念叨着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啊请你千万不要误会……至今我还记得他那时的反应像,简直就像条件反射,让我有点吃惊。但我接着问到“你们难道不是好朋友吗?”的时候,他却一下子愣住了,然后像是遇见了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一样低头思索了很久很久,最后他抬起头(我觉得他的脸有一点红),眼睛却看着别的地方。
——嘛,就算……是吧。
他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尽管他们天天吵架。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听见他们又在楼上吵架。出于好奇,我悄悄走近他们的房间,那时四月一日正手舞足蹈地以惊人的语速倾倒他对百目鬼的不满,他一会儿抱头上蹿下跳,一会儿伸出食指对着对方的鼻梁指指戳戳,我仿佛看到他背后升起了熊熊燃烧的烈火。而他发泄的对象,百目鬼,则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吃着(四月一日做的)点心,摆着与往常一样的面无表情的脸,微妙的差异在于他的两只耳朵这时都塞进了棉球。
像这种规模的吵闹,每天都会有好几次。和一般人不同,这种倾向于单方面的争吵几乎是没有前兆的,四月一日会突然因为一些小事激动起来,相比之下百目鬼君要冷静多了,自始自终他都处于一种看似神游太空的状态(至少外人看来如此),但偶尔却能冒出一句既精辟又中肯的评论,让他原本就已经暴走的朋友瞬间抓狂。
通常情况下,这种争吵持续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它会结束的很突兀,就像它的开始一样无厘头,百目鬼会在最后提出一些奇怪的要求,并且和他们之间的争吵没有任何关联,诸如墨鱼饭,炸肉饼或章鱼烧。四月一日会用最后残存的力量抗议,但最终他总是会在小声嘀咕的同时,带着情愿又不情愿的矛盾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忙碌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渐渐关注起他们之间的争吵。最近我甚至会产生“听他们的吵架说不定是种享受呢”这样的想法。您可能又会觉得我不太正常了,不过虽然不知道您如何看待这些,我到是认为一个人一辈子,若是能有一个像这样天天吵闹却又不伤一点和气的朋友,那才叫真正幸福。
到今天为止,他们已经在楼上住了五个多月了,我对他们的了解几乎都是从他们的争吵之中获得的。说出来您可能不太相信,他们经历过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事情,他们合力为学校驱散过恶灵,他们一起参加过百鬼夜行,他们打过一场诡异离奇的雪仗,他们共用着一只右眼,他们为了彼此都曾豁出过性命。无论承认与否,他们之间的羁绊就像缠绕的蛛丝一样层层叠叠,找不出开端也看不到终结。
——啊?是开始就不想跟他扯上关系啊!!
——哦,那家伙么,就是这么回事了吧。
我家楼上有两个关系很好的年轻人。
可他们天天吵架。
他们仍然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