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1 ...
-
那位深不可测的炼虚期人修突然坠入深渊生死未卜，失踪前将他的弟子白尘托付给了妖族太子胥泽——这件事最初其实让妖族诸位长老有些不爽。
白尘这孩子，天赋过人，他们承认；谦和有礼，他们认可。但在面对腾蛇进攻的现在，这些优点都不能让他成为抵御腾蛇进攻的有效战力！
甚至，因为他体内的妖族血脉正处于半觉醒状态，他现在估计连变成幼体或是缩小体型都做不到！
所以在看到自家太子在躲避腾蛇攻击的同时、还要抱着那么大一个累赘，妖族众人简直心痛到不能呼吸，自然难免对白尘怨念颇深。
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庆幸自家太子的远见卓识了。
腾蛇在方厦的控制下第一次吐出魔气的时候，诸位长老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将这黑色雾气当成普通毒雾来对待。有几个本体抗毒性比较强的长老还打算凭着自己的身体素质硬抗。
但拥有着魔心的白尘却有着对魔气的绝对敏感性。
黑色雾气弥漫的瞬间，白尘体内的魔心就开始疯狂震动。魔气在魔心的吸引下渗入体内，与已经半仙兽化的经脉相遇，顿时就像沸油遇上冰水，让白尘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喂！”胥泽被白尘突然的虚弱吓了一跳，“你怎么……”
不等胥泽问完，白尘便强撑着抓紧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甚至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迹，白尘用尽全部的毅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太模糊：“咳咳，这黑雾是魔，咳咳，魔气！小心！”
“什么？！”胥泽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白尘在说谎。
魔气，一只仙兽吐出了魔气，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谈。
但当他将灵气覆盖到白尘周身，感受到那丝丝缕缕渗入他身体里的魔气时，胥泽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承认，那的确是魔气。
顺手将白尘移到自己怀中、为他添上一层护体灵气以尽量隔绝空气中的魔气，胥泽高声提醒道：“小心黑雾，那是魔气！”看到白尘身体的抽搐终于平缓下来，胥泽松了口气。
但知道了这是魔气，妖族众人的情况却并没有什么好转。
腾蛇喷吐魔气，首先是向着锁链两端，直到把他们逼到深渊中部后，才悠闲地扭了扭身躯，停止了攻击。
虽然这给他们留下了一点喘息的余地，但魔气扩散吞噬的特性，却注定他们等不到魔气自然消散的那一刻。
这魔气等级很高。几位血脉偏光明系的长老尝试后，绝望地发现了这一点。
巨大的等级差，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能力突破这周围的一圈圈魔气。若是强行闯入，轻则魔气入体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尸骨无存。
众妖一下陷入了两难。还有妖试图跟方厦打感情牌，但方厦只是哈哈几声，“妖族最厌恶背叛，若你们活着回去，我还能有好下场？”
几位长老咬了咬牙，这孩子是真的魔怔了！但遇到这样偏执的背叛者，他们一时半会还真的是无能为力。
黑色雾气逐渐扩散，慢慢形成了遮天蔽日的一大片。
拥有着净化或是光明属性的长老在外围支撑着结界，其他长老向他们传输着灵力，或是将他们体内的魔气吸收到自己体内。
不断有魔气吸收过量的长老走火入魔，然后趁着还有意识的瞬间冲出结界消失在黑雾之中，但幸存的妖族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就要换人顶上。
“这样不行……”苦苦支撑着结界的龙族大长老面容已经扭曲到了一个狰狞的程度，虽然他身后有诸流等妖在不停地吸收着他身体中的魔气，但残存在经脉中的魔气还是让他身上攀上了一条条暗红的脉络。
结界中心，胥泽撑起的第二层结界中，所有幼崽正扒在他身上悲鸣。作为保护幼崽的最后一道屏障，胥泽被魔气感染的程度要比其他长老轻得多，但尽管如此，他也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
赌一把？
胥泽与诸位长老对视一眼，几人的眼中都闪着破釜沉舟的光芒。
身为妖族的一份子，他们从不畏惧牺牲。到了最后关头，牺牲自己为小辈换取一线生机，是刻在他们灵魂中的本能。
不过，龙族大长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白尘，这个半妖要怎么办？
胥泽低头看了一眼双眸紧闭的白尘，抿了抿唇。
这个孩子是神剑天光的契约者。于理，天光大人很可能留有后手，哪怕没有他们保护，这孩子可能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于情，如果要额外保护无法缩小的白尘，所需要耗费的心力近乎是成倍增长，他们妖族幼崽的存活率自然会大幅下降……
但是……
但是也可能白尘真的就这么死去。
胥泽眼底的光芒明明暗暗，最终他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白尘与幼崽同处最高保护级。”
“魔气一事，是白尘提醒孤的。而在此之前，若非司道友坚持，我们现在已经尸骨无存。所以……妖族绝不忘恩负义。”
妖族长老沉默了。太子说的没错，若非那个炼虚期人修坚持要选择两条邻近的锁链过崖，他们现在可能已经随着另一条已经被魔气腐蚀脆裂的锁链一起，坠入深渊；若非那人修失踪前的示警，腾蛇出现的瞬间他们可能就会出现伤亡；而他们能在魔气中坚持到现在，也与白尘及时的提醒脱不开干系……
稀少尊贵的幼崽与来自人修的恩惠，几息后，龙族大长老默认了胥泽的安排：“太子殿下，您等会儿负责撑起结界保护白尘和幼崽们吧。吾等会燃烧血脉献祭自身，有净化能力的就尽力往崖壁方向攻击，为太子殿下他们打开缺口，没有净化能力的就帮忙加固太子身上的结界，或是推动结界。若是……若是结界最后还是没能突破魔气屏障，那太子殿下……”
龙族大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哀，却还是有一口郁气哽在喉头让他无法继续。
胥泽却冷静地接过了话头：“那孤就会献祭自身，将幼崽们和白尘继续推向魔气边缘。”
“是的。”大长老缓缓将那口气吐出，却仍然胸中沉闷。
绝望边缘，有一点大家都没有说出来，但大家心中却都有计较——
腾蛇真的会放任他们顺利地往锁链两端移动吗？
只要腾蛇随意干扰一下结界的移动方向，在如此浓度的魔气中，生还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
但他们别无选择！
知道即将永别，原本或哀泣或愤怒的幼崽们也都安静了下来。
胥泽摸了摸他肩头的小凤凰。这里的幼崽都是妖族中血脉最纯正的贵族，全部死去，对妖族无疑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当今大陆群星辈出、英才云集，身为妖族太子，胥泽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的同伴，他的族群，却注定要缺席这个时代了。
还好现任妖王仍当壮年，这给了胥泽一些安慰。有妖王陛下在，起码在这个时代，妖族不会被欺凌太过。
哀戚却又温馨的沉默感染着每一位妖族。胥泽怀中，白尘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咳得如此撕心裂肺，似乎要把心肺也一起咳出来。
胥泽急忙伸手，担心他是魔气吸入过多，便想把他体内的魔气吸一部分到自己体内，却被白尘颤抖而坚定地制止了。
白尘还在咳。咳到眼泪布满了脸颊。
并非痛苦，而是欢愉。
他过去从未奢望过，自己也会有被保护、被偏爱的一天。但这一世，似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他被天光大人偏爱，被宗门大长老维护，还遇到了现在会感激他出手相助的故人……而今天，与自己近乎素昧平生的妖族，竟然在生死面前，选择了他的生存！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荒谬。
却又控制不住地满足。
也许是这三年天光大人的纵容与宠溺将他惯坏了，他突然想做一件他过去从来不敢想的事情——他想主动掀开自己的底牌，帮助更多的妖族活下去！
哪怕再被背叛也不要紧。因为他相信天光大人会保护他的。
胥泽并没有慌张多久，因为白尘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他握着胥泽的胳膊，抬起了头，眼底闪烁着胥泽看不懂的光芒。
“不一定只有这一个方法——”
“我身上，有神剑大人设下的屏障。虽然不能完全隔绝魔气，但腾蛇的攻击与毒液却是绝对无法对我造成伤害的。”
“如果我将你们的本体贴身携带，那么，只要保证我不被魔气完全侵蚀，那我们就能一直撑下去。只要撑到天光大人来救我们就行了。”
妖族的几位长老一怔，能被选中带队的长老都不是蠢货，很快将那位诡异人修与神剑天光联系了起来。
“你，你是说，那位是！那位就是传说中劈开混沌的神剑天光？！”与龙族大长老一起支撑结界的某位年轻长老最为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连原本在魔气感染下变得青黑的脸庞都因为激动泛起了红光。
“金河！”发现同伴说的话有些越界，大长老立刻呵斥一声。隔墙有耳，既然白尘没有直接点明，那他们也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虽然有些年轻气盛，但金河也很快想到这件事暴露出去后白尘将要面临的风险。
强忍着激动龇了龇牙，哪怕心里似乎有一百条腾蛇在跳舞，但他还是在大长老的逼视下强行略过了这个话题：“这个方法的确可行，而且可行性比我们之前的计划要高！”
“如果想要尽量隔绝魔气，那最好的方法还是献祭，我们死去前布下的净化屏障加上死后留下的灵魂威慑，不仅可以震慑魔气，还可以震慑腾蛇……”
“正好，灵魂威慑在我们死去之地不能移动。太子他们等会儿呆在原地不动的话，那威慑既可以防止腾蛇靠近，以免太子他们被吞进去，也可以抵消一部分毒液腐蚀，延迟锁链断裂！”
“如果掉下去，或是被腾蛇吞了的话，幼崽很容易被甩出白道友的结界……那种情况下，也是死路一条。”
“但是这样对白道友来说风险太大了！他愿意帮助我们，我们却不能得寸进尺！”
……
听着妖族你一言我一言的讨论，白尘摸了摸胸口。哪怕身怀重宝，却不会被觊觎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吗？
时间紧急，最后的计划很快被确定下来。
“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献祭。太子殿下，您还是与幼崽们一起。一方面，您体内的血脉属性光明，可以为白道友隔绝清除魔气；另一方面，白道友修为偏低，如果期间遇到什么危难，还需要您出手将伤害降到最小。”
“我们会开辟往下的通道，大家落入暗河后，只需要尽全力紧贴在白道友周身，就可以活下去！”
“咦？”白尘睁大了眼睛，打断道：“我以为你们会让我呆在锁链这里尽量别动。”长老们之前的讨论他也听了，劝他在锁链上多撑一会儿，撑不住了再掉下去，这样才是幼崽存活率最高的方法不是吗？
大长老转头看向他，眼神温和：“目前这个方案，幼崽的存活率已经比之前的那个高了。这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如果按照您说的方案来，幼崽的存活率的确会进一步提高，但您遇到危险的概率也会大幅度增大。您应该是魔气敏感的体质，有神剑大人庇佑，其他攻击不会对您造成伤害，但魔气可以。所以我们会尽量减少您呆在魔气中的时间。”
“……这样啊。”白尘微微一笑，“按存活率最高的方案来吧。我可不会那么容易被魔气侵蚀的。”
所有妖族都惊诧地看向白尘，发现他好像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只好又把视线投向了胥泽和大长老。
大长老默不作声地注视了白尘半晌，终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向白尘施了一礼：“多谢白尘阁下出手相助。”
“我以妖族太子太傅的身份发誓，若有幼崽成功存活，那么——您将会是妖族永远的座上之宾。”
说着，大长老又递给了白尘一块青色水晶和一只储物戒：“这块水晶是妖族的求救石。在这里由于魔气原因信息传不出去，但只要逃出去了，您只需要往里面注入少量灵气，整个秘境所有的妖族就都会收到信号赶过来。这枚戒指里装了我们剩余的所有宝物，虽然绝大多数治疗、净化属性的宝物和恢复类的丹药已经被消耗了，但剩下的也还有不少不错的东西。”
两样东西体积都不大，白尘将它们接过，知道这是这些妖族现在所能给出的所有报酬。
不一定是质疑他的人品——这就像是之前天光大人救了他们后，立刻就找他们索要报酬一样——只是让双方安心而已。
已经变成了幼年体的胥泽将自己盘在白尘的肩膀处，其他幼崽也各自找好了位置。
确定族人都已经准备好了，胥泽用龙角轻轻顶了顶白尘。收到信号的白尘再次确认了一下丹药、法宝等的存放位置，确定没问题了，冲龙族大长老点了点头。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长老们眼底划过如出一辙的决绝光芒。
原本逐渐萎靡下去的气势重新盛起，淡淡的暖白色光芒从胸口处弥散开来，逐渐将他们的每一寸皮肤覆盖。光芒越来越亮，直到他们都变成了一个个小太阳，才有淡金色的光点从他们身体中飞出，将周围的黑雾逼退。
与此同时，经过了天光大人加持的银链从白尘袖中倾泻而出，将他和其他妖族牢牢地固定在了脚下的锁链上。密密麻麻的锁链交错编织，逐渐将长老们隔绝。
视野越来越狭窄，白尘听到了周围小妖族的啜泣声，连胥泽都安静得不同寻常。
注意到了他们的悲伤，趁他们被完全包裹住之前，龙族大长老冲他们露出了一个微笑。
坦白说，这个微笑并不好看。
毕竟，此时大长老头上的龙角已经被腐蚀成枯枝，原本光滑的皮肤此时也像是干旱的土地一样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哪怕是身上冒出来的光点，也因为沾染了魔气而变得有些晦暗模糊。
但这个微笑却仍然温暖。
大长老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声音却格外轻盈活泼。让白尘想到了乡野间奔跑嬉戏的无忧无虑的赤子，让胥泽想起了他还是个小妖时看到的妖岛冬日里落下的第一片雪花。
“青竹叔种的赤果要熟了啊，今年终于不会有妖去偷他的果子了……没人去打搅他，他该有多么寂寞啊。”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