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思言若

16、入局 这人与他非

　　这人与他非亲非故，地府里都不是活人，比这更为血腥的场面他也见过，萧澈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究竟算是哪门子的礼。

　　不过话虽如此，萧澈还是分出了神去观察那个孩子，伤势看着吓人，但起伏的胸腔也昭示着人还活着，有气，能救。这个讯息不知道为何让萧澈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一放。

　　李锦和萧澈各怀心思，所以都没开口说话。打破空气中这沉闷气氛的，是小棕毛突如其来的痛苦呻吟。

　　其实在刚刚看到人的时候，小棕毛的状态就已经非常不对了，原本又黑又亮的瞳孔稍微有些扩散的趋势，再慢慢地由内到外，逐渐变成血红色。

　　它最近长得尤其地快，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增长体重，增大体型。现在李锦想要双手环抱住它已经显得过分吃力，可哪怕如此，它仍然喜欢像小时候那样一整个钻进李锦的怀里，用毛茸茸的大脑袋去蹭她的脖颈。

　　李锦望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小棕毛，慌忙地询问它的状况。

　　小棕毛对李锦焦急的询问置若罔闻，更何况它本来就还没有到化成人形和能够使用语言的时候，虽然平时简单的沟通是没有问题的，但眼下这样的时刻，沟通似乎也成了一个十分头疼的问题。

　　哪怕李锦再着急，小棕毛也只是痛苦地低声呜咽，根本找不到症结所在。

　　李锦稳了稳自己的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将小棕毛全身都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的伤口和异样，但她从颤抖的身躯和痛苦的呻吟中能够感受得到，自己怀里的小棕毛此刻真的是痛苦万分。

　　萧澈就是在这时候弯腰想要将李锦怀里的小棕毛抱过去，李锦下意识地不松手，却又在触及到萧澈眼神里那一秒的落寞和受伤之后缓缓地收了手上的劲儿。

　　小棕毛平时总是一副凶狠很的样子对萧澈，这样持续的状态差点让李锦忘了在最开始，这个幼小的生命刚刚出生的时候，是那样亲密而安心地躺在过对方的怀里过。

　　她养了小棕毛那么多年没错，但一直都是以那颗蛋的形式，小棕毛破壳之后，第一眼看见的人并不是她，而是萧澈。这中间细数好像也没有多长时间，这样极端的变化显眼得要命，是李锦下意识地想要忽略它，于是便真的忽略了它。

　　互相隐瞒，猜忌，揣摩对方的心思，最后背叛。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不想要了。她就想过点简简单单，什么都不用思考的生活，就像这些年在忘川那样。

　　萧澈的手轻轻地搭在小棕毛的爪子上，小棕毛哪怕虚弱万分，也还是十分不吝啬地给予了对方一个嫌弃的眼神。

　　萧澈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假装没有看见的样子，丝毫不在意。

　　淡蓝色的火焰从萧澈手心传到小棕毛身上，被外界的力量入侵的那一刻，哪怕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力量，他依旧在那一刹那下意识地抵触和反抗，萧澈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在他动手之前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人稳住。

　　灵魄共振的感觉其实萧澈也很不舒服，但他面上丝毫没有展现出这种不适感，只是半晌过后，他的眉头开始紧锁，眼神中的寒意越发明显。

　　李锦只顾着低头关心小棕毛的伤势，萧澈的动作快到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刺骨鞭就已经打落远处悬挂着那个人身上的绳索并且迅速折返紧紧地缠绕住身后男子的脖颈。

　　那鞭子犹如水蛇缠绕一般，彷佛下一秒就能让人断了气，可偏偏如此，那男子还是笑得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从窒息中挤出几个字：“我就说……让你们……别……别惹毛他……”

　　他身后的黑裙女子眼神嫌弃，不屑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完随意地伸出她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拧断了他的脑袋。

　　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四溢，原本的皮肤在那一刻又完全恢复了之前粗糙黝黑的模样，彷佛组成他身躯的，并不是血肉，而是一堆土石。

　　随着他身影的消失，细碎的石子和土屑散落在地上，又缓缓地凝聚成一团钻进了身旁的山体里。

　　清脆的男声再次响起，由近到远：“不和你们玩了！暴力狂！恋爱脑！”

　　暴力狂虽然也不是什么好称呼，但显然勒死别人的脖子的四方阎罗和一只手就把别人脑袋拧断的黑衣女侠都更想要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头衔先认下。

　　那女子眼神嫌弃地拍了拍右手刚才粘上的灰尘和土屑，而后变脸一般，妩媚地朝萧澈眨了眨眼睛：“家里弟弟不懂事，见笑了。”

　　萧澈的理智勉强回笼来，他抬头，语气肯定：“你是魅。”

　　那女子动作乖巧地点了点头，脸上却笑得更加妖艳，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撕裂感。

　　像是毫不意外他能一语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就好像她第一眼见就知道这个男人是四方阎罗一般。他太特别了，特别到在整个地府无乃至无间狱，人人都想取而代之。

　　地府虽然到处都是凶兽，恶鬼，但是好在地域辽阔，又拥有非常丰富的食物资源，尽管这些食物在李锦看来简直无法理解。他可能是未成年的小兽，也可能是过不了轮回路的投胎之人。无间狱时时刻刻都被熊熊的无间火所围绕，热浪阵阵，穷凶极恶的饿鬼遍地，互相残杀，吞食。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子尸体腐臭味儿。

　　无间狱的老大已经看上地府很久了。

　　魅是无间狱的二把手，但无间狱的大哥实在是太强，所以哪怕她位居第二的位置，修为也还是和那位无间狱的鬼王差距颇大，云顶宫传来消息的时候，只说了那位鬼王出逃的事，眼下魅也出了无间狱，那方才的山鬼多半也是从无间狱里出来的，如此种种，要么就是云顶宫刻意隐瞒了消息，要么就是这短短数日，无间狱的禁制松动得太厉害了。萧澈宁愿是前者。

　　远处跌落在地的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小棕毛的意识已经逐渐回笼，血瞳也在慢慢散去，却还是虚弱地将脑袋耷拉在李锦的手边。

　　“好戏，就要开场了呢。”魅俏皮地眨了眨眼，偏头微微一笑，耳尖坠着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远处飓风袭来，吹起满眼的飞沙和尘土，一声声刺耳而尖锐的嘶喊从洞穴的四面八方传来，彷佛下一秒就要将整座山洞都震塌了一般。

　　是怨灵！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一个又一个，充斥着贪瞋痴怨，欲念满身的怨灵从脚下的土地里，从两侧的山脉中，倾巢而出。

　　萧澈以化怨为由，才得以带上孟婆前来凡间，这是真的，却也是夹杂着自己的私心。上一任孟婆因为没有渡过最后的天劫，最终羽化，好听一点，说是羽化，可实际上，却也是魂飞魄散，不得往生。

　　孟婆的寿命，比起地生兽来说，要短得多。萧澈在四方阎罗的位置上坐了万年，光是孟婆，就已经换了不下十位，可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能够渡过天劫，化身为神。

　　这让人不禁怀疑，所谓的渡劫化神，究竟是真的，还是幌子，只是为了把人拘在地府罢了。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天书记载，孟婆只要在自然渡劫化神之前积满了功德，就不必过天劫这一关，可直接化神。

　　萧澈从没有在哪一刻如此感谢过自己这万年时光没有虚度，乱七八糟地还是学了些有用的东西。

　　他原本一开始的计划是想要先把李锦带出地府，再慢慢地寻找怨灵，积累功德。这个过程究竟需要多久，他不知道，功德是否能够在她渡过天劫之前积满，他也不知道。他没办法，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在踏进六里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原来，在这儿等着的，就是那个新的，更好的办法。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过巧合，巧合到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破绽和问题，可他依旧选择跳进了这个设好的陷阱里。

　　设这局的人实在是太懂萧澈了，将他的死穴拿捏到位，甚至都没有加以掩饰，笑脸相迎一般，明着告诉他：这就是给你设的局。

　　他在赌，赌萧澈明知这是一个局，却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跳进来，从结果上来看，他赢得毫无悬念。

　　在暗处静静看着这一切的人嘴角微扬，手掌轻轻地抚摸着身前那一把利剑的剑柄，一下又一下，动作显得温柔而诡异。脸上却并没有太多意外或者兴奋的情绪，因为，从他五百年前亲眼看见萧澈自刎于棺前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会赢。

　　萧澈反应迅速，先是撑起结界将小棕毛护在里面，还不忘记把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倒霉孩子拉进去。

　　“孟婆！起阵！”萧澈手中的刺骨鞭势如破竹，将想要试图靠近的怨灵打散，转头对李锦喊道。

　　李锦心中微痛，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语气还是称呼，在忘川这些年，他从未如此生疏地喊过自己，哪怕是在最开始，二人还很陌生的时候，他也是唤自己一声“夫人”的。

　　但这样的情绪丝毫没有影响到她出手的速度，她毫不犹豫地起身结印，布阵。银色的光晕随着她的动作一圈圈荡开，随后她上前一步，手指抚过萧澈的刺骨鞭，尖锐的刺戳破了十指的指尖，滴落的血融入阵中，银色的阵泛出鲜嫩的红。

　　萧澈似是没有料到这个动作一般，直到刺骨鞭染上了红，他才反应过来，双手青筋四起，死死地握住血迹斑斑的法器收于身后。

　　方才肆虐的怨灵像是嗅到了极具诱惑力的气息一般，悉数进入到阵法之中，原本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开始夹杂着一丝兴奋，让人听着毛骨悚然。李锦听得十分不适，甚至一度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但她手不得空，除怨的阵法不能停，否则就会功亏一篑。

　　阵法与她相连，阵中怨灵的每一声嘶吼，都像是直接穿透她的身体，在她的血肉中震动一般，长时间暴露在这样刺耳炸裂的尖锐叫喊声中，让她脑门心都是疼的，她手上没停，低头默默忍耐，只是眉心微微蹙起。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到难以忍受的临界值的时候，耳边突然感受到了一片暖意。

　　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地落下，捂住了她的双耳，猝不及防，严丝合缝。在手掌落下的同时，那些哭喊，尖叫，彷佛要把人撕碎的声音也一并被隔绝在外，好似远去了一般。

　　李锦觉得这一秒自己的心好像跳漏了半拍，可实际上，孟婆根本就没有心跳，无需呼吸，甚是连入口的食物，都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察觉到她的晃神，站在她身后的人低声提醒：“凝神。”

　　李锦魂魄归位，但身后人好似环抱着自己的束缚感和灼热的体温依旧让她难以忽视，她不习惯地动了动身子，却被那双有力的手臂圈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