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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惊变 居然被穿了 ...

  •   雍顺十年,十一月。

      草色摇落为霜,鹞鸪南徙,一行雁翻飞。正是初冬。北方的冬天早已冰雪覆地,乱云低舞,南方还是深秋模样。天和山一片灰蒙,莽莽苍苍,林叶蓁蓁,似一层青黛。一辆朴素的马车悠悠行驶在山路上,山路颇为颠簸,马车偶尔“吱呀”几响,车里人却安然自若。

      透过帘子,见那人仪表楚楚的容颜。男子肤白如皙,捧着书卷的手指骨分明很是好看,一双眉斜飞入发,该当是凌人之气,眉下的眼睛却平和如水,幽深乌邃,微侧转眸,眸中烟光浩渺,月笼寒空。明明一身素袍,木簪冠发,但掩不住周身的风华无双,天地万物仿佛失色,只留那一人九曲回廊万花过处余下一抹素淡的微凉。

      晏淅。

      侍卫晏柒安静地驾车,帘里的人持卷默读,唯有风呼啸而过,飒飒弄响。

      忽然,马车“砰”然一动。

      晏淅淡然,他没有抬头,只是温声问道:“怎么回事?”

      晏柒答:“公子,不过是车轮卡在一颗石子上罢了。您稍等片刻。”说着,晏柒拿着马鞭俯下身去,瞧准了就是一抽,一块半大不小的石子啷啷地滚下去了。他再往底下看,检查完没有别的东西,对晏淅报:“公子,无事了,您坐好嘞!”

      “嘞”字刚落,就被埋没在轰然巨响的惊雷里。霎时间黑云翻涌,直压天际,天地曛曛,一片灰暗。忽然“啪”一声,惨白的光亮扯破墨般的漩涡迸裂开来,似战神的银鞭倏卷,万道天光乍现。雨劈头盖下,风卷起半空中的水珠乱舞,无处可归的鸟兽嘶嘶低吼;不知何处孤狼长啸,寒鸦哀鸣,此起彼伏,绵绵不绝,穿过浩瀚无垠长空,略过万里萧萧霜林,携着飒飒肃杀的烈风,抵达。

      刹那时,云层深处爆出大片大片的白光,如同霜雪飞扬,飘飖缤纷,然而突地凝为耀目的一团,蕴酿,疾出。

      白虹贯日,血薇出,紫薇荧惑,宫星将隐。

      天生异象。

      车前的马狂躁起来,不住地踱动四蹄,头左右挣摆,梗起脖子恢律律地长鸣。眼看着马就要摆脱控制,晏柒努着劲头扯住缰绳,让马趋于平静。

      马车受到马的影响震颤不已,晏淅却静静听着,不知是听雨声亦或是马的嘶鸣声。良久,马终于被安抚下来,晏淅说:“你先候着。”晏柒倒也不奇,只一旁避雨待命,等了半晌,却没有任何动静。他回首,透过茫茫雨幕一帘,望见一只白净的手挑开车帘一角,清隽的脸上似有若无一笑。

      “这天当真不好……”

      *

      冷。

      好冷。

      刺骨的冷,像是一把锋利的匕刃恶狠狠地划过白森森的脊骨,发出瘆人的咯咯声,寒气蔓延到血液里,将温热的血肉寸寸冰封,融入白雪。

      耶律棉觉得整个人都懵了。

      她为什么在雪地里?

      重庆的夏天能给人热成蒸笼里的包子,怎么成了冰天雪地?

      耶律棉记得她是登山时不小心一脚踩空,从山崖上摔下来的,当时的情形,她都以为自己要扑街了,结果……没死成?

      她滞笨地用手肘撑起身体,艰难地站起来,但腿一软,一趔趄,又给坐下了。但她什么也不顾,将手抚上胸膛,隔着冰凝的登山服,感受自己的心跳。

      砰。

      砰。

      砰。

      她活着。

      如同久旱逢甘霖,濒死的枯草贪婪地吸吮那仙露琼浆,一点一点,甜到心里。又像雨后初晴,酣饱的草细细软软,舒开小叶,颤颤巍巍承载住那抹金色的暖光。

      她活着她活着她活着……

      余生的喜悦使耶律棉颤抖了手指,眼角忽然几许湿润。她啜泣几声,刚想抹泪,却碰到快结成冰的泪珠。

      耶律棉:……

      理智回笼,她只好勉强地活动活动关节,再拍掉身上的残雪,一抬手,发现登山服都冻得好似一块冰。

      耶律棉叹了口气。那只能走走,碰碰运气,看有没有人家,再行定夺。

      天已经停了雪,一时犹如碧洗,无边无垠。几棵老树稀稀零零地立着,斑驳的枝桠狰狞地刺向那一瀑静谧的蓝,像是灵魂不甘受着生命枯竭之苦,张牙舞爪着向未知的空白做出最后的挣扎。

      风呼呼地刮着,冻掉了人的鼻子。

      耶律棉的脚早就麻木,不用看就知道是冻伤。全身上下还算灵活的只有眼珠子,睫毛上也密密薄薄地结上一层霜。她在雪地里走了约莫五六个小时,又累又饿,恨不能一屁股倒坐,永远不起来了。

      一开始走,还是空阔的平地,后来便见山峦起伏连绵一片,再一转就是一条几丈宽的大道,积雪已深,几条车轱辘的痕迹很明显。只是这车轮较之卡车轿车什么的细上许多,跟马车似的……

      现在的人还需要马车?

      不过沿着大道走,应该能遇上几户人家,车轱辘说明这里是行交通的……

      天色逐渐暗沉,日暮西山。如果还没有人家,可想而知……

      这条命尚刚捡回,没等她捂热,就要被夺走?

      耶律棉一笑。

      怎么可能呢。

      不到最后关头,又怎能叫人死心。

      吃力地又走了大抵一个小时,天开始阴沉,云越积越厚,估摸着又要下雪。耶律棉拄着半路捡来的粗树枝一瘸一拐地走着,心想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她扬起僵硬的脖子四处看了看,入眼的全是白茫茫一片,蜿蜒曲折的道路似乎没有尽头,雪花已经纷纷扬扬地飞洒,阴风阵阵,吹得她眼冒金星。耶律棉突然驻足,闭上眼睛,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她真的体力透支了。

      耶律棉觉得自己其实还能再走几步,但双脚有如重担千钧,深深扎根在雪里。胃里空空,涌上翻江倒海的恶心,这腐糜一样的空侵蚀着肝、肠,侵蚀着肺、心,然后身体像空了似的,剩下空壳子。手上冻出了疮,冷风吹得已经不疼了。

      她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也罢。

      至少,她没有放弃救自己。

      哎呀哎呀怎么就不能吃上一顿饱饭呢害得她只能做一个饿死鬼了多……没……面……子……

      这是耶律棉眼前一黑时,最后的念头。

      *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枯瘦老树枝头凝霜。

      雪地里传来咔吱咔吱的脚步声,两个人缩头缩脑地各扛着一担柴匆匆赶路。一个走在前面,低头猛走间脚下忽然一跄,他怒然骂:“哪来的东西敢碍着老子?!”

      另一个人道:“叫你当心,你偏不听。看看撞上啥了?”

      骂骂咧咧的那个定睛一看,手上的柴一抖。

      “老高,是个人!”

      *

      北方的雪着实太大,初入冬几日,帝京里便是白茫茫一片。晏柒呼出一口气,欣赏半空里因为呼气散漫出来的雾。公子说让他来庭外等,至于等什么,没说。他可是在这里待了大半晌了,连根鸟毛都没瞧见。

      哦不,有一根鸟毛。

      晏柒抬手接住信鸽,摸索几下,没有发现纸条,心知这是密信,回去将鸽子呈给晏淅。

      晏淅接过鸽子,一手端来一碗水,往鸽子身上泼将去,过不多久,鸽子白色的羽翼上渐渐显出一行字。

      ——有变。小心行事。

      不过五息时间,那行字便逐一消逝。

      晏淅在那信鸽背部又写几字,吹几声轻哨,信鸽通人性似的咕咕一叫,扑棱着翅膀飞走。

      书案上的熏香快要燃尽,烟雾袅娜,扶摇直上,鎏金镂空青鸟高翥香炉流光潋彩,泛着靛色华光。香雾弥漫,遮住晏淅幽邃如古井般的眼睛。他立在案前,神色莫测。

      他把晏柒叫了进来,“那个嬷嬷,死了。线索已断。”转而吩咐道,“你去一趟,把那岫岩玉佩拿来。”

      玉佩被取来。

      果真是上好的玉,琇琇莹莹,触手温润细腻。玉是长方体形,不算大,整个的可以握在手里。山生水养的玉颜色翠墨,色泽明丽又幽艳,玉体半透明,在光下好似碧水悠悠一荡,漾出层层优雅的纹路。

      玉佩正面,有一层浮雕,刻的是一只凤羽,凤羽上端结出水滴状的凸起,隐约可见两个字。

      ——景和。

      景和,是华越朝今上的叔父,前朝宁宪宗在位时的年号。

      会不会与当年的事有关……

      晏淅沉吟片刻,对晏柒道:“你去查查,景和十三年间,见过这玉佩的工匠。”他将玉佩递与晏柒,“记住,要隐秘。”

      晏柒接下玉佩,却还不走,偷着眼看看主子的脸色,犹疑着道:“公子,大娘子那边已经派人来三请了……”

      晏淅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眯着眸子瞧了他一眼。那眼眸末梢微挑,似笑非笑,叫人望过去潋滟生光,如春风如暖阳,然而温和褪去的内在如同亘古不变的沧海云天,白中有黑,黑中沉下冷厉锋芒。

      晏柒顿时如芒刺在背。

      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看似有些温吞的主儿,实际上正是那深不可测美丽诱人的渊谷,人不知不觉被美景吸引,然后在悬崖边情不自禁脚下一滑,坠落。

      他行礼,头低得更低了些,“是。”

      晏淅勾唇笑了笑,目光深深,“你不必太过紧张,大娘子那边,我必会亲自去一趟。”想了想,又道:“这几日若是大娘子问起,你便推脱下来就是。就说,我这几日初来帝京,车马劳顿,待休整几日,一定过去赴宴。”

      晏柒应声而去,灰色衣袖一转,如蝶翼一般消失在门外。

      *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四面破风的陋舍里,草席上,身着麻衣的少女拧了拧眉,痛呼一声,慢慢睁开眼睛。她坐起,怔忡无神地呆了好一会儿,眼里才慢慢有了光彩。

      这是哪儿?

      她还没死?

      不错,一身麻衣的少女就是耶律棉。

      耶律棉愣愣低头,仔细端详身上的衣物,随后猛地推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凉气逼得她一颤,灵台霎时清明。环顾四周,草鞋、勉强可以称为桌子的东西、木碗、土墙、身下的席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她皱了皱眉。

      “有人吗?”她问。

      老朽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婆子,她身后跟着一个壮汉。

      耶律棉僵在原地。

      使她吃惊的不是那两个人的到来,而是他们身上的衣饰!

      他们的衣服上裳,下裙,粗衣麻布,不是现代的羽绒衣棉服。裳衣的两只袖子比较宽,在寒风中鼓荡。那婆子两鬓斑白,梳着古书中才提到的发髻。

      那婆子看她惊骇,叹了口气,上来为她重新盖好被子,笑道:“姑娘不必惊慌,老妇的儿子同邻里老高家的出去砍柴,半路上见姑娘晕倒在雪地里,这才把姑娘救了回来。”

      耶律棉的心沉下去。她哑声问道:“婆婆,您可以告诉我这里是哪儿吗?我……昏迷了几天?”

      那婆子有些诧异,但还是说道:“姑娘,这里是帝京郊外的龙骨山下,施家村。我们这户也姓施,你便称我施婆子。老妇身后这位是我儿子,施伯六。你整整睡了四天四夜。”

      耶律棉道:“现在是多少年?什么朝代?”

      施婆子道:“是雍顺十年,华越朝。姑娘,你怎么……”

      耶律棉心里更沉。面对婆子的疑问,她心如电转,现在情形不明,她不想被人看出端倪。于是皱皱眉头,喃喃道:“雍顺十年……哎呀!”她渐渐露出迷茫的神色,“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施婆子了然,眼神怜悯:“原来是这样。”

      失忆,果然是从古到今烂大街百试不爽每试灵验的梗。

      她目光微转,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壮汉,“想必这就是恩公了吧。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好道声多谢。”

      施伯六并不介意,“无妨,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须挂齿。”

      “恩公大量。”耶律棉谢过,又说,“婆婆,你可曾见我被救回来时身上穿的那件衣服?”

      施婆子出去了不多时,抱进来登山服,登山服已经干干净净,明显被人洗过。婆子道:“姑娘说的可是这件?”

      耶律棉说是。

      施伯六是直性子,见到登山服便笑道:“这件衣服倒是挺厚实,不过款式却奇怪。”

      “这衣服是姑娘旧物,老妇自作主张将它洗了,姑娘不要介意。那这衣服……”施婆子看着耶律棉问。

      耶律棉默了默,道:“婆婆把它给我吧。”

      婆子一边把衣服放在床头,一边不经意地问道:“姑娘可还记得姓名?是哪里人士?家中可有亲旧?”

      耶律棉一顿。她并不了解这个朝代的情况,胡诌八扯是不可能的,容易露馅。还好失忆是个挡箭牌。她抿了抿唇,“我……我只记得我叫耶律棉,其余的……”她苦恼地拍拍头,“其余的……我不记得了。”

      “姑娘,你这身子受了寒,不若等着风雪过去了,把身子养好,再离开?”施婆子询问。

      最好也就是这样了。耶律棉点点头,“劳烦恩公和您老照顾。”

      婆子和施伯六和她说了会儿话,也走了。

      耶律棉一下瘫坐在席子上,力气像是抽干了一样。她身体颤抖着,因为这冬日的冷,因为突如其来的这一切。屈膝,抱臂,一如婴儿在母亲子宫内的样子,她用手捂住脸,肩头一耸一耸,指缝落下一滴滴水珠。

      初醒时一身冰冻,她不觉得十分冷;于荒野中苦苦挣扎,她也未曾觉得风雪骇人;就算那一刻支持不住倒下,她心里仍旧豁然。

      直至今时,她如置冰窟,冰窟里凌凌冰棱闪着森凉寒意,向她刺出尖锐一刀。

      她、真、的、穿、越、了。

      其实早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就应该发觉,只不过她的心里不愿认、不敢认。重庆会下雪,可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从夏天一直躺到冬天?就算是过路人,也不会任由之而不管。再者她失足之地是山崖,怎么会一醒来在宽阔的平地上?那几条车轱辘明显是马车倾轧所致。前因后因,早已劈开真相。

      她却始终不愿认,不敢认。

      一朝惊醒,见往事如烟,都作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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