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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浑浑噩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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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适才尔芙慌神无度,一言一行一动一静间哪还能端着冷静沉着,怕就怕自己的这幅模样叫人生疑,眼下见有堃吾君这般可靠之人为自己兜底,她才心安了。
“虽言如此,但这一礼堃吾君与诸位神官受得起。是你们让我可以欢喜有所依,相思有所念。”尔芙敛去满目的愁情,面目柔色。
闻言,堃吾君也不在此上事多言,转而交待其他之言,“这心头血虽所用确如古书之言,但鲜少有记录在册的前世为后事之师,出于万全之策,本君遣了手下一名神官去取茯苓香过来,在殿内燃之对伤患亦或是伤者都大有裨益。”
将所要注意的事儿一并交代完毕后,堃吾君便带着手下那些个神官打道回府。
用及心头血的疗愈大概是极其耗人心神,景元神君如同一尊阖目的神佛像沉沉得睡着。
待寝殿内再无他人时,尔芙才显出些儿女情态来,俯身于床榻边沿,一手执着景元神君垂于身侧的玉手,眨巴着眼眸盯着人看,指腹也不安分于此,力道轻缓得摩挲着那肤如凝脂的手背与那分明的指骨。
那目光轻轻落下,将景元神君眉目音容全然刻在了心头处,像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连呼吸间都满是眼中人的气息,但心中捧的是柔情怀骨吞的是满腔念念相思。
这段时日涟心跟随着上仙频频造访,在这梁晨殿内早与那些个仙婢混成了一片。在宫殿门口将上仙大人的身影“跟丢”,涟心也不即刻满殿寻上仙的身影,径直去了膳食房的所在之处,既是要同神君大人用早膳,主角具在怎能少了所食之物呢。
同膳食房的仙婢忙活了半个时辰有余,涟心便端着食盒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转过几个弯,涟心空无一人的视野内赫然出现一个俊秀的背影,离涟心不过一丈之距。
寝殿就在前头,看那青年莫不是也是往那儿去的?
涟心稍稍加快了几步,与青年人比肩而行,与之随口问道:“这位仙君也是往寝殿去的吗?”
青年闻言偏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身侧多了一人,温声回道:“是,姑娘也是?”
说罢,余光里就见涟心轻轻点了点头。
青年又接着道:“一起?”尾音略微上扬,柔和的嗓音让闻者很是舒心。
“好啊。”
同行不过一条直廊的步距,两人双双站定在寝殿门口,青年人一手稳稳拖着盛物的匣子,一手轻叩门扉。
尔芙头枕着臂弯,浅眠间几声敲门声将她唤醒。
一面活动了几下发酸发胀的脖颈,一面向着门口道:“进来吧。”
门外的两人应声而入,涟心不知景元神君方才在疗愈伤处,满是讶然于神君大人贪睡的模样,今日太阳竟是打西边出来了,上仙大人不赖床了倒是景元神君如同上仙附体一般,如同六月飞霜当真是罕见。
抬眸一瞧,涟心一旁的那位青年尔芙还记得,一看他手中之物便知他手中所托着的为何物。
“殿下,这是堃吾君所交代的茯苓香。”青年恭敬的将手中的匣子呈上前去。
尔芙颔首接过,垂眸细细打量着匣身,仿若是什么吉光片羽,那份重量压在双臂上叫人喘不上气。
青年手中重量一轻,合手作揖便是告退了。
涟心被上仙唤至跟前,不知是否是今日赶早起了的缘故,眼前的上仙大人一扫疾行而来时的奕奕神采,眉骨间隐约透着些晦暗的倦意。
“涟心你去将这香燃上,这早膳且去温着吧。神君还在养神,大伤初愈煞是费神,待醒来后仍是需要些清淡温食养着。”尔芙语速不徐不疾,说话间涟心应声而动,将食盒放置一旁,接过上仙手中的匣子。
自打景元神君归来后,他的伤也没有避讳他人的耳目,且太常司的神官时常出入梁晨殿,那肩伤让太常司的神官焦头烂额几乎是九重天之上的神仙都有所耳闻,各路神仙你家送个灵丹妙药我家献个锦囊妙计,但无一例外皆是不灵不妙了。
涟心听得上仙这么言道,才知自己适才所想都岔到人间去了。借着背身,懊恼神色是一发不可收拾,自己方才竟然如此腹诽景元神君,要死,涟心啊涟心是谁给你的胆儿。
虽是这般羞赧,但却并不影响涟心手下的动作,不到片刻,这殿内便萦绕着缥缈的单薄烟雾,触之无形,却满室雅香。
茯苓香缠之绕之,舒卷了景元神君眉宇间的心浊力透。
待幽香充盈鼻腔,涟心提着食盒,它来时什么样儿去时仍是什么样。涟心在殿内燃香时,尔芙又栖身守在景元神君的一侧。本是娇小女儿郎,那身影落入他人眼眶中无端又添了几分娇弱。
涟心贴身伺候上仙大人已有多年,早已被上仙大人磨去了主仆之间那些个条条框框刻板规矩,日月星移间是将上仙置于心处来伺候着的。
手中提着食盒,却不见涟心告退,“上仙,你守了半晌还未进一粒米,身子骨会受不住的,若是叫神君大人知晓了会心疼的。”
听得涟心这般言道,尔芙才后知后觉着胃中甚是空唠唠的,“那便给我留下一碗清粥吧。”说罢,起身向着涟心那儿走去。
涟心闻言,忙不迭的打开食盒的盖子将一盅生滚鱼片粥取出来,盅身温温热热,带着食物独有的香味四溢。一瞥眼就见上仙已是择了自己近处落座,那薄与凉的唇容,不由得又暗自喟叹一番。
带着满满当当的食盒涟心便悄无声息得退出了寝殿之内。
对于贪嘴喜吃的人来讲,甚少会有食欲不佳的时刻。那日喜得风寒为一次,今日又为一次。景元神君的肩伤已得万愈之物治愈,心头重石消散于无形,尔芙本该再无消减食欲的忧丝,但活像似有人扼住了脖颈,变得难以吞咽,尔芙囫囵喝了半盅的粥就作罢了。粥是温热着的,却并不能烘暖一副身躯。
正当尔芙放下瓷勺,寝殿门外又见来人的身影。
听闻脚步声响,尔芙将目光略微上移,却见来者是自己的父帝母帝,赶忙起身上前迎上。
一头扑进母帝的怀中,像是倦鸟归巢行人归家一般舒缓了身子各处如影随形的不痛快,“父帝母帝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天后怜爱得轻抚着,柔声道:“方才太常司的堃吾君说是得了一种稀世妙物,已是治愈了神君那肩处的伤,故我与你父帝来此看看神君如何了。”
是了,景元神君这般举足轻重的人物,众神所忧虑所惦念的怕是不及自己少。如此冒着傻气的问题,全神界怕也是除了自己再也寻不出第二人来了。
松开怀着腰的手,三人移步落座。
这寝殿内只一人活动的身影,天帝天后便知景元神君仍在卧榻养精蓄锐,无须再过问尔芙。
方才尔芙一个劲儿的埋在温软处,并不能瞧见自己父帝母帝的状态。此刻坐下来细细瞧着,才发觉父帝与母帝满脸的倦容。幼年时父帝那振臂宽阔的肩部时至今日才惊觉好似压了什么重山,竟有些颓然的下耷着,母帝的那份丽色不知何时混杂进了理不尽的心力交瘁。
尔芙面色一顿,牵着母帝的手不知不觉间有些微微发紧。心里焦灼时,尔芙总会无意识的抠唆起指骨。一下又一下,竟是生生扣出了一条红痕。
尔芙这般喜形于色的人,天帝天后仅需一眼便知她的心思,“父帝,近日是发生了何事?”
天帝一扫案牍之劳,安抚道:“有父帝母帝在,我们的心肝无须操心这些。”天帝眉眼弯弯,分外显得悠然慈爱,好似方才只是尔芙恍了眼瞧错了。
坐了片刻关怀了尔芙几句,天帝天后便不再叨扰,瞧着气色不佳的小女儿临行前又叮咛了好几句才迈着匆匆的步伐离去。
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脚步,虽前有父帝的慰藉之词,但这仍旧使得尔芙不由自主的手起冷汗。尔芙虽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散神仙,但有些事儿还是知道些的。近些日子神界多有不太平,尔芙从他人之口略知一二。适才同父帝母帝说话时,那深埋根系的白丝如此不容忽视,扎进了那双灵动婉转的眼眸里。
那离开时的伟岸背影,那温柔亲昵的臂弯,怀藏了太多的责任,他们是神界的主,神又为着天下生灵心中的信奉。殊不知他们也会有喘息不上的时刻。
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尔芙像软化了骨头似的窝在圈椅中,阖目思绪遥遥。尔芙仍是记得自己还是孩童时,自己时常在父帝处理公务时去闹他,父帝往往不恼,反而时常笑得开怀,任由自己满殿乱跑,搅得父帝没有安生时刻。等自己闹得累了还由着自己伏膝歇下,父帝才再度投身于公务之中。
那个时候,九重天之上各路神者都道天帝成了实实在在的女儿奴,天帝听闻也不过笑笑,大大方方的便是承认了。
是何时发生了这般转变,自己竟毫不察觉,竟也会为自己的束手无策痛恨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