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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北去的列车上,朱青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眼角挂着泪花。
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地向后移动,往昔的一幕幕再次浮上脑海。
那天在阁楼上,郭轸说:“两个人千里相聚,就这样没了可惜,难道我们也要这样,在以后的十年十几年后,才在某天晚上,突然想起当年在南京,有个飞行员,有个女学生,就在那该死的初雪分道扬镳!”
其实,不需要十年十几年,也不需要突然想起。当她望着513再次低飞过头顶,当她决定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就一直在想那个身在南京的飞行员……
“再也回不去了。”朱青暗暗说道,眼角的泪终于挂不住,滴落下来。
列车一路颠簸,摇得她头晕目眩,她吃不下东西,想吐。昏昏地睡过去几次,又在想起他时突然惊醒。
她的心里哪还能为513盖一座机棚呢?她的心分明留在了南京,留在了那个说要报废513的人身上。
外面的风景依然在变化,变得更空旷、更寂寞。
她记不清在火车上摇晃了几天,她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按照副队娘给的地址找到了老管家,然后再也支撑不住疲惫,倒头就睡。
朱青醒来的那天,阳光明媚。但是,眼前却是茫茫的一片白。
“不是天晴了吗?为什么还有雪?”她狠狠地望着外面,那白雪反射出来的光,灼得她心痛。
“傻孩子啊……东北的雪要到春天才能化呢,你看外面天寒地冻,雪只会一直下,不会一会儿就化的。”老管家一边往火炉里添火,一边对着站在窗口的朱青说。
她和郭轸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教堂,那天她为他祈祷,希望他在她走后能够飞得平平安安、晴空万里;他也祈祷说:希望能够常常下雪,这样就会有个女学生时常想起他。
“晴空万里”“常常下雪”
“郭轸,我一直在想你,你是不是也平平安安?”她在心里默念。
仔细想想,离开南京不过几天,她却仿佛过了几世。
“不知道他在南京怎么样?”她脑子里无时不刻地闪现着这句话。
她晚上写信,要给师娘和副队娘两位姐姐报个平安。
“两位姐姐:我已到达周家堡,平安,勿念。”
写到这里,她停下了笔。
都说了不纠缠,其他的,没必要写了罢。
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的身影瘦弱,自从离开南京后,她瘦削了很多。她有时也在怀疑,这样的自己还能撑多久。每次入睡前她都在祷告:今晚不要梦到他。而每天夜里,她都会哭着醒来,她不记得梦中的内容,只记得梦里有他。于是,长夜成了她最难熬的时刻,冬天的北方,夜尤其长,她的痛苦也被长长地拉扯着,痛得她无法呼吸。于是她常在凌晨3点钟就起床,看书、写字,以各种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老管家养了几只公鸡,每到天快亮时就打鸣,很准时。朱青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强烈得盼望着外面的公鸡能早点叫,她认为是外面的那几只公鸡控制着夜晚的长度。
因为一个郭轸,她也快忘了,来东北的目的是躲浙江的警察。
老管家和善,她的妻子是一个热情爽快、又带着些许泼辣的女人,她和自己的男人维持着周家的生计。战争,让他们懂得了生存的艰难,周家在玮训嫁了空军以后,一家人也很快投入到抗日战争中,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到最后周家没有一个人回来,他们的尸首是老管家和妻子冒着生命危险捡回来的,玮训让他们守住周家,其实也帮助他们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老管家的妻子常常邀着朱青上街,或者凑着朱青说说话,然而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朱青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个孩子,想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和痛苦,才只身躲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旁边的老管家吸着旱烟。
“这年头,活得自在的有几个?”他无力地吸上一口,“她不愿说,你也别勉强。”
“我是怕她憋出来毛病,还这么年轻……”
老管家两口虽然无儿无女,但最看不得孩子们受伤。
“玮训也没告诉我们她的来历,也不知道玮训她自己现在怎么样?”
“听说现在国民党军队步步吃紧,我也为她担心,若是她当年留在东北……”
“不照样为了抗日做牺牲?你看这偌大的周家,全没了……”
老两口不再言语,再多的话语在战争面前都是虚弱的。
朱青已经快忘记了时间,她只记得夜晚和白天,她不知道来这里有多久了,或者10天,或者1个月,或者更久。离开南京后,她的时钟就停止了,于是只有昼夜轮转,告诉她日子还在往前走。
“日子过了,就好了。”师娘常说这句话,可是,没有他的日子,她的日子如何过得去。
在承受了无尽地痛苦和折磨后,她想着如果能收到师娘和副队娘的回信,如果她们提到郭轸的消息,她一定抛却一切顾虑、奋不顾身地回到南京,然后填写那张被揉乱的结婚申请,和他结婚。
然而,一直没有消息。
“断了联系,就是结果。”这是师娘说过的另一句话。
朱青开始担心了,她想起前几日上街,有人说国共两党已经开打,战火即将在北方燃烧。
她晃过神,迅速地走向老管家常在的院子里,“不,不会出事的,他们都不会出事的。”她拼命地在心里默念,她相信自己的这些祷告会对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们产生效果。
“小周最近也没写信,我们也很担心她……”老管家望着园中干枯的树枝,无限心酸。
“最近战事怎么样,会打到东北吗?”朱青还是第一次对战争产生了兴趣。
“会吧!”老管家转过身,面对着朱青。
朱青抬起头,看着这位站在阳光底下的老人,她想起了老巩,那个常唤她“小相好”的老巩。
“我听说国民党最近战事吃紧,也不排除他们背水一战的可能,到那时,这玮训……”他不敢往下想。
他们的飞机会不会开过来呢?
他们是最强的战队,应该会吧。
可是,这场仗,他们能打赢吗?
人,能活着吗?
朱青也不敢往下想。
又一次,她梦到了郭轸。
他开着513,在她们操场上空低飞而过,而她站在操场的正中央,做他的导航塔。
然而,正当他准备再次冲向导航塔的时候,他的飞机被一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战机击毁了,黑烟滚滚,他血染长空。
她惊叫着醒来,除了满眼的泪,还有满身的冷汗。
不能等了,一定要回去。
哪怕只见他一面,只与他温存一秒,也是幸福的。
行李她来不及收拾,只带上了他当初拿给她的结婚申请和那张与美国人拍的三人合影。
天还没亮,她便走向火车站,她要走,就算过去送死,她也要走。
她带着赴死的心奔向车站,忘记了东北黎明时的寒冷。
她仿佛看见郭轸的笑容,就在眼前。
她不知道,此刻的郭轸即将奔赴东北的天空。
郭轸没想到,自己因为一场战争提前出了狱,更没想到,这场战争的目的地是东北。
“师娘,你说我到了东北,能见到朱青吗?”他在临行前的晚上,来到师娘家里吃饭。
“你还是放不开。”师娘淡淡地抿了一口桂花酿。
“她走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退伍呢?陪她一起走,当个逃兵,也许我的心就不像现在这么痛了。”他苦笑,放下了筷子,开始吸烟。
“师娘,我以前和朱青说,如果哪天有人捡到我的字条后找来,就算她倒霉。我现在真希望她没有捡到我的字条,这样我就不会认识她,我还是会带其他的女孩子来您这里吃饭,那该多好!”郭轸强颜欢笑。
师娘不语,静静地听着他说。
“师娘,我真的想她,想她想到要疯掉……其实进了监狱也好,要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南京的天、南京的街道、南京的风,因为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师娘,你说她到东北了吗?我不信,我那天明明看到她走出了火车,我一眼就看到她,因为她是我的导航塔。”
郭轸热切地期盼着师娘的回答。
看着这个要再次投入战场的飞行员,师娘心里也不忍。她将抽屉里朱青的来信拿出来,递到郭轸眼前,“她的来信。”
郭轸猛地坐直了身子,他不知道她来过信,信上会写他吗?
他眼睛带着光,抢过那张薄薄的字条,急切地寻找她笔迹里自己的名字。
可是寥寥数字,有关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揉碎了信,辛酸地笑着,“她把我忘了吧……”他眼睛里的光不再是期待的。
这样失魂落魄的郭轸,师娘还是第一次看到。
“她是被浙江警察通缉的人,能够来信说明她很安全,你应该庆幸她还安全地活着。”师娘忍不住,她劝慰郭轸,他不能让郭轸带着这样的情绪上战场。
“是,她很安全,这就够了。痛苦,我一人承受。”他望向师娘,眼神中充满落寞。
郭轸拿了外套,托着沉重的双脚,走出门去。
在基地里,他开始写遗书,他要留一封给朱青。
“如果真有一天,这遗书交到了你的手上,希望你还记得在南京,有个火热地爱着你的飞行员……”
还是出现了节外生枝。
当朱青到达火车站的时候,火车站已经被封锁了,到处都是共产党的部队。
她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军人的身边:“请问,我想去南京,能进去买票吗?”
那个军人横了她一眼:“眼下就要打仗了,你还去南京?”
第一次有军人同她这样说话,以前,即便是那么高傲的郭轸,都不敢这样傲慢地对待她。
朱青继续朝着火车站门口走去,任凭后面的那个军人拼命喊她回去,她就是不理,好不容易做下的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去南京。
她远远地瞧见一位军官站在火车站正门口,是个陆军,她想:陆军好说话的,上次去南京,有一位陆军长官帮她安排座位。
朱青加快了脚步,照着军官的背影走去。她越走越恍惚,那挺拔的身材,多像郭轸。
当他转过身,她知道,不会是他。
他穿着蓝色军服,没有郭轸英姿飒爽,但是多了一份平和客气。
“小姐,要打仗了,火车已经停了,你还是回去吧。”他声音温柔。
“可是,我有很急的事情,我要去南京。”
“南京?那个要沦陷的地方,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他的语气又多了一份自信。
他的自信让她惊慌失措。
“不会的,我还有重要的人在那里,他不会出事的。”她近乎哀求,仿佛这场战争的结果就在于这位陆军长官的一句话。
“你冷静一点,我劝你还是回去!”形势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他能坚持和这位小姐说这么多话,已经费了很多心思了。
“可是……”
“带她回去!”
一声令下,她只好被两个军人推着往回走。
一阵飞机的轰鸣声传来,她迅速望向天空,这已经成了条件反射,这声音也成了她的梦魇。
不是513。
她失魂落魄的回到周家。
也许,天注定的,她不应该纠缠。
黎明时分,由大队长带队,郭轸等人整装待发。
大队长,终究还是没去洛阳。
而这次大队长带出去的,能回来几个?
郭轸跳上自己的新战机,利落地整理完毕,等着一声令下,奔赴战场。
当飞机飞过金陵女校的时候,校园里不再有女同学的欢呼声,短短一个月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皆知此次出征凶多吉少,但是作为军人,服从命令便是天职。
“要是死在东北,也好,能离她近一点。老巩啊,如果我死了,记得把遗书交给朱青。”他临行前交待老巩。
东北的仗,并不好打。他们虽然带了最新的装备,但是因为势单力薄,处处受牵制。在冰天雪地里,他们深知南京政府大势已去,但是只能为着军人的最后一份职责拼死相搏。
不在天上飞的日子里,郭轸都在想朱青。副队娘告诉他:“东北地大物博,方便躲藏,朱青一定会很安全。”
是啊,东北地大物博,朱青躲的地方,他找不到。
“东北这么多雪,朱青会想起我吗?”郭轸抽着烟,自言自语。
身旁的大队长和副队长相对无言。
这场仗打得,只剩他们三个人了。
“兄弟们都走了……”大队长还在阵亡名单上继续写名字。
“一将功成万骨枯”副队掐灭了烟头,“我们回去,不打了!”
大队长与郭轸不说话,这场战争,他们失去了太多。
翌日早上,他们看见了朝阳,如同当时从南京起飞时一样耀眼。
“我们突破重围,回南京!”大队长一字一句。
“我想留在东北,找朱青。”郭轸眼神坚定,既然不想卷进战争里了,现在开始就做个逃兵吧。
“好!”大队长和副队长抱住郭轸。
他们都知道,此次分别,下次相聚将不知何年何月。
听副队娘说朱青在周家堡,郭轸看过地图,但周围国民党的机场已经全被炸毁,他只能选择迫降。
他不怕死,他只想离朱青近一点。
他又一次从口袋里把纸条拿出来,上面已经沾染了一些血迹,是他上次受伤时渍上去的,朱青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他都没有保管好。
“因缘负伤共床枕,愿求佳人渡此生。513”
他轻轻地折起字条,按压平整,然后放进最里面的口袋。连日的战争让他的衣服破败不堪,他要把字条放在最最安全的位置,即使最后离开了,能有朱青的一丝痕迹陪伴也好。
郭轸跳上战机,像从南京出发时一样带着信心和果决,他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笔直挺拔,有了希望,他的眉眼舒展了许多,整个人也像重新活了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的血脉重新沸腾起来。
“朱青,你等我,等我与你一起快意余生!”
他拉起机舱盖,起航!
他的导航塔就在前方。
朱青回到周家不久,街上就想起了枪炮声,一架架飞机从头顶轰鸣而过。
“是共产党的。”老管家告诉朱青。
“玮训……她有消息吗?”老管家的妻子已哭成泪人,他们派出去打探玮训消息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兵荒马乱的,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老管家心里也没着落,但也想给妻子一个念头。
“朱青,和我们说说吧,玮训在南京的日子……”老管家的妻子还在擦着泪。
朱青已经把自己了解的、见到的和老管家夫妇说了很多遍了,但是他们不满足,他们要听上很多遍,来安慰自己,不断告诉自己:玮训在南京过得很好!
朱青的确给二老带来了安慰,但是谁能带给她安慰呢?
“谁能给我讲讲,郭轸在南京怎么样……”
她哭了,第一次在二老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老管家的妻子扶住她,“都不会有事的,都不会有事的……”
外面枪声一片,家里的两个女人哭成一团,老管家在一旁无奈地吸着旱烟,眼下这情况,谁还能给谁安慰呢?
突然,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几位军人涌进来。
“舅舅,伤员太多了,周家先做个临时医院吧!”进来的人满脸黑黢黢,已经投入了几次硬仗的他们,在炮火的洗礼下脸上布满烟尘,已经快认不出模样。
“云旗?”老管家不相信,自己的外甥回来了?
“是我啊,舅舅,快!给我找地方!”这位军人径直往里面走,后面的人抬着几名伤员。
周家一时乱哄哄,先是受伤的军人们被不断地抬进来,又来了很多护士,然后是搬运医疗设备的军人,而后又是很多很多伤员……
朱青站在一旁茫然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景象。
其中一位重伤员,腿部已经被炸烂了,痛苦让他在病床上不断地翻腾,病床吱吱嘎嘎,快要承受不住这位伤员的重量。
郭轸说起自己受伤,总是很随意。但当时在浙江,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是不是也承受了这样的折磨?
朱青混乱地想着。
朱青的眼泪不断地溢出来,仿佛那位痛不欲生的伤员就是郭轸,她的心被揪着,一阵一阵地疼,疼得她快要不能呼吸。她再也不能直视那位伤员。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要为他祈祷,对,祈祷……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举起还在抖动的双手,她用力握住,指关节已经发白,她希望自己的这些力量能传给他,给他力量;她希望自己的话语能够打动上苍,保佑他平安,哪怕自己折寿,她都要他平安!
一整天,朱青瘫坐在床边,不敢想事情,她怕自己的胡思乱想会影响她祷告的效果。偶尔一个坏念头涌入脑海,她就狠狠地掐自己一下,用自己的痛来驱逐噩运。她默默地惩罚着自己,好像自己惩罚的力度越大,郭轸的好运就会越多。
傍晚,外面的炮火声已经远去。
老管家的妻子再次敲响朱青的门,“丫头,出来吃饭吧!”
朱青不动。
“丫头,你先开门,我有消息告诉你。”
朱青听出了老管家妻子话里的意思,赶紧起身开门。
“丫头,国民党败了,东北已经在共产党的范围了。”
朱青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不过云旗说,此次作战的几乎都是陆军,没有国民党的空军。”
朱青泪中闪光,这话又给了她一些希望。
“我也不愿看到国民党的空军,因为玮训的男人就是空军啊……”老管家的妻子握着朱青的手,她知道朱青惦念的必是一个空军,因为玮训认识的不是空军,就是空军的太太们。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朱青定了定神,她迫切需要老管家妻子多给她一些希望。
“是云旗,我外甥,共产党部队的,消息是我下午从他那里打听出来的。”
“那他还知道些什么,我们去问问他!”朱青急忙拉着老管家的妻子往外走。
但是,被老管家的妻子拽住了。
“我们不能多问,孩子,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你与国民党之间的瓜葛,就连玮训,我们都不能说。”老管家的妻子压住心头的痛苦,为了保住命,她要眼前这个女孩斩断过往。
朱青恍然大悟,她终于明白:这场战争到底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眼看大势已去,郭轸生的希望还有多少?
晚饭,在一片无声中进行。
老管家和他妻子默默地吃着饭,他们知道还要活下去,守住周家的宅子,守住玮训的下落。
朱青不言,米饭一颗颗地往嘴里送,流出来的泪比吃进去的米还多,她低着头,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生命。
云旗也不言,他的军队伤亡惨重,多少弟兄们一去不返……
“云旗呀,这次在这里呆多久?”还是老管家率先打破了安静。
“暂时不走了,我的部队不久后在这里驻扎,接下来拿下华中、华南也是迟早的事,接下来其他部队会陆续出发,只是我们这次牺牲的将士太多,组织要求我们留在这里。”
郑云旗语气中的自信让其他三位心里很不是滋味。
“哦,好……”老管家慢悠悠地说着,“你离开太久了,是时候停下来休息休息,云薇呢?”
云薇是云旗的妹妹。
“云薇她在附近的部队医院里,我们也是因为那边实在没位置,才临时来这里组建临时医院的。”
“哦,都在就好……”老管家嘴上胡乱应着,心里想着远在南京的玮训。
“是啊,都还在,只是父母不在了……”云旗停顿一下,快速地咽下几口米饭,想到父母,无限心酸。
“你爸妈在天之灵,看到你们兄妹安好,也是开心的。”舅妈忍不住劝导,都是苦命的孩子。
云旗笑笑,像是放松了一些。
“还没来得及问,这个姑娘是?”云旗把目光投向朱青。
“一个苦孩子,战争中没了父母,随着人流跟着火车来到这里,碰巧我们遇到,就让她住在这里了。”舅妈急忙解释。
“舅妈总是对我们这些孩子好。”云旗冲着舅妈笑笑。
云旗认出眼下的这个女孩就是早上吵着要去南京的人。
“你在南京还有什么亲戚?”他问朱青。
“我……”朱青注意到老管家妻子递过来的眼神,“我有个远方亲戚,在那里,她年岁大了,听说要打仗,我不放心……”
眼前的朱青楚楚可怜,让郑云旗生了恻隐之心。
“仗总有打完的时候,我相信你的亲戚一定会活着等你回去。”云旗的话倒有几分郑重。
这时,朱青才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望着身边的郑云旗。
他至少给了她希望。
天亮了。
朱青还不觉得困,她仿佛失去了知觉,形单影只,倚在窗边,看着外面有两个军人匆忙地叫着郑云旗出去了。
外面已经听不到炮火的声音。“希望南京的战火也停了,他,平平安安。”朱青在心里默念。
她不知道在窗边站了多久,直到太阳登上头顶的时候,看到郑云旗被他两个下属搀扶回来。
“怎么回事?”朱青碰到也赶着去看云旗的舅妈。
“不知道啊,怎么仗打完了,还受伤了呢!”舅妈脚步不停,急冲冲地往厅堂里跑。
她们到的时候,小护士们已经将云旗团团围住。
舅妈扒开这些年轻的女孩,冲上前看云旗的伤势。
朱青在一边等着,她不敢想,昨天好好的一个人,今天就……
“不碍事,不碍事,小题大做!”舅妈又从护士堆里挤出来,“有人踩到了地雷,他帮别人拆地雷的时候,肩膀不小心被划伤了一下,你看这些小护士!”舅妈哭笑不得。
朱青朝着舅妈走来的方向望去,一群护士围着郑云旗,七嘴八舌。
朱青转身出了屋子,站在院子中央,她想起在金陵女校的时候,她站在操场中央,郭轸低空飞过,周围女学生一片欢呼,让她成了全校的焦点。
眼前的天空,湛蓝,无云,碧空如洗,和那时候南京的天空一样。只是这地上的人,没人注意,太孤独。
已经几天过去,住在周家的伤员们陆续回归部队,日子缓缓走向太平。
朱青想找个理由,问问郑云旗南方的战事如何,可是他身边总是围满了人,她没有说话的机会。晚上,看到郑云旗一个坐在厅堂中,她便默默地走上前。
“这几天打扰你们了,伤员太杂,怕是吓到你了。”郑云旗率先开了口。
“没事。”朱青淡淡地说,“仗,现在打到哪里了?”
这一句话问出去,她的心马上悬起来,她害怕听到不愿听到的消息。
“是想你的亲戚了吧!”云旗笑着,脸上荡漾着一丝暖意,“南京已经解放了,听说有很多国民党的军队、家属开始逃向台湾,国民党不得民心,大势已去……”
后面的话朱青听不到了……
台湾……
郭轸,你也在去台湾的路上吗?师娘、副队娘,你们都在吗?
朱青也是个逃难的人,那种被人追着的滋味,不好受。
以后,可真是生死两茫茫了。
朱青走向门口看月亮,这不知人间冷暖的月亮,真可恨。
可是,朱青以后能与师娘他们共同拥有的,也只剩这尊月亮了吧。
“他们看到月亮,会想起我吗?”朱青自言自语。
云旗没听清楚,以为她还在为她的亲戚担心,“世道总有变好的时候,等全国解放了,一切走上正轨,你就可以南下找他们了。”
“找他们?怕是都不在了吧……”朱青的话咽在嘴里,泪流进了心里。
“会包扎伤口吗?”云旗想转移朱青的注意力。
朱青回头,看到云旗受伤的地方有血渍出来。
这几天,随着伤员的恢复,小护士们逐渐回到部队医院,云旗很少去医院,伤口都没有及时换药,加上东北冬天气温低,伤口到现在都没完整的愈合。
朱青将火炉移近一些,云旗退去上衣,纱布上已经有一大块血渍了。
朱青轻轻地帮云旗拆下纱布、换药、再绑上新纱布,过程中,云旗不自觉地疼出了声,他抽着冷气,拼命地让自己无视肩膀的痛苦。
“空军少爷兵,地面上不行。”小墨婷说的。
眼下这陆军也不怎么样,地面上不也是照样受伤,受不住痛。
朱青默默地想着,她记得自己唯一的一次给郭轸上药,是他遭受了她的戏弄,罚去拖飞机时受伤的。她给他擦药,他忍着痛,硬是不出声,那时,全身绷紧、咬着牙的他还扬言要拆了513。
她想起了他的肩膀,宽阔、结实,常年的训练练就了他充满男人味道的肌肉线条,在他第一次拖飞机小墨婷给他上药时,她就发现了。她鼓起勇气给他披上外套,着实被他的背影吸引,可是她不敢逗留,只能轻轻地绕到他身边,问他:“还玩吗?”。“玩”他认真回答。
他总是那么认真、那么坚定,尤其是面对她。
而她何尝不是个认真、坚定的人,所以她要逃难、要摆脱空军太太们的悲剧,所以她来东北了。
可是她的认真和坚定带给她的,又是无尽的思念之苦。
云旗知道,朱青很快地走进了他心里,起初是初见的眼神,而后是她给他包扎时他的心跳。
可是,他对她的来历一无所知。
他向舅舅问起过,舅舅只告诉他朱青是来逃难的。可是东北是最早的沦陷区,为什么要来东北逃难?既然在南京有亲戚,又为什么不留在南京?
问题太多,他不知道从何问起,又怕扰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和心情。
郑云旗白天陪着战友一起收拾残局,在这片狼藉的土地上,在经历了亲人的生死别离后,他故作坚强。以前有战争,他用思考来代替对亲人的思念,满脑子的作战计划,让他没有时间痛苦。而眼下,一切都慢慢恢复,一些旧伤离愁又开始漫入他的脑子里,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位有着优异战绩的长官,而是一个经不起岁月折腾的孤魂野鬼。他常想:若是以后自己死了,应该会下地狱吧,多少生命葬送在自己的作战计划里,无论是战友、还是百姓、甚至说敌人,他们可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啊。
他被安排住在部队的公寓里,但是一有时间,他还是回去周家。
“莫不是对那位姑娘动了心?”下属朝他打趣。
“别瞎说,我是想多陪陪舅舅舅妈。”郑云旗在烟雾缭绕中解释道,最近他抽烟越来越频繁。
“哎呦,云薇医院里的那些小护士们,怕是要伤心了呀……”下属还是不放弃戏弄他长官的机会,他知道郑云旗不会生气的。
“随便你怎么说,我走了!”郑云旗脸上略微尴尬,他披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外面月光皎洁,照得他更加孤独。
眼下部队很多人都在寻觅伴侣,医院的小护士们成了他们的第一目标,可是郑云旗没有这个想法。上次去医院看云薇,云薇告诉他有人向她表白,他告诉云薇凡事要郑重,若有看得上眼的还必须要过了她哥哥这一关。
“哥哥,你平日待人谦厚,看不出在我的终身大事上还这么严苛。”云薇挽着云旗的胳膊,有哥哥在,真幸福。
“哥哥,我们医院里你有看上的吗?”云薇打趣,其实她也关心哥哥的终身大事。
“没有。”云旗脱口而出。
“哥哥,你要主动,其实很多女孩喜欢你,但是你总是避开这些人,这种事情,总得男的主动啊!”
“没想到,你想得这么明白!”云旗看看自己的妹妹,奇怪她竟在恋爱方面说出这样的理论。
云旗想着上次见云薇时说的这些话,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周家门口。
周家大门打开,朱青悠悠地走出来,她望见在门口徘徊的郑云旗。
“你来了?”朱青慢慢说道。
夜很静,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睡不着,出来走走。”郑云旗莫名有些紧张。
两个人隔着些距离,并行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战争结束了,可是心却不安稳。”云旗长舒一口气,低头看着地面上的人影。
朱青不语,听着他继续降下去。
“以前打日本鬼子,都是拼了命的,最怕的就是自己死的时候没捎上个鬼子一起走。后来……内战,打得心里真不是滋味……”云旗停住脚步,掏出烟,点燃。
“男人们总急着建功立业,而女人们,虽然没有直接上战场,可是承受的痛苦,也不比你们少。”朱青想起了师娘和仁爱东村的女人们。
云旗笑笑,望向朱青。
“晚上会越来越冷的,还是回去吧!”云旗望着看不到尽头的街道。
“嗯。”朱青回答,开始缓慢地往回走。
心已经冷了,还怕晚上吗?
隔日,外面又骚动起来。
之前住在周家的人已经陆续回归部队和医院,现在又剩老管家、老管家妻子和朱青了。
“我去街上瞧瞧,你们不要轻易出来。”老管家匆匆出门。
走在街上,发现大家在议论有架国民党的战机坠落在村子的西南方向,老管家的心马上揪起来,本以为玮训他们可能逃到台湾了,可是眼下的这个消息让他又担忧起来,“千万不要是南京飞来的,一定不是南京飞来的……”他心里默念着,往云旗驻扎的地方走去。
可是,他没见到自己的侄子,听部队的人说云旗去了飞机坠毁的地方。他说去看看,但是被拒绝了,小军官告诉他那边已经严防,同时不排除还有其他飞机飞进来的可能,劝他还是回家去。
老管家也没了主意,慌慌地在街上走着,他念叨:千万别再有飞机飞过来了!
他进了家,两个女人争相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没事。
如果是坏消息,就让他这个老头子一人承担吧。
时间缓缓地流着,已经几日没有战争的消息了,朱青每天都在告诉自己:郭轸、师娘和副队娘他们已经平安地到达台湾了。
天空偶尔飞着几只麻雀,让朱青想到了北雁南飞,可是她还能南去吗?
为了帮衬老管家,朱青想谋点事情做。
“只是家里多添双筷子的事情,你千万不要不好意思!”老管家和他的妻子劝慰朱青。
可是朱青过意不去,之前带来的钱基本上已经花光,如果靠着两位老人家维持生计,她绝对不答应的。
“要不,问问云旗吧,他们现在接手了这边的管理,应该会有需要人的地方。”老管家的妻子出主意。
“好,那就找个时间让他来吃饭,顺便提一下这个事情。”老管家回答。
其实,这也应了郑云旗的心愿。
他很快帮朱青找到了一个小学□□的职务,“工资不高,但是维持生活没问题。”他有点歉意,生怕委屈了朱青。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我之前读师范学校,正好也派得上用场。”朱青微笑中带着些活泼。
她开始憧憬着开启一段新的生活,好让自己对郭轸的思念少一些。
就这样,朱青开始在小学里教书,学校里的学生来自几个村子,基本上都经历过战争,还有一些是附近孤儿院里过来的。朱青在不上课的时候,就会带着孩子们采风、玩游戏,春风一点点地吹醒沉睡的大地,也将朱青沉闷的心一点点地吹开。冰雪慢慢融化,她偶尔会带着孩子们去远一点的地方课外教学,就像当初带着小墨婷课外学习一样。
“老师!老师!那边两个男孩子打起来了!”一个女孩跑过来,一边说着一边牵着朱青的手向“事发现场”走去。
朱青见一个男孩眼里闪着泪光,而另一个男孩看到朱青来了,也慢慢地低下头。
“怎么还打架了!”朱青语气中带着责备,“为什么打架?”。
“他抢我东西!”流泪的男孩率先报告。
“你胡说,明明是我挖到的,你抢了去!”低头的男孩昂起头,带着不服气。
“什么东西,拿给老师!”
男孩迟疑一下,还是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朱青。
这是……
是……
郭轸的铜牌……
朱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个字是那样的熟悉,就仿佛在她手中的不是铜牌,而是他的眼神。
她的手开始发抖,连同她的身子,她已经忘记了身边还有等她“发落”的两个孩子。
“郭轸”,多么清晰的两个字,铜牌在她手中,反射着太阳的光,瞬间有了温度。
“哪里捡到的?”朱青抓住身边的孩子,急急地询问。
孩子们没见过老师流泪,朱青的这个举动明显吓到了他们。那个流泪的男孩已经不哭了,“在雪地里挖到了,就在这里。”他指着一块地方,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有了一块挖过的痕迹,看来真是从这里挖到的。
“你们乖,不要再吵架,去那边玩吧!”朱青支走孩子们。
孩子们走后,她踉跄着前行几步,在那块地方拼命地挖起来,她的眼泪渗入积雪里,她的双手已经通红,她在铜牌所在的地方挖了很久,可是什么都没有,她不放弃,扩大了范围,还是不停挖,直到接触到了地面的土,才又开始去另一个地方挖。
可是,她一无所获。
地面平整的积雪被挖得一片狼藉。
“你人在哪里呀!”她忍不住,对着铜牌,怒吼。
“也许是飞过的时候在这里降落过,不小心丢在这里了吧”,朱青对自己说。
“没有人,没有飞机,所以他没事,没死。”
她再次过起了惶惶终日的生活。
郭轸的铜牌她随身携带,就像他在她身边一样,她又开始疯狂地思念他。
郑云旗没想到,朱青会主动来找他。
“学校的教学还顺利吗?太忙了,最近没去看你们。”
“很好,谢谢你帮我安排。”朱青回答着,该怎么向他开口?
“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事情?”郑云旗既难掩心中的喜悦,又露出疑问的神色。
“我……”朱青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说吧,只要我能帮上的,我一定帮!”郑云旗义正言辞。
朱青看着郑云旗身边的军官们,还是不说话。
“你们去看看外面操练得怎么样了。”郑云旗领会了朱青的意思,吩咐下属们出去。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也不像刚才那样镇定,心跳开始加速。
“这阵子……不,是前阵子,抗日胜利以后,有国民党的空军来过这里吗?”朱青再也忍不住,她迫切地想知道真实消息。
这倒是让郑云旗没想到,“你为什么问这个?”郑云旗的脸上不再有喜悦,而是多了几分凝重。
空气也跟着冷静下来。
朱青意识到,现在提国民党太敏感了,即使是面对郑云旗,她也不该轻易发问。
“是我的父亲,之前在浙江被一个国民党的战机炸中,去世了……”朱青只好用这个理由来搪塞。
郑云旗还是第一次听朱青说起了自己的身世,他皱起的眉头稍稍放松,拍拍朱青的肩膀,像是安慰她。
“国民党的空军没有轰炸我们这边,前不久他们在北边的地方,后来一些战机我们没拦住应该是飞到南京了。”郑云旗停一停,“我知道你伤心,不过你放心,上天不会绕过犯错的人,想必他日后也会受到惩罚。”
郑云旗想:一定是朱青在失去父亲后难过了很久,才致使她现在对国民党的空军这么怀恨在心。
“飞去南京了?全飞回去了吗?”朱青想得到肯定的答案。
“他们来了多少我们不清楚,因为我们不是主要作战区,至于飞回去的我就更不得而知了。”郑云旗想,如果自己是个空军,一定要狠狠地打一场仗,为朱青的父亲报仇,也好缓解朱青的离愁别恨。
“哦,我知道了。”朱青准备往外走。
“不过……”郑云旗顿了一下,“有一架战机,中途没飞回去,掉了下来,坠毁了。”
朱青猛地转头。
“但是应该也不会那么巧,不会那么巧正是炸死你父亲的那个人。”郑云旗不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对朱青产生些安慰。
“能带我去看看吗?”
“以后吧,飞机基本上烧毁了,我们队上的人还在整理,接下来它也会被当做罪犯的证据向群众展览的,到时候你可以去看看。”
不,她等不了那么久。
“可以……拜托你现在带我去看看吗?”
朱青走近郑云旗,带着乞求的眼神。
虽然一路上都在祷告,但是,噩梦成真。
513
机尾的几个数字那么醒目。
“飞机的头部已经完全烧焦了,里面的飞行员也没有逃出来,一起烧没了,我们无法确认他的身份。这几天我们也在紧急搜索,也没有发现还有其他可疑人物。有人推测是飞机燃油不够,迫降失败导致起火……”
朱青耳边的声音越来越不清晰,她跑上去拼命地捶打着惨败的机身,“你没用!你没用……”她泣不成声。
郑云旗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他上前拉住朱青,抱她在怀里。
“不难过了,不难过了……”他安抚朱青,虽然她不知道朱青的崩溃是因为找到了仇人,还是这位死去的不是她的仇人,但是他见不得朱青如此伤心。
朱青回到周家,心如死灰,她本想一头撞上513,随他而去。
可是她被郑云旗拉回来了。
活着,有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日子过了,也不会好。”她面对着郭轸的铜牌,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倘若那时我没走,我留下来我们结婚,起码还能过上一段快乐的日子,起码也无悔青春付出的感情,可是现在你走了,我什么都没能给你,除了痛苦的回忆……”
朱青半梦半醒,夜里来回挣扎,终于熬不住,身体倒下。
她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照顾她的刚好是郑云旗的妹妹,云薇。
“你终于醒了,我哥哥可以放心了!”眼前的这个女孩年轻、明亮,像极了之前的她。
朱青觉得一夜之间,自己老了。
郑云旗赶到的时候,朱青刚喝了粥,躺在病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
“你怎么样了?”郑云旗坐到朱青床边。
朱青回头,见是郑云旗,不语。
“你得了肺炎,要住院一阵子,舅妈等会儿会给你送些东西。”郑云旗依然主动说着话。
云薇在一边看着,她没想到哥哥会有一天这么小心地对待一个女孩。见场面有些尴尬,云薇便劝云旗先回去,“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你放心。”云薇向哥哥保证。
云旗慢慢地站起身,捏了捏手上的军帽,拖沓着步子,“好,好好照顾她!”然后恋恋不舍地出了病房。
“姐姐心里有不痛快,可以和我说说,我哥是个大老粗,人很好就是嘴上不会说话,姐姐不要见怪。”云薇倒了一杯开水,递给朱青。
“谢谢你!”朱青接过了水,勉强笑着,喝了一小口。
“那天,你哥哥带我去看那架坠毁的飞机,我吓到了……”朱青说不下去,声音中开始有些哽咽。
云薇犹豫了一下。
“姐姐别怕,我们在战地医院里,见过了很多生死的,你平时接触的少,偶然碰着是会吓到的……”云薇慢慢地说着,又匆忙地离开了朱青的病房。
“应该没人发现……”云薇心里敲着鼓,她最怕的就是别人提起战机坠毁的事情。
那天,她本来要去云旗的部队送东西,可是路上有人喊坠机,她便跑过去想看看怎么回事,没想到路上遇到了一个正在挣扎的飞行员。
她知道他是敌方的,不应该施救。
但是,作为一名医护人员,看到可能会死亡的生命,她还是把他拖回了医院。
到医院的第一时间,她便帮他换了衣服,将他身上原来穿的全部烧掉了。
事后,她也后悔,担心事情暴露,不只是她就连她哥哥也会受到牵连。“可是人命关天,救了就是救了”,她不断告诫自己,同时告诉其他医护人员,这名伤员是外面站岗受到敌人的攻击受伤的,她的一句话还让整个部队的军人们对这个不存在的“敌人”搜索了几天几夜。
她期盼他醒来,又怕他醒来。
虽然院长说他头部受重击,醒来的机会很小,但是她稍有时间就要过来看看,生怕他醒来说话,身份拆穿,一发不可收拾。
从朱青病房出来后,她又来到这个人的床边。
“我今天认识一个女孩,我看得出我哥哥喜欢她,其实……我……”云薇有点不好意思讲,她怎么说自己喜欢这个一直睡着的敌对分子?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黑发浓眉,相貌端正,虽然闭着眼睛,也有一副英武逼人的气概。她盯着他看了又看,看他没有动静,她又默默地继续说:
“我很担心救了你会害了我们,所以求求你,一定要在我在的时候醒来。”
“和你继续说我哥哥吧,他是一个优秀的军人,可能你也是,不过他是个胜利的军人,我懂得你们的尊严,所以我不评价你,我只和你说我哥哥……”
云薇一句句地说着,从自己出生,说到战争,每次她向人诉说自己的哥哥,都有一种甜蜜和自豪。父母没了不怕,还有哥哥,她也时常安慰自己。
“我哥哥看上的女孩子叫朱青,她的样子看上去柔柔的,可是战争也让她的心硬硬的,我们很心疼她,尤其是我哥哥。朱青是从南京来的,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没了父母,我希望她的余生能由我哥哥照顾,不过,哥哥照顾了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吗?”
云薇不自觉地说着她小女孩的心事,没在意旁边的人,他的眉宇间有些抖动。
“因缘负伤共床枕”
朱青还是第一次躺在病床上。
如果当时,没有捡到他的字条,也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了。
因为心情郁结,朱青的病恢复得很慢。
其实,她也不想恢复,死了算了。
以前她总是把郭轸的那张字条放在枕边,可是离开南京的时候字条还给了郭轸;不过没关系,现在,有了郭轸的铜牌,她就有了寄托,她把铜牌压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就能梦到郭轸,“能与他梦中相见,也知足了。”
“他日,总有黄泉相见的时候,我只求你黄泉路上走的慢点,等等我……”
“此生不得已,来世我们一定要做夫妻……”
朱青在纸上写着,左手握着郭轸的铜牌,像是写给他看。
她现在很少流泪,因为泪已经流干了。
外面的形势一点点好起来,大家都在欢呼雀跃的时候,朱青还是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朱青,学校要排练话剧,小英老师一人忙不过来,你还是回学校吧!”郑云旗劝说朱青,小英老师是在朱青住院后另请的□□。
“好!”朱青难得又笑了一次,几乎让郑云旗欢呼雀跃。他马上带着朱青去学校,路上和她讲述话剧的内容,并提出希望她能出演其中的一个角色。
朱青答应着,她知道自己和孩子们在一起总能分散些注意力,轻松一些。
她没想到,自己要演一个学生的角色。
“我一个老师,演学生?”她很纳闷。
“剧中你还是老师,只有一小部分,你要穿学生装,就是展现大家在战火中成长的样子。”小英老师很激动,朱青的到来还帮助她解决了一个演员的问题。
因为第一次和小英打交道,朱青便答应了。
话剧大量的服装都是孩子们自己身上的衣服,但是朱青角色里要穿一件民国的学生装,这让大家犯了愁……
“我以前的衣服,还在……可以拿来用吗?”朱青有些犹豫,毕竟她上的是外国人的学校。
“没事,我们对待群众是宽容的,以前你也只是个学生。”郑云旗劲头很足,他毫不犹豫地答应。
演出那天,十里八乡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太久没参加这样的活动了,彼此你喊我、我叫你,早早地就来到学校的操场占位置。
除了热情的乡亲们,云旗的部队、云薇的医院也热情高涨,小学话剧结束后,他们也要轮番登场为群众演出慰问,大家都很激动。
“下午的时候,学校操场就要演出了,若你醒来,我便带你去!”云薇对着那位久久沉睡的人说,“朱青是重要角色,我哥哥一定是最激动的!”她仍不住笑起来。
忽然,病床上一阵咳嗽。
他,他醒了?
下午4点,离太阳落山还有2个小时,话剧正式拉开帷幕。
朱青再一次穿上了她在金陵女校的校服,站在操场中央。
白衣,蓝裙,不知名姓,黄昏好风景。
远处那个刚刚醒来的伤员留下了眼泪,“我就说,你是我的导航塔,我一定能找到你!”
就先写到这里吧,其实还有很多要写的,只写了计划中一半的内容。水平有限,也是草草收尾。在写作过程中,我也有打退堂鼓的时候,认为这样改结局是对主人公的不敬,毕竟让我们无法释怀的还是两个人的悲剧结尾。而我的篡改,可能让主人公失去了原有的艺术魅力,形象也不再那么生动鲜活。但是,这对于我自己总算是个慰藉,我希望以这样的方式与这部剧告别。主演们已经都投入了正常的生活中,我们这些观众也要看清生活继续前行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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