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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全文就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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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
迷迷糊糊的,他拿起床头放着的信,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天还黑得很,不过趁着月光还是能看见一片片雪花打着旋儿飘下来。他围着船篷转了两圈,才发现棚顶破了个洞,风就是从洞中灌进来的。
索性是睡不成了,他到船边寻了个角落,拿着信,把手揣在口袋里蹲着,像个老母鸡似的,看着雪花费力地旋转,最后融化在暗红色的河水里,消失不见。
他想着--兴许是在老先生家待久了,连他也会偶尔想些什么所谓深刻的东西了--这人是不是也像雪花似的呢,就这么轻飘飘地来了,再死掉,连一点痕迹也不留。
不是,他自己又否定了。这雪花也该是不一样的,厂长家的女儿就该是片又漂亮又大的雪花,那个关厂的人就像是个冰雹子,又冷又硬。
他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厂是什么时候开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包产到户的时候也许没那么早。听老先生说,他刚到这个村里的时候,厂长还不是现在这个呢。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管它是在那呆了几十年也好,还是刚刚才立起来,它反正是被关了。伴着他睡了几十年的厂里机器的轰隆隆的声音也没了。
关厂那天,他还正赶着工呢,就听见外面有汽车的声音。他们这地方哪来的车呢村里人都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外看。厂长见了,手一挥便让他们出去看。他们就高兴得跟过节似的,一个个挤在村口看,人挨着人。他个儿大,站后面也看得清。
车上下来人了。他也分不清车的好坏,只觉得那能从车上走下来的人都不一般。
那些人好像被他们吓了一跳,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们没干什么,就直冲向厂里,关机器,贴封条,一气呵成。厂长也不知道怎么了,拉着那几个人想讲话,一个人拍拍厂长说:“你怎么就不配合工作呢?”便再也没讲别的,走了。
他不太知道什么叫配合工作,但那天起,村里人就没处干活了,厂长开始还让女儿给村里人送点吃的,现在他们家也没吃的了。有人说要种地,可买种子要钱,种地还要时间呢。
他不懂了,配合工作就要让人饿肚子吗?
老先生也饿着了,但他说他有办法。老先生告诉他,这城里有一个“代表”,什么事都能干成,去找了他,说不定就能问问他这关厂是怎么回事,他们没饭吃了怎么办。
他想说,怎么会有人什么事都能办成呢,难不成他还能把夏天变成冬天吗?可他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傻,厂长的女儿还在旁边听着,他就没问。
本来这事儿不该让他这个大字不识的人去的,但老先生年纪大了,又饿了几天,早走不动路了,厂长又忙着跟客户解释为什么没东西卖了,只好由他来跑这一趟。
老先生叫什么,没人知道,说是叫他先生,却没见过他拿笔——实际上,他已四十多年都没拿过笔了。
这会儿他却费劲的找出了他那只落灰的笔,小心翼翼的写了封信,给他。让他给那代表送过去。
总之,他要去送信。他已经走了半天,搭了一段牛车,坐上了船,马上还有可能要坐车。他要去问问代表为什么要关厂:这是村里人让他问的;他还要问问为什么让厂长家女儿饿肚子:这是他自己想问的。
“哎,起这么早啊!”
船夫的喊话让他回了神,“啊?”
船夫兴致很高,也许是撑了一夜的船没人可以讲话吧。
“愣神呢?还是看水啊?对啊,你看着水吧,唉……”
“水?水怎么了?”
船夫笑笑,说:“你还是年轻吧,我在这河上都漂了三十来年了,当年这水可不是现在的这颜色。它绿啊,绿的发黑……”
这他还真的不知道,他问道:“那后来呢,怎么就变红了呢”
“嗨!你不是从上游过来的吗?你可知道那儿开了个大工厂?
你肯定知道的,我渡的人多了。要是从再往上的地方来的,都捏着鼻子问我这水怎么难闻呐?嘿!也就只有像咱们这种在这呆久了的,鼻子都给熏坏啦,早闻不到了!”
他吸了吸鼻子,还是什么都没闻到。
他想,那些个外地人向来娇贵,一到咱们这地方,就一定要挑出点毛病来。他自己没闻到味道,村里人也没讲有什么问题的,那不就是没味道吗?他想了,也讲了出来,说给那船夫。
船夫倒也没坚持,或许是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吧,接着道:“不说味道吧,你单看这颜色,总该是不对吧。这就是那个上游的工厂,干的!它把这河当垃圾桶呢!寻常河里也该是有鱼的吧,这里,啥都没有!我还听人说有个村里喝着河水死了人的呢!”
他想说他们村里的人都喝这水,也没见谁怎么样。但一想到前两天隔壁出生的那个缺了条胳膊的小娃娃,又没再说了。
船夫没发现他的异样,继续说着。
“不过呀,现在好了。前两天政府来了人,嘿!把那害人的厂给关了!你可没瞧见,这沿路的人可都高兴坏了。”
“我眼见着这两天这河里的水可都没之前那么红了嘞,指不定哪天这水能变回来,我又能看见鱼了……”
船夫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来。
他用手捻着老先生的信,想到了老先生翻出老久不用的笔和纸写下的这封信,想到厂长家的女儿送自己走之前的目光。
他又想到了河边那个喝水喝死的人,和河里以后可能会有的鱼。
可信总还是要送的,没饭吃,这人怎么办呢
天已经要亮了,血红的初日从血红的河水中升起,看不见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