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谶》鹤翎Crane

1、一·往事似烟梦由心生 巧舌如簧祸从口出 雪下得很大

　　雪下得很大，仙界已经好久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了。崖上的雪已有将近大半尺深，一抹殷红自山下蜿蜒而上，在洁白的雪地上分外显眼。
　　一名女子静静站在崖边，披散着的长长黑发上已经覆盖上了薄薄一层白色，显然已经站了很久。天寒地冻，她却只穿着单薄的衣裙——如果那还能够被称作衣裙的话：白衣已经被鲜血染作鲜红，几乎辨不出从前的颜色，上百处的破损使它仅仅能蔽体而已。露出的雪色肌肤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血依旧不断涌出，将她脚下的积雪融化大半，不禁让人担心她的血是否会流干。
　　少顷，一名男子跌跌撞撞地跑上了山崖，在离女子还有一丈远时收住了脚步，明明很想上前，却依旧停留在原地。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却盖不住金线所绣的龙纹，那栩栩如生的飞龙与束发的紫金冠一同彰显着男子身份的尊贵。此时他的双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双眸充斥着复杂的情绪：怜惜、悲伤、愧疚、悔恨、无奈……
　　听见脚步声，女子缓缓抬起头，露出原本被黑发遮住的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五官血肉模糊，鲜血已经凝结，使原本骇人的容颜显得更加可怖。“我数得很清楚，七百二十剑。”女子将惨不忍睹的脸转向男子，声音冰冷得瘆人。“不，不是，不是这样的……”男子慌乱地上前两步想要解释，却见女子猛然后退几步，如一颗绯色流星般划过，再寻不见踪迹。
　　“不要——”
　　撕心裂肺的喊声过后，那抹白色身影也消失在崖边。
　　…………
　　北冥凤卿猛地睁开眼，额角有几滴冷汗划过，她静静地翻了个身，听见府内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
　　快一年了，她每个晚上都会做这个诡异的梦，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她甚至觉得这个梦莫名的熟悉。
　　睡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北冥凤卿干脆披衣起身，燃了盏灯，捧了本琴谱细细看起来。
　　于是当春雨推开门准备叫主子起床时，就看见自家郡主正靠在小几上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郡主您怎么又半夜起来看书了呀！”
　　……
　　梳洗打扮过后，北冥凤卿端着粥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时不时挑一筷子盐渍桂花，或舀一勺豌豆黄。为她布菜的夏荷不知去了哪，这顿早膳倒是寂寞的很。
　　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北冥凤卿意犹未尽地舔舔唇，余光瞥见夏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郡主……郡主……”夏荷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腔，“东方郡主一大早便前来拜访，老爷让您接待，奴婢们便让她在会客厅等待，现在等得不耐烦，对奴婢们发起脾气来了。”北冥凤卿皱了皱眉，她从小就把自己的丫鬟当作姐妹看待，夏荷又是四个丫鬟里年纪最小的，众人平时自然多担待着她些，如今碰上东方翊萱这个飞扬跋扈的主，觉得委屈是肯定的。想到这里，北冥凤卿拍拍夏荷的手，安慰道：“你先去把秋枫叫来，然后到我账上支几两银子，你们几个一人一两，再看看首饰匣子里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拿去戴，有什么想吃的就吩咐小厨房，不必有什么顾忌。”夏荷小孩子心性，领了赏兴高采烈地走了，北冥凤卿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离会客厅还有十几丈远，北冥凤卿就看见会客厅的门大开着，门外跪着几个丫鬟婆子，一个茶盏正从门内飞出，眼看着就要砸在一个婆子头上。北冥凤卿眸光一暗，抬手，灵力涌出，在茶盏落在那婆子头上之前将其击碎。秋枫被瓷器破碎的清脆声音吓了一跳，虽然郡主面无表情，但依她这么多年来对郡主的了解，此时的郡主一定生气了，至于小姐郡主生气的原因，她也清楚得很：那婆子原本是王妃的陪嫁丫鬟，与王妃情同姐妹，看着郡主长大，王妃病逝后便被派去服侍郡主，她膝下无子无女，对待郡主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郡主是个重情义的人，又怎么会让她受伤？
　　北冥凤卿冷着脸走进会客厅，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后定在趾高气扬的东方翊萱身上。她的眸子幽深，东方翊萱被她的目光看的不自在，微微向后缩了缩，但随即又摆出郡主的架子：“北冥凤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怠慢本郡主！”北冥凤卿没有说话，余光瞥了眼秋枫，秋枫是四个丫鬟里最伶俐的，也是最合她心意的。秋枫会意，开口道：“东方郡主此言差矣，我家小姐与您同是郡主，又何来怠慢一说？”东方翊萱在会客厅等了大半个时辰，刚刚那个婆子一直出言为北冥凤卿开脱，反倒是衬得她东方翊萱没有教养，自己这才掷出茶盏，却又被北冥凤卿挡下，她本就满腹怨气无处发泄，秋枫这一插嘴，她的音调瞬间拔高了一个度：“放肆！大胆奴才，我与你家小姐说话，怎容得你插嘴？”说着便一个巴掌扇下去。秋枫被东方翊萱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平日里郡主待她确如亲姐妹一般，但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奴婢，主子说话时插嘴也确实失了礼数。东方翊萱这一巴掌带了灵力，真打在脸上即使是有灵力在身的秋枫也得休息个三五天。但碍于身份，秋枫不敢挡，只得紧闭上眼睛等待这一巴掌落下，同时暗暗催动灵力稳住身形，以防摔得太难看给郡主丢脸。然而片刻后，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却听见了东方翊萱气急败坏的痛斥声，秋枫疑惑地睁眼，就看见自家小姐紧紧攥住东方翊萱的手腕。
　　东方翊萱的跋扈不是没有理由的。九州帝国开国四大家族：东方家、西门家、南宫家、北冥家。四大家族的家主祝当今帝君建立九州帝国，一统天下后，均被封为亲王。东方家主在朝中大权独揽，西门家主手握重兵，南宫家主和北冥家主无意于权势名利，便做了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但帝君却独独看重北冥家主，常常将他召入宫中，这让东方家主很是眼红，因此东方家便总是针对北冥家。
　　东方翊萱与北冥凤卿都是家族独女，两人不和几乎人尽皆知。以往两人总是口舌之争，今日却是东方翊萱欺人太甚，更何况北冥凤卿向来瞧不上不把丫鬟奴才当人的以东方翊萱为首的世家公子小姐们，于是便毫不掩饰怒意，道：“这是我北冥家的丫鬟，还轮不到东方郡主你来教训。如此不懂礼数，你与秋枫她又有何区别？”东方翊萱愤愤地收回手：“本郡主与一个低贱的丫鬟怎么能没有区别？”北冥凤卿见她上了钩，眸中怒意顿消，微微一笑：“丫鬟也是人，那依东方郡主你这么说来，郡主你就不是人咯？”秋枫在一旁听得差点笑出声来，以前郡主就曾告诉过她，要想在与人的口舌之争中占上风，一定得灵活偷换概念，让对方完全跟着你的思路走，最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东方翊萱吃了瘪，自觉失了面子：“你牙尖嘴利，本郡主不与你一般见识，咱们一月后百花节上再见！”言罢拂袖而去。北冥凤卿笑得眉眼弯弯：“秋枫，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