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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前程皆两忘 那火光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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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中,那火光像是舞着宽大裙摆的舞乐仙灵,释放光和热,于姿首浩腕间发出点点星光,那星光扶摇而上......却又转瞬消失不见。
花潮汐手脚渐渐有了知觉,脑袋却还昏昏沉沉的。隔着跳动的火光,她看剑雨,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石墩上,不知是昏是睡,面上显出寒青冻紫。
尘封已久的记忆像是被这火光化开,带着似有若无的孱弱生息,于她脑中萦绕开来。她眯了眯眼,想到那段残识岁月,依旧恍如虚梦。
说到底,她对他也并非全然陌生的。
祁山谷底,那个与世隔绝的山谷,伤重体弱,小青又不知为何躲起来,独将她推向这意识之海。
她一点也不想醒来,不想面对爹的避重就轻,娘的逃避,空无亲眷的花府......不想,却也总听一人在虚虚实实的呼唤,有时唤‘花自青’,有时又唤‘青儿’,他大概不知道他的每一声呼唤都让她心惊。是啊,她也在寻小青,可是寻不到......
然后有一天她醒了来。
她醒来,目之所及依旧是举目无亲的山谷,天底下独她一人,那山谷和家又有什么区别?她惶惶不可终日,每日只虚耗着等天亮天黑,等昏睡醒来......也等小青回来。而这当中就有一人,总是那样真切的望着她,望着小青,他那赤子的心意总是满满的像是要溢出来。而在她攒着冒名顶替之感的背后,却也有隐隐的欣慰。若天下还有这样一个人,愿以小青之乐为乐,以小青之忧为忧,如此的守护于她,那是否也是一种补偿?若是叶郎只能让她心伤,不若就放下吧,她甚至如此想。
可转眼风云际会......
等她再醒来,他竟是亡国的乌兰太子,而青儿......她简直心觉可笑。这诡谲莫测的命运之手......虽不堪,岂不有它自身的道理?是啊,小青本就是他的妻。
她又架了几块柴火进去,让火堆烧的更旺些。待手脚能动,挪到他的跟前,瞧他贴身的湿衣,孱弱的气息,败絮般落入此境。她瞧瞧自己仍旧颤抖的双手,风中残烛般,这可当真到了圣人所言,嫂溺叔援之以手者,权也。
是啊,圣人尚且能以权度之。
可直到她自己操作起来,才心下觉得,昨晚当真是为难颖儿了。颖儿......此刻也定然是为她急的团团转了。
吃了水的棉衣顽固的犹如一块铁疙瘩,紧紧的贴在他身上,而他新伤合着旧伤一起,稍稍力重便拉扯到血破,而他似在深梦中,疼极了才皱一皱眉头。花潮汐一边打着寒颤,一边又直抹额上冷汗,才将将把他脱了个大概,所见之处却无好肉。细密的鞭痕,脚踝青紫的淤伤,手掌下落时划拉的伤口,此刻血肉模糊,而那左掌心还奇怪的缠着一块布条,透着僵着的血迹。
不过这都不是最严重的,背后胸襟处血染的布条,那布条已与血肉缠和,极其血腥狰狞。她已是尽力小心,还是惹得他冷汗直流。而瞧伤口,像是用什么细密的线缝补过,可也遭不住他的折腾。大大小小的口子裂开,红的红,白的白,惨不忍睹。她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难道这个人做太子时,也是这般不管不顾?
到底是给他清理了伤口,找了些就近的草药,草药是同玉娘识得的一二,当初她顽皮划伤,玉娘就是这般为她止血,如今捣烂了给他敷下。清理了布条,烘烤干去,依旧为他缠上。
一夜虚惶。
到了第二天一早,花潮汐缩在火堆边,一整夜的虚幻飘离,此刻更是如置冰火间。恍惚间瞧天亮了,才动了动身,竟觉身体都锈着一般,生硬僵着,额头冒着细密的冷汗。
而另一头的剑雨也醒了来,他惺忪的睁了睁眼,感受到身体的僵硬疼痛,硬生生拉回现实。反应了一会儿,直到瞧见她,那眼中有一刻的星芒璀璨,可随即就冷静下来,拧眉问,“花潮汐?”
花潮汐只淡淡瞧他一眼,见他面上依旧苍倦无人色,好在眼睛却是亮的很。如今她自认为已经做了能做的,余下的......便也由不得她。
她还依旧紧靠火堆边,掂根枯枝拨弄。
剑雨自然也反应到自己包扎过的伤口,更是疑惑的看她,“你没走?”
花潮汐拨着火,“你虽杀了我的车夫!”她眼中有寒凝愤懑,可随后也淡下来,“但我救你一命却是为了还青儿一个心愿。”
提到青儿,他将信将疑的,只是平静的瞧她,似在猜测她又要耍什么花招来。
而她此时只是疲累的觉得,是该结束了,纵使她还想拖一拖,等一等.....
或许......可能......可她也心知自己在不断的‘好’起来,虽有噩梦缠身,可她再没梦到过小青,有时依稀梦到她的身影,可那只是梦境,是没有自由灵魂的小青。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分辨,可她就是知道。
小青当真如老半仙所言,消失在天地间。而她最后的所求,只为救下他?
而多可笑,他们两个‘失心疯’般的相遇,兜兜转转。
可到了这里,该是告一段落了,青儿不会回来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将拨弄的枯枝丢进火堆,即刻‘滋滋’的燃起来。
她道,“你不是好奇小青的下落?与其再让你横冲直撞,不如就一次同你说个明白。”她瞧他,好生的瞧着,又平静道,“你不用再寻找小青......”顿了顿又道,“她已经不在了。”说完,她自己就先怔愣下来,倒像是敲响了自己心中的某颗警钟般,茫然罔顾,眼泪也顺势而涌,这话到底是由她说了出来?
而剑雨骤然寒起了眉头,若说先前看她是计谋算计,现在看她就是凶狠毒辣的蛇虫。
可她满不在意的,抑下泪道,“是在凉州城去的,难产大出血......孩子亦没有保住。”
剑雨就触了触眼角,不可置信的!愤怒的!怪她恶毒的瞧来!“你怎可如此胡说!我一直有照看青儿,青儿只是体弱,待服用了师父的药......就全没有问题!你怎可如此......如何就能......说她难产?”
是啊,本来有那么多本来......本来青儿也无需丢这性命。剑雨强撑着站起来,抑着天大的怒火道,“你不过是不想告诉我她的下落,就用如此恶毒言语......”他攒紧着拳头,怒不可遏,“你简直不配做她的姐姐!”便要向洞外去。
花潮汐木着脸,任眼泪流淌,“是这样吗?”她讥笑似的,“那你当我们为何要藏着她?又如何藏得住她?”她瞧他,“那你当我又为何要去那里?”
剑雨显然已经对她失望厌绝,不加理会的外走。
“好......”她转回身来,“你既不信,凉州城外云中寺的后山,自有她同孩儿的坟茔,你大可去看个明白。”
剑雨就顿了下来,与其说是狠厉愤怒的看着她,不若说是胆战心惊的看着她,而眼中漫上的水色,在他蓝色的眼中孕育成海。“你若还是她的姐姐!你若还是她口口声声敬重的姐姐!就不该再开这样的玩笑。”
可她直直的立在那儿,娉娉婷婷的,亦显出极大的庄重来,“我也希望这是个玩笑。”
剑雨就僵了一僵,倏然觉得天轰地裂了一般,倏然又觉得脑袋空空荡荡无一可着落。
花潮汐从衣带里翻出个潮湿的纸张来。那是在她醒来后,身上唯一带着的,亦是小青贴身携带的。如今模糊了字迹,可她知道那是什么,亦知对小青意味着什么。她揭了泪,转身来,“这是小青最后遗留下来,她希望能给你自由。”
剑雨瞧那纸张,面上流露出的愤怒也好,隐忍也好,绝望也好......最后都化为不可置信的茫然。
“青儿一直将这藏的很好......”他瞧瞧纸张,又瞧瞧她,“如今说给我自由?何来的自由?”
何来的自由......花潮汐也想问。
她挪步前来,将那卖身契放置一旁石壁上。“小青最后的希望,便是望你能保全自己,莫要再做无谓之事......”她就着洞外的晨气深吸一气的,“从经往后,天高海阔,任君逍遥,才可令她泉下心安。”说完不再看他,一瘸一拐出了洞去。
其实早在她们对话时,就已然听见外间的搜寻声,如今已是愈发临近,有颖儿的呼唤,也有整列的萧肃,又或者说,那呼唤本就是颖儿的一种提示。外间水汽朦胧,洞口小而隐蔽,倒也是一个极好的隐身所,她侧头道,“你在这躲上一躲,我去引开他们。”
他不做反应,花潮汐便也不再多说,总归这是最后一次帮他,救下来便算是了却了小青所愿,若他还执迷不悟......
她寻着人声最为嘈杂处去,果然不多久被搜寻将士寻得,带至将领前。此时的她再被寒风所激,已是撑到极致,便不再撑,将领问她话,她病的迷糊,又仗着迷糊,随意答上两句,指了南辕北辙的方向。却另有小将来报,方才似隐约有人影过,即刻派人追寻。等到颖儿连同管家一众寻来,颖儿哭的不能自已,抱她痛哭,可又惊讶,“小姐,你怎么......怎么冻成这样?衣服......怎么是湿的?”
她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掏出块墨玉,覆在她耳旁道,“赶在爹爹前,请......请叶家公子带大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