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奎》离堤

2、第 2 章 圆圆的眼睛

　　王福奎把面挑起来，倒了几颗老干妈豆豉，夹了两筷子咸菜，他一般吃得简陋，地里的活不等人，下午还得去给菜淋粪。

　　门口传来声响，王福奎抬眼看去，少年端着碗杵在外面，他生得白，一双眼睛又黑得干脆，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怎么了？”王福奎问，吃了一大口面。
　　“你家有开水吗？”少年问，晃晃手里的碗。
　　“没开水，只有面汤，看你要不要。”王福奎埋头吃面，声音有些含糊。
　　“面汤？”少年皱眉看他，想了下好像也能泡，迟疑着点头，“那我要一碗。”
　　“你自己舀。”

　　尹唐说了声行，他还不怎么会用锅铲，汤洒了一灶头，很多淋到自己裤子上。

　　“我来吧，把锅铲给我。”王福奎看不过去。

　　“哦。”尹唐听话递给他，低头瞟一眼他的手，小麦色的，有些粗糙，也说不上难看。

　　“不会烧柴吗？”王福奎问。
　　“嗯。”尹唐退到一边，淡淡说：“没烧过柴。”

　　别说柴，就算烧气他也不会。

　　“烧柴也不难，点火点着就成。”
　　“嗯。”尹唐应和，语气很敷衍。

　　“看着。”王福奎拿了把卷在一起的干竹子给尹唐示范，“叶子最好点燃，你看。”说着他就拿打火机在干竹叶上点火，叶子被点燃窜出火苗，还冒出一股白烟。

　　尹唐透过那淡淡一层白烟看他，因为烟熏男人半眯着眼，微侧着头绷起利落的下颚。

　　“这样立着，火能上飘，燃得更快。”王福奎说完，把柴丢地上，两三脚踩熄，“就是这样，你回去试试。”
　　“也不难。”王福奎淡定地说，手掌在裤子上一擦又去端碗。

　　尹唐看一眼他的碗，让人没有丁点儿食欲的白面条，他本来就该走的，不知道怎么又问了一句：“你中午就吃这个？”

　　王福奎挑面的手一顿，抬眼看他，奇怪道：“不吃这个那吃什么？”

　　尹唐没说话，王福奎也没理他继续吃面，对话戛然而止，尹唐端着碗出了灶屋。

　　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整个人身上的劲都像给抽干了似的，尹唐端着面蹲在自家屋檐下，他以前从不这样吃饭，因为那样会像只落魄的狗。但他现在就觉得自己是条狗。

　　他还没吃完就老远听见他婆喊他的声音，低头看了看碗里被他搅得稀烂的面，已经没有一点食欲，随手将碗里的面给倒进臭水沟里。

　　“你吃了？”他婆把锄头放好问他。
　　“嗯。”他说，将碗放在桌上，顺手把那包香菇炖鸡递给他婆婆，说：“用开水泡。”
　　“这是泡面啊。”何慧英接过问他。

　　尹唐点头，抬步走向楼梯。

　　“泡面吃了不好，听说烂肚子嘞。”
　　“你听谁说的？”尹唐“啧”了一声回他婆婆的话，老年人真是什么都信，他有些无语。
　　“电视上都说嘞。”

　　尹唐摆摆手，“那你放着吧，晚上我吃。”他困得要死，连话都不想说，径直走上楼没管身后何惠英是什么表情。

　　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周围，尹唐又睡不着，心里堵得慌，太阳穴总是一震一震的，脑仁生疼，他QQ里的消息99+，但很多都是群消息，他随手滑了滑，看到钟意发的消息，只有一条。

　　【你去哪儿了？】

　　这个人是他学长，追了他两年，说不定某个时候他就会答应，但不幸的是他已经离开莲市，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回去，那这事就完全吹了。

　　尹唐放下手机，手臂挡在眼前，呼吸都是有气无力的。

　　下午三点，南宁空气潮热，蝉鸣喧嚣，邻居王福奎抗把锄头早出去了，他婆没去沟里挖土，只拿出几件破衣服缝缝补补。

　　尹唐睡醒了没什么事儿干就坐在他婆旁边看他婆缝补，他婆缝衣服阵势很足，老花镜，一盒画线，一盒纽扣，剪子刀子都放一边，食指还带了个很宽的“戒指”。

　　他婆婆穿线很费劲，手指沾点口水把线头捋直，眼睛都盯成斗鸡眼线头还是穿不过去。

　　“哎，我来。”尹唐年轻眼睛好使，拿过针线两秒就穿好了。
　　何慧英接过，拿着穿好的针笑，露出一口黄黑腐烂的牙齿。

　　“你在莲市是读高三，我记得。”他婆边缝衣服边问他。
　　“嗯。”尹唐回，看了半天，才发现食指那个“宽戒指”是拿来顶针的。
　　“只有去城里高中读了。”何慧英说，“就是离家有点远而且肯定也没莲市的学校好。”
　　“都行，你定吧。”尹唐答得干脆，有些无所谓。

　　“唉。”他婆叹息，“我给找福奎问问，他认识的人多，问下能不能给你领城里高中读书去。”
　　尹唐点头。

　　第二天镇上赶场，村子偏远，何慧英六点就出门，尹唐睡到自然醒洗漱完下楼，揭开桌上的盖子，只看见一碗咸菜，他又去大锅里看，里面放了一碗蛋炒饭，叹了口气，尹唐还是把它吃完。

　　外面圈里的鸡“咯嗒咯嗒”叫，尹唐玩手机都不安宁，耐着性子去看了眼，发现谷草堆上有颗蛋，颜色很深，他拿起那颗土鸡蛋，还热乎着。
　　只不过味道不好闻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过了好一阵他婆才回来，手提着一口袋苹果还有一大块肥肉，背着一个背篼，里面装的饮料和凉拌烧腊，看她满脸是汗，想起来也是为了给他问学校，尹唐就上前接何慧英背上的背篼。

　　“我来吧。”
　　“你提不动，我自己弄......”何慧英一直喘气。

　　尹唐没说话，两只手上前揪着竹背篼上方边缘，何慧英抽出一只肩膀，使不上劲，重量刹那全挂在尹唐手上，十七年来他肩没扛过，手没提过，一时跟灌铅了似的，差点岔气。
　　“唔。”他憋得满脸通红，要是此刻泄气，他婆婆老腰就不保。

　　何慧英接过背篼放在地上，撑着腰“哎呦”叹气，尹唐转眼看她汗淋淋的额头，到底是年龄这么大了，尽管他和他婆婆不亲，甚至谈得上陌生，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他婆一直在厨房捣鼓，尹唐有时候进去看两眼会帮着洗洗菜，只不过因为很少洗菜的原因，洗得马虎，何慧英还得洗第二次，浪费水，遂叫尹唐去门口看着，等王福奎回来了就喊他来他家吃饭。

　　尹唐坐在门口无聊玩手机，时不时抬眼看一下隔壁屋回人没，当他瞥到王福奎扛着锄头的身影时正好他妈打了个电话过来，尹唐盯了两秒挂断，收起手机跑到王福奎面前。

　　王福奎刚放好锄头，看见邻居家男孩过来便低头看一眼，然后又继续放下自己的裤腿，折起来的部分里面裹了一些泥，他展开了抖，泥飙出来弹在地上，他看见少年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他问，又抖另一只裤腿的泥。
　　“今天中午来我家吃饭。”尹唐盯着锄头。
　　“嗯？”王福奎疑惑。
　　“你来就是了，我婆婆给你说事情。”尹唐说。
　　“哦，什么事情。”王福奎问。

　　尹唐没回他，直接上前拿起锄头，王福奎一惊，“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试试怎么挖土。”尹唐说。

　　王福奎一时没说话，把手松开。

　　尹唐拿到路边的土里挖，锄头根本插不进土里，又重又笨，反而硌得手疼。

　　“挖土不是这样挖的。”王福奎走到他身后。
　　“那怎么挖”尹唐侧头问。
　　“给我。”王福奎摊开手。

　　尹唐低头看一眼，男人手指很长手心有一层厚茧。

　　王福奎接过锄头，站稳身体，握住锄头把三分之二的位置，一抬一落锄头稳稳扎进土里。

　　“要先站稳身体，锄头拿紧，使点劲就可以了。”
　　尹唐点头，拿过锄头照王福奎说的那样使劲，果然顺手很多。
　　“你挖多少年土了。”尹唐继续扬锄头，随便问王福奎一句。

　　王福奎愣了两秒后看他，“怎么？”
　　“看你很熟练而已。”少年淡淡说道。

　　王福奎笑笑，“我是农民，挖土还不熟？拿什么吃饭。”
　　男人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语气中的落寞随着尾音消散，尹唐却捕捉到，回头看这个男人。

　　那张脸硬朗却看起来木讷，带着傻气，眼睛圆乎乎的。

　　尹唐就站着打量他，王福奎最开始还回看他，几秒后就不自然移开视线，南宁热得要死，没一会儿身上就浮起一层汗，尹唐受不了放好锄头就要走，因为要去他家吃饭，王福奎就跟在他后面。

　　农村吃饭封建有讲究，何慧英是长辈得坐上位，就是面对大门的位置，尹唐和王福奎一人坐一边。

　　菜都挺糙的，至少在尹唐看来，但是对面王福奎就吃得得劲多了，大口刨饭，尹唐估摸着他得吃了三碗。

　　找学校的事儿王福奎应下了，何慧英这么大年纪不可能还镇上村里两头跑，王福奎答应得干脆，尹唐挺意外的，这种别人请帮忙难道不应该先推拖再虚与委蛇两把吗？
　　他在他爸和他爸那些狐朋狗友饭局上看多了，一个二个跟打太极似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把人当猴耍。

　　晚上的时候尹唐才会登QQ，白天只打游戏，刚登上去就弹出钟意的消息，他点进去。

　　【你去哪儿了？我去你班上都没看到你。】

　　尹唐看着屏幕，不太想回，但钟意从他走到现在发了几十条消息了，他都还没回过。

　　【怎么】他打字。
　　【你去哪儿了？】对方秒回。
　　【我才问了你班同学，他们说你转学了，你干嘛转学啊？转哪儿去了？】
　　【你怎么走都不跟我说一声？】

　　尹唐扫一眼屏幕嗤笑，偏着脑袋觉得有点好笑，他把手机扔床上闭着眼睛，听见QQ响声，过了一会儿才看消息。

　　【你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
　　【尹唐！！！我想见你！！！】

　　尹唐垂着眸子看屏幕，明明没有特别的情感，但那个‘想’字还是让他心里产生异样，他喜欢男的，但对钟意没感觉，他以前以为爱是可以培养的，时间可以让他接受一个人，但现在想来好像根本不是那回事儿。

　　【见不着，忘了吧。】他打字，完了退出QQ没再管过。

　　农村没有城市热闹也没有什么娱乐设施，尹唐一天到晚打游戏，渐渐腻了起来，不知道应该干嘛，常常坐在大门口发呆。

　　有时候他会下坡到处走走，路上很少能见到人，但那间铁皮小卖部却一直开着，他有时候会撞见照店的男生给一个女生塞小零食，但她一般都不会收，脸会急红，尹唐时不时下来走这次果然又看见。

　　“你接着嘛，这是我存钱给你买的，不是店里的东西。”
　　女孩摇头，手指搅在一起，“我真不能收......”
　　“啥能收不能收的，给你你就接着嘛。”
　　“不行。”女孩皱眉。

　　男生这次发现尹唐了，拿着巧克力的手僵住，慢慢缩了回来，那双眼睛瞪得要裂开。女孩也转头看见他了，未曾见过他有些好奇，足足看了他十几秒，尹唐没理直接走开，顺着另一条路逛起来。

　　身后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有点远尹唐听不清。

　　正是下午，很多人吃完饭坐在屋檐下聊天，他走在笔直的大路上，看着坐在外面唠嗑的大叔大婶打量他，说实话，那种眼神让人有点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