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狂》aspenJ

6、自由滑行。

　　“你要干什么？”

　　“跟着我走就行，你还怕我把你卖了不成？”

　　季南风拉着楚逸从教学楼往操场跑，初夏的夜晚还有些凉意，空气里有一阵丁香的浓郁花香。

　　楚逸蹙着眉问他：“到底要干什么？好好的自习不在班里待着跑到操场来。”

　　“你就跟着我来嘛，没在上课把你拉出来就不错了，下课十分钟还一直坐在位子上，你也不嫌烦啊。以后下课多活动，要不然颈椎疼脖子酸胳膊累的你说对不对。我这是关照你的身体。”季南风睁眼说瞎话，扯着养生保健那一套，头头是道，边跑还边能像个机关枪一样嘴上不停。

　　到了操场，两个人喘着气停下来，路边昏暗的灯发出微弱暧昧的光，操场过大，再往里边就是一片黑暗，只有月光朦胧地照亮那边的跑道。初夏清凉的风吹过树叶，映射下来的树影婆娑，左右摆动，像老旧戏台上的一出皮影哑剧。

　　楚逸喘着气，因为跑得快脸颊一片红晕，瞪着凛冽中透出茫然的眼，连眼角末端的泪痣都无辜起来，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对面的季南风缓过气来，撑着膝盖看向他。

　　“猜猜我带你来这里干什么啊，猜对了有奖励。”季南风眨眨黑曜石般的眼睛，脸上洋溢着狡黠得意的笑。

　　“无聊死了，不说我就回去了。”楚逸也缓过劲来，扭头就打算走人，仿佛没有一丝留念，但没有抽回的被季南风攥着的手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真是可爱，季南风忍不住发笑，但还是装着着急的样子笑着去拦他，“哎哎哎，别走别走，告诉你就是了，你说你个急脾气。”他嘴里说的话倒是着急慌乱，实际上却没个正经样子，顺着拦楚逸的动作虚抱了他一下，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楚逸的肩窝，活灵活现的一只大型犬。

　　“……”楚逸原本还有些莫名其妙，被季南风这么一抱一蹭却失了语，只剩心口一只慌乱的小鹿乱蹦乱跳，鼓声雷动，深一下浅一下无序杂乱地敲击在他心上。

　　“等等我啊。”季南风吩咐过楚逸就松开他窜到了跑道边的一间储物室，在里面翻腾了几下又马上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个东西，在黑暗中楚逸无法看清。

　　直到季南风走到他身边，楚逸才看明白他手里竟然拿着一块长板。“你这是干什么？”楚逸狐疑地盯着季南风，这个傻子该不会是要在操场的绿草皮上滑长板吧？

　　“拿了它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滑啊。”季南风一脸理所当然。

　　靠，还真是。楚逸有些可怜地看着他，又问：“怎么带进来的？那间储物室不是只能放学校的器械吗？”

　　“嗐，搞好和体委的关系不就行了呗。”已经被楚逸定性为傻子的那个人得意地扬起头。

　　也对，十班的体委是云霄，运动全能的学习废物，每次运动会十班都会加油呐喊他的专属口号“直冲云霄”，和季南风相比性格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个人关系特好。楚逸总会怀疑云霄的脑细胞是全部被神奇力量转化成了肌细胞。

　　楚逸就更不明白了，“你平时在俱乐部滑得不舒坦，这会儿来学校绿草皮上忆苦思甜吗？”

　　季南风闻言失笑，楚逸这个人就是这样，成天冷着一张脸，对别人还算礼貌温和，对上自己嘴上就不积阴德，也算是另类的特殊对待，对自己温柔起来是真温柔，嘲讽起来也是真的狠。

　　于是他只是笑，盯着楚逸，一脸做坏事的贼相。楚逸突然生出了一种落入圈套的忐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季南风阴恻恻地笑过之后开口道：“我不滑，今天你来，感受一下，放松放松自己。”

　　“不要，”楚逸果断后退，这会儿也不管自己心里还没有平息下来的那只小鹿了，“打死也不。”这已经不是放松自己的问题了，是关乎到生命安全与肢体完整性的问题。

　　“别啊，我知道你不愿意滑，这不是今天我手把手扶着你来吗。难不成你还记着小时候那事儿呢？”季南风连忙上前一步，用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抓住楚逸的手腕不让他逃脱。

　　楚逸闻言就想翻白眼，这不是废话吗，谁小时候从滑板上摔下来在床上整整趴着睡了一个星期，在凳子上如坐针毡尾椎骨疼的要命，还能不对它产生阴影？

　　而如今这个阴影的始作俑者——当初带他滑长板，却直接把小楚逸一屁股端在地上的季南风，说要带他再滑一遍，保证安全可靠，信誓旦旦语调铿锵，谁信？

　　季南风看明白了楚逸的防备神色，但他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当初九岁的自己玩长板已经有两年，在楼下练习时正好看到了在一旁好奇的楚逸，他好心把他拉过来亲手教他，小楚逸全身心地信任季南风，按照指示上了板。

　　其实楚逸悟性高的很，滑得四平八稳，季南风见了难免兴奋，兴奋之余就直接一肘子怼上正在滑行中的楚逸：“楚逸你可以啊！”

　　话音刚落，楚逸就被直直怼在地上，尾椎骨传来了仿佛碎裂的疼痛。

　　于是在楚逸还没能更加可以的时候，尾椎骨就给他上了生动形象的一课：不要和季南风玩长板，这是自取灭亡，是锥心疼痛。

　　季南风只能赔着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又好像一只受了委屈，耷拉下来耳朵默默伤心的犬类：“这次我肯定小心小心再小心，我这么喜欢你，哪舍得再让你摔一跤啊。”

　　“楚逸…”

　　“好楚逸，你就答应我吧。”

　　“现在俱乐部的那些人让我教我还不乐意呢，你把握大好机会嘛…就算摔了我也先一步躺平在地上垫着你。”

　　楚逸听着这样的话，心就已经软了七分，虽然他心里最清楚，季南风骨子里是绝对张狂而肆意的灵魂，这样的小低伏姿态只是为了讨好他，但在别人面前总是狂的上天的季南风这会儿愿意来讨好他，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于是他就这样被迷迷糊糊地哄骗了过来，凭本能冷着脸，但语气无奈道：“…行吧。”

　　“但是你必须护好我。”护好我脆弱的尾椎骨。

　　他又赶紧在生死攸关的一刻附加条件。

　　“好好好没问题！”季南风的眼睛亮了亮，攥着他的手陡然握的更紧，像抓住了至宝的幼童。

　　他本来还想再确认一下这种绿草皮是不是真的能滑长板，但见到季南风一脸期待的模样就没了声响，眼看着季南风兴致勃勃的样子，就差身后竖起一条尾巴对自己没命地摇，楚逸突然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美色误国，美色误国。他看着季南风凌厉冷酷的外表和与外表截然不同的讨好的表情，在心里默默念叨。

　　季南风还是有脑子的，并没打算在草皮上让楚逸再次体验一把来自尾椎骨发自灵魂的刺激，而是带着楚逸来到了那片没有灯的塑胶跑道上。

　　黑暗的隐蔽让这次看似坦荡的相会蒙上了不同的色彩。

　　“来，我带你上板。”认真起来的季南风有别样的魅力，见多了插科打诨的他，楚逸才发现这样的季南风更让人移不开眼，少了少年的稚气，少了笑嘻嘻的表情，在这一刻的季南风倒是真的像楚逸的哥哥，牵起他的手迈上滑板。楚逸看向他的侧脸，那张脸是一如既往的锋利不羁，眼神犀利，在黑夜里也像一捧火，明亮而耀眼，透着不服输的狠劲。

　　季南风也恰好转过头来看他，眼神相触的一瞬间，那双原本狂放的眼睛柔软下来，那一捧火渐渐熄灭，变成了黑暗中温暖燃烧的烛。

　　楚逸突然觉得自己像是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光，亦步亦趋地追随火，在名叫季南风的这场狂风大作中迷失了一切，失掉了自我，徒留下一颗为他热烈跳动着的心脏，永不停息。

　　季南风指导着他：“滑行的时候靠后那只脚下去，对，前面的脚记得调整方向，再用力蹬地滑得快一点，对对对，不错不错。”

　　楚逸变快了许多，季南风拉着他小跑起来，边跑边优化指导他脚下的动作。两个人越来越快，最后季南风已经撒开了步子，两个人在空旷的操场上，黑暗的跑道上，耳边是彼此的呼吸喘气声，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向前冲时带起的风围绕着两个人，在彼此间缠绵穿梭。

　　他们头顶上的一弯弦月静静地注视着一切，像一个沉默着记录下时光的回忆集。

　　“嗵。”长板碰在了前面的围栏上，不会转弯的楚逸在撞上墙的前一刻被季南风一把捞过来拥在怀里。

　　“你看，”季南风低头看向楚逸，语气温柔得不像那个闹天闹地整日嬉笑的他，“这不是滑下来了吗？”

　　“楚逸，你还是那么可以。”

　　“反正有我保护你，你就大胆地去滑，去做，去冲，去完成一切。我相信你。”

　　楚逸的喉结微微动了动，突然有些哽咽，他明白了季南风的用意——

　　那个傻子继续下去：“看你最近挺焦虑的，眼底都有黑眼圈了，吃饭也没以前吃得多，坐在位子上动也不动一做题就是一下午，我看着都累。”

　　“是因为自招考试吧，”他定了定，认真地看着楚逸，“虽然说我帮不到你，也没什么立场说这些，但是…楚逸，无所谓你考得怎样，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那一个，别太着急，今天带你出来放松一下自己。”

　　是了，这是这个傻子能想到的最好的放松方式，在月色清凉的夏夜里，在自由自在的风里，滑一次长板，放纵一次自己。

　　他缩在季南风的怀抱中，突然觉得感恩不尽。这是上天赐给他的一阵温暖的南风，堪堪吹进了心里。

　　这个傻乎乎的男孩，一层一层剥掉他的伪装，用嬉笑和吵闹来赶走自己的一切不如意，再用一个温暖宽厚的拥抱，抚平不安慌乱的自己。

　　楚逸依偎在他怀里，感受到这具青春活力的胸膛中有力的心跳，带着他整个人细微地颤动。他紧了紧抱着季南风的手，闷声开口，

　　“嗯，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