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江山暮》月似锦

5、风起五时

　　轻抚着寒律单薄的后背，看着他慢慢平缓的呼吸，纪洛言一颗心也从半空中落地了。
　　寒律因为早产，自小就身体羸弱，更患有先天的心疾，一旦情绪剧烈波动，脆弱的心脏就会承受不了，早有太医说过，如果没有良药，律恐怕很难活过四十岁。这也是先帝惠仁帝十分宠溺寒律的原因之一。律虽表现出毫不在意，但纪洛言还是从他一直怪在口上“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话语，感受到了他的绝望。
　　自从叶近情给律诊病后，心疾的发作确实少了很多，四肢也不再那么冰冷了，但叶近情曾说过，寒律的心疾，是娘胎里带来的，就是当年皇后落水后，沾染寒气，以致传给了早生的寒隐，寒气入了心肺，常年盘踞在心脏周围。才会四肢冰凉，趋热畏寒。而他的药只能暂时抑制住心疾，却不能根治，要想根治，除非有冀北国皇帝时代相传的秘药月无情做药引，辅以几种他独门炼制的烈性药物，才能把寒律体内的寒气彻底根除排出，不再受寒气所迫。
　　然而月无情即为皇家秘药，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此药是冀北皇宫内一种名叫月无情的花所制，此花一生只盛开一次，即在月圆之夜，黄昏之后，月亮升起之前，待到月上中天，此花便会凋零，因为一见月光就会凋零，所以才名月无情。而这月无情的丹药，则必须赶在花瓣枯萎之前，把花摘下，并辅以几种药物炼制而成，此药吃了可延年益寿，解天下百毒。是冀北皇室除皇帝外的不传之宝。不止因为此花的花期短暂，更是由于你根本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夜开花，往往越是刻意等待，几十年也未见含苞，无意之中窥见，可能就是已经凋谢的花茎了。是以月无情近些年来越来越少，到了这几十年，竟是一次也没有开过。所以这世上只有的冀北皇帝沐勒手中有三颗，一颗赏给了他最宠爱却红颜薄命的妃子丽贵妃陪葬，一颗在他三十五岁和清嘉打仗时，中了流矢之上的剧毒，他为了保命，吃了一颗。果然活了下了。现在仅存在世的一颗，惠仁帝曾拿五座边关城池和他交换，他都不肯。不只为了早年的仇怨，更是希望在将死之时，能凭借这颗丹药，躲避生死轮回，享受人间浮华。
　　纪洛言曾为此事，派出了不下十名探子潜入冀北，希望能偷得月无情，给寒律服下，让这自小就让自己挂心忧虑的病彻底消除。想不到，药还没有到手，寒律的皇位却保不住了，而且现在还让他中了毒。纪洛言不禁恼恨自己，世人皆叹自己聪明，可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看清寒隐的狼子野心呢？
　　想起第一次见到寒隐，确实被他身上的霸气和冰冷所惊。清嘉虽是礼仪之邦，文臣一向比武将多，但是在战场上彪勇的武将也不在少数，西南大军的统帅齐桓和副将越进自小和他们一起长大，文韬武略，英武不凡。然而寒隐却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身上浓重的戾气，让洒在他周身的阳光，都黯淡不少。他曾听齐桓闲聊时说过，寒隐在战场上杀过的人多如牛毛，曾在和冀北国的一次战役中，他一人杀了冀北军一个小队一百多人，等后来的士兵赶到时，只看见他周身都沐浴在鲜血之中，整个人犹如阴司来的修罗。他在战场“修罗王”的称呼就是自此来的。普通士兵根本不敢抬眼看他，即使是一起作战的副将，看到他也觉得浑身冰冷，因为他的冷不是不只是眼睛里散发的，而是看你一眼，你就有被定住的感觉，极其恐怖。开始纪洛言还不相信，但是真的见到他，看他扫过来的目光，纪洛言还是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挺直腰杆和他对视了几秒，还是败下阵来，那种不寒而栗，仿佛是从地府幽冥射来的冰冷目光，真的是让人很不舒服。
　　所以即使纪洛言作为清嘉的左相已经三年，寒隐作为毓亲王也留在庆余很长时间，但他基本都没有抬过头看过寒隐，而昨晚，他被愤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根本就忘记了那种阴毒的目光。更或许，昨晚的寒隐和平常的也不一样。哼，特意来折辱自己的，当然和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样子不同。纪洛言恨恨的想。
　　“洛言，你在想什么？”耳边传来寒律的呼喊声，纪洛言回过神来，看到寒律愤恨的用拳头猛锤软褥，“洛言，你要为我报仇啊！那个寒隐，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父皇养的一条狗，现在居然敢篡夺了我的皇位，把我关在这种鬼地方，等我出去了，我要让他碎尸万段！把他的尸体喂狗！洛言，你一定要……”
　　纪洛言用内力听了下寒秋宫内有无人窃听，确定宫内无人后，才拉过寒律，放下幕帘，一边示意寒律继续骂，一边凑到寒律耳边，小声的说着“小心隔墙有耳。”
　　这是他们年幼时不想上课常玩的把戏，装出读书的样子骗过打瞌睡的太傅，私下里玩自己的。寒律很在行的点点头，皇宫内人多口杂，寒律又是废帝，一定会被严加看管的，现在这么容易就放纪洛言进来，难保没有什么阴谋，寒律明白纪洛言有重要的事跟他说，越发骂的大声，骂的难听，而手却紧紧攥住了纪洛言的手。
　　“皇上，现在情势危急，但是有一点，臣希望皇上记住，皇上永远都是清嘉名正言顺的皇帝，即使寒隐现在做了皇帝，将来也难逃历史的口诛笔伐，成为后人口中的乱臣贼子。现在，他不杀皇上，是大势不稳，需要皇上为他树立口碑，他逼宫虽快，可是一直虎视眈眈皇位的六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鹬蚌相争，难免要有一场恶战，我们就可借此渔翁得利，重登大宝。所以我会留在京内，尽力挑起他们的争斗。但在此之前，我希望皇上能答应我两个字。”纪洛言执起寒律莹白的右手，在掌心写下了两个字，看寒律点了点头，示意已经明白，才放下他的手。
　　“皇上，你一定要切记这两个字，不禁要记住，还有做下去。这样，才有希望夺回皇位啊。”
　　寒律抓住纪洛言的手，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坚定的神色，这已经不止关乎他的皇位，更是关乎众多人的性命，他虽一向只顾自己，不在乎旁人，但是这一次，寒隐所给他的耻辱，让他素来心比天高的性子大受打击。他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么耻辱十倍还给寒隐，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纪洛言正要继续开口，门口传来一阵“梆梆”的敲门声，纪洛言不禁大惊，他一直在用内息感受四周的声音，却没有听到这人的脚步声，可见此人功力之高。他自小跟随天机老人学武，因为天资聪颖，倍受宠爱，学得了他毕生绝学，可是从昨夜和他交手的寒隐，到门外的敲门人，武功均不低于他，甚至说是在他之上，这样一直心高气傲的纪洛言有些懊恼。情势，越来越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了。
　　但门口的人不能不打发，于是纪洛言屏住内息问道，“门外何人？有何事禀告？”
　　“哦，回左相，小人是皇上身边当差的许得福，皇上说时辰到了，请左相去御书房议事。”原来是新上任的内侍总管许得福，以前在宫内不显山不露水的，从张德凯伏法被斩后，就直接升为总管，可见早前就是寒隐的人。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马上到。”纪洛言不耐烦的说道。
　　“不了，皇上吩咐小人在宫门口等着，说各位大人都到了，让左相您快点。”明显是寒隐的提防之心，好在刚才没有多说什么，否则怕要子未动，棋已输了。
　　“好了，我知道了。”
　　纪洛言回头看了眼惴惴不安的寒律，听到他要走，眼中的惶恐显而易见，纪洛言握住他的肩膀，突然把他拥进怀里，用力的抱紧他，这是自小悉心呵护的人啊。今日一别，相见之时，怕不是事成之日，就是断头之时了吧。
　　“律，”自从寒律登基后，虽恩准纪洛言可以在无人时直呼其名，但纪洛言从来都是克己守礼的尊称他“皇上”，这还是三年来，第一次听到纪洛言这么叫，想不到却是在这种时候，当真是世事无常，时局忽易啊。
　　“律，保重自己。”
　　说完这句话，纪洛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寒秋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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