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乐队》涯之

1、第 1 章 漫长的梅雨

　　漫长的梅雨结束，天气放晴，江淮地区即将进入高温炎热的夏季。
　　楚瑜站在卧室的镜子前，换上了蓝白相间的校服，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发，晶亮透彻的眼眸里盛着窗外暖暖的阳光。
　　楚瑜浅淡的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有一种清甜的美感，就像是夏初刚刚泛红的果实。
　　17岁的年纪，青涩中带着不自知的甜味，少男少女藏着自己的心事。
　　楚瑜也是这样，平静美好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愁善感的心。
　　卧室外餐具叮叮当当的摆上桌，到了早饭时间。
　　楚瑜赶紧把昨夜收拾出来的书本作业，塞进偌大的帆布书包里，刺啦一声拉上拉链，书包上的彩色小熊挂件晃动碰撞，碰撞出一些金属的碎响。
　　平凡的生活里，响声，无处不在。
　　楚瑜的世界里，声音的印记格外浓烈，她的听觉异于常人，别人说的悄悄话，夜里细微声响，进入她的耳道之后，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变化，都变得清晰无比。
　　这样的天赋异禀，源于她亲生父亲的遗传，她的生父是一个落魄浪漫的音乐人，怀揣着音乐梦想死在了一个贫困的冬天。
　　死亡的那晚，门窗紧闭，房间角落的火炉里燃烧着廉价的煤球，三块蜂窝煤整整烧了一夜，音乐人一氧化碳中毒，被妻子抛弃半年后，孤独一人死在老旧的小房子里，时年33岁，大好的年华。
　　如今一晃十多年过去，楚瑜还能记得父亲当年拉着自己的小手，在各种乐器上敲打弹奏出好玩的声响。
　　那时候她太小，而现在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门把转动，白色木门从里面推开，楚瑜看到妈妈秦丽和继父吴远在桌边摆放餐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爷爷心脏病的事。
　　妹妹吴馨正在洗手池边刷牙，听到开门声，事不关己的回望了她一眼继续刷牙，镜子里的吴馨挑染的头发乱得像豪猪身上的刺，有一种怒发冲冠的锋芒。
　　吴远看了眼吴馨头上醒目的黄毛，眉头皱了一下，他离家半年参与公司海外工程建设，回来以后大女儿楚瑜还是老样子，成绩很好的乖乖女，让人放心，亲生女儿吴馨却变成了小太妹模样。
　　吴远忍不住教训吴馨：“初中生染头发，像什么样子，快点染回来。”
　　吴馨嘴巴里含着牙膏沫子，口齿不清，声音却很理直气壮：“爸，你出国半年，思想怎么还那么守旧啊。不就是染个头发吗，看你紧张的，我染的是短期的，颜色三五天就没了。”
　　吴远忍不住摇头叹气：“你这孩子……唉。什么时候能像你姐姐那样，懂事听话，不让人操心就好了。”
　　吴馨使劲刷牙，对着镜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啊，你就是偏心姐姐，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也比我的多。”
　　吴远听到了吴馨的抱怨，本想说她两句，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说。
　　吴远和秦丽都很忙，一个是工程师经常出差，各个地方做项目，一个是医院护士，常年从事繁忙的护理工作，对两个女儿关心和教导确实少了。
　　女儿变成现在的样子，他觉得自己也有过错。
　　秦丽放了一盆热水，拉起吴馨的手：“洗掉吧，放假玩两天过过瘾就算了，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
　　吴馨不太情愿的被妈妈拽到浴室，满脸的别扭。
　　很快浴室里传来了冲洗头发的声音。
　　稀里哗啦。

　　宽敞的客厅里，剩下楚瑜和继父吴远。
　　吴远是一个不错的人，努力工作，努力赚钱养家养孩子，没让楚瑜受过什么委屈。
　　楚瑜微微挽起袖子，在水池边洗好了手，纤细的胳膊露在外面，看上去比半年前瘦了很多。
　　高中二年级，孩子们都很拼，家长也心疼。
　　吴远忍不住给楚瑜夹了一个包子，放在她的碗里：“你妈妈做的牛肉包子很好吃，你多吃点，高中太辛苦。”
　　楚瑜点点头，将两个牛肉包子装进保鲜袋，拎起来要打包带走。
　　秦丽拉着洗完头发的吴馨从浴室里出来，见女儿拎着包子要走，有些吃惊：“吃完了再走，那么急做什么。”
　　墙上的钟指着六点半，早读平常七点半才会开始。
　　楚瑜：“昨晚班长通知了，我们班早读要提前半小时，班主任抓得严。”
　　秦丽稍稍愣了一下，立刻理解了，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笑容里充满欣慰：“你们班是全校最好的班，抓严点好，冲刺两年，争取考到北京去。”
　　楚瑜认真的点点头，看着日渐苍老的妈妈。
　　秦丽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拿桌上的一盒温热的纯牛奶，擦掉上面的水珠，仔细的塞进楚瑜书包的侧口袋里：“好好干，争取下次考试还留在邓老师带的班里。”
　　楚瑜有点退缩，眼睛里露出一丝怯意：“那……我下次得考年级前五十，掉下去太多，我就得换班了。”
　　秦丽笑了，鼓励的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好好干，压力不要太大。”
　　楚瑜顿时心里一阵压力，她懂事的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有些重，隔音效果很好，楚瑜站在外面，依然可以听到妹妹嘟囔的声音，她的听觉实在太敏锐了，比死去的父亲还要敏锐许多倍。
　　这种现象往往被人叫做
　　妹妹在家里嘟囔：“我姐没考上好学校吧，她读的那个学校排名中等，一年能考几个985、211啊，考年级第一又怎么样……”
　　秦丽打断女儿：“你能考上七中，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现在就担心你考不上……”

　　楚瑜没有继续听，穿着白色运动鞋走向电梯。
　　听觉太好，是一种负担，别人背地里说的话，真的一点都不好听。

　　楚瑜住的是学区房，距离学校很近，骑车只要十来分钟，到达校园门口还没到七点。
　　门口有个人影看上去是熟人，女孩子背着崭新的书包，打着睡眠不足的哈欠，大概是第六感，听到后面有动静下意识回过头去，一看真是熟人。
　　“蒋瑶瑶，居然是你！”楚瑜下了自行车，惊讶的发现自己遇上了以前的同桌。
　　“这么早到学校，肯定是同班同学啦，哪个班像我们这么惨。”蒋瑶瑶顶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故意抬手戳了楚瑜一下，“你居然没认出我……哼。”
　　楚瑜盯着蒋瑶瑶玫红的书包肩带：“你换了新书包，我不敢认……”
　　蒋瑶瑶甩了甩头发，鼻子翘得更高：“哼，你就认识书包，不认识我，好歹我们同桌了小两个月。”
　　“好啦，我错了，行吧。”楚瑜哭笑不得。
　　蒋瑶瑶立刻笑开了花。
　　就在这时，班主任李春雷黑着脸出现在两人身后，静悄悄的出现，突然发声：“下次考试争取同班吧，还同桌呢。”
　　楚瑜、蒋瑶瑶差点吓死，腿软的愣在原地，眼睁睁的看到李春雷从后面绕到前面，极具杀气的目光透过黑框眼镜朝两个女生投来一瞥：“一路上磨磨蹭蹭，还不快点去教室读书！成绩掉下去，我就不是你们的老师了。”
　　楚瑜、蒋瑶瑶立刻抿紧嘴巴，点头如捣蒜，然后在班主任严厉的注视下，跑步前进。

　　蒋瑶瑶跑得快，噔噔上了楼，到了门口发现门锁着，自己竟然是第一个。
　　蒋瑶瑶看着紧锁的门，吐了吐舌头：“太可怕了，这叫磨磨蹭蹭？我明明是第一个好吧。”
　　楚瑜还在爬楼梯，蒋瑶瑶的吐槽却远远的听到她耳朵里，她不禁弯唇一笑。
　　楚瑜的浅笑很好看，就像是刚刚绽放的花朵，带着一种内敛的芬芳。
　　很快，楚瑜又听到一种声音，声音从房顶传来两个男生对话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鬼鬼祟祟，她不禁纳闷的抬头：是谁，一大早鬼鬼祟祟埋伏在那里……
　　“那么早，一班居然有人来上课了，线拽好了没有啊……”
　　“你搞的装置太麻烦，还没有……”
　　“快点吧，人都来了，会被发现的。”
　　紧接着，楼顶上传来一阵拖拽的声音，连神经大条的蒋瑶瑶都有所察觉。
　　蒋瑶瑶警惕的抬头望向楼顶：“谁在上面？”
　　楼顶上面不露面的两个男生却沉默了。
　　天空中只有早起的鸟儿，高高飞过。
　　蒋瑶瑶仰着脖子，感觉有点酸，她只好矫正了一下姿势，平视着前方的教室，窗户映出了她的脸，懵懂的表情里好像有十万个为什么。
　　很快楚瑜赶到，帮蒋瑶瑶发现了究竟蹊跷在哪。
　　楚瑜指着开了一半的窗户：“你看窗户开着，还有……”
　　蒋瑶瑶凑过去：“昨晚值日生没关好窗户，还有什么？”
　　楚瑜上前一步，伸手勾住那根线：“你看这里有根线，连着屋里。”
　　“是啊，怎么会有这东西？”蒋瑶瑶吃惊得张大了嘴巴，“该不会有小偷吧。”
　　楚瑜与蒋瑶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谁小偷啊，送东西又不是偷东西！”房顶上鬼鬼祟祟的男生，忽然发出这样一句辩解。
　　楚瑜、蒋瑶瑶都听到了。
　　她们抬头，发现两个男生仍未露面。
　　楚瑜忍不住问：“送东西为什么要鬼鬼祟祟？”
　　此话一出，房顶上的男生不服气的露面了，逆着晨光，面目有些晃眼，让人看不清晰。
　　男生没穿校服，质地良好的白衬衫松松的贴着肌肉皮肤，将他高大的身形勾勒得线条匀称，极有爆发力，一看就是体育很好的男生。
　　楚瑜不禁恍惚了一下，心跳有些加速，又问：“你送什么？”
　　“等一下，你看着。”男生拿出身后的礼盒，系了个松松的活结挂在绳子的滑轮上，力度刚好的拽动线绳，那个礼盒嗖的一下和滑轮顺着线绳，从窗户滑入教室，啪的一声落在桌子上。
　　楚瑜往窗内看去，隐约看到礼盒一侧写着一串英文字母，生日快乐，至于盒子里面装着的东西是香槟玫瑰、满天星间隔摆放的鲜花，颜色温和高档，看上去极有品味。
　　唯一不对的是，盒子落下的地方，居然是她楚瑜平时趴的桌子。
　　“成功了没有？”另一个发型花哨、戴着耳钉的男生终于露面，长得也挺帅，但是气场弱了一点，他望着两个女生，急切的想要知道结果。
　　“应该……没成功吧。”楚瑜望了眼绳子，意识到刚刚自己拽动绳子，可能导致礼盒降落地点不对，送花失败。
　　房顶上的两个男生，抿紧了唇，互看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蒋瑶瑶好像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的指着两个男生：“我记起来了，你们是二十五班的，最能闹事的两个，前段时间打架太凶被留校察看，好像叫什么来着……哎呀，想不起来了。”
　　蒋瑶瑶挠头之际，一个严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冯骁、张诺登，你们鬼鬼祟祟来我们班做什么？像个贼似的！”说话的人是李春雷，眉头紧皱，黑着脸怒视两个十来岁的男生。
　　这事竟然被班主任撞上了。
　　张诺登有些惊慌，想要立马逃走，可是旁边的冯骁却上前一步，毫不退缩，大声驳斥：“我们不是贼，没偷东西，我是来送东西的。”
　　楚瑜忽然间发现这个身穿白衬衫的男生，看上去格外的耀眼英气。
　　这个人就是冯骁。
　　楚瑜再度恍了眼。
　　李春雷受到挑衅，额头青筋跳动：“哟呵，冯骁你真够刺头啊，还敢顶嘴！你给谁送东西了？说出来给我听听。”
　　李春雷摆出秋后算账的架势，冯骁精得很，哪里会说。
　　他微微一笑，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你管我，我想送就送。”
　　留下李春雷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女生早恋不学好！”李春雷愤恨的从裤腰那里解下一串钥匙，拧开了门锁，径直走入教室中。
　　楚瑜站在门口，不敢往里面进，只见李春雷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鲜花礼盒面色越发阴沉。
　　“哼，生日快乐！”李春雷盯着礼盒侧面的祝福不屑的冷笑，忽然间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迷茫，“这座位是谁的……”
　　蒋瑶瑶抿紧嘴巴。
　　楚瑜大气都不敢出。
　　李春雷看向站在门口迟迟不敢入内的楚瑜，面露狐疑，指着桌面：“这个座位是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