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令·半轮清秋》张翦风

2、出城

　　慕枫心潮澎湃的等到晌午，连午膳有她最爱的酥骨仔鸭也没胃口。在院子里的大方床上翻滚了几圈，终于阿棠小跑着穿过院里景墙：“小姐，大公子回来了，现下刚进门，和老爷去了书房。”
　　慕枫一骨碌爬起来，越过阿棠朝书房跑去。只听得阿棠在后面追着喊：“小姐，别急……”
　　穿过内院，跑到西厢房，慕枫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大哥，今日和……”
　　“擅闯书房，成何体统！”一声怒叱打断慕枫，正是他们的爹爹：权倾朝野，令人闻之生畏的左护国使慕远之，慕家祖上五代皆为朝中要员，先辈曾是兆国开国元勋，官职世袭，掌管兆京城三万禁卫军，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慕枫缩缩脖子，看来今天撞枪口上了。转念一想，看来今天面圣颇为不顺，想必是赏赐之事触怒了龙颜。
　　慕远之确实在为这件事而头疼，本来倒不是一件麻烦事，却不料想有言官结群弹劾慕松看守不力。原先是查不到，现下却变成渎职，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慕松知道事情都是因自己而起，满腔愧疚却也无从说起，只能一言不发的向爹爹跪下。慕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大哥是从小最宠她的人，她虽然不清楚事情经过，但是看着两人的反应，想必是有人从中做梗：“爹爹，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您最清楚！”
　　“我信与不信又有何用？”慕远之何尝不是心疼，“我慕家向来恪尽职守，忠心耿耿，却不曾想过竟成了他人的眼中钉！”
　　慕枫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爹爹，有人就是想拔我们这颗眼中钉，也是要付出瞎了眼的代价。”
　　“罢了罢了，”慕远之摆摆手，“这事说到底，还是我们自己给人留下了把柄……算了算了，你们两个都回去吧。”
　　慕枫连忙搀起大哥，走出书房。

　　“啊啊啊啊……”慕枫一回到院子就直接躺在大方床上，哀嚎了几声，又滚了几圈，阿棠听闻动静走来：“小姐，刚刚到的西陇麦茶，我刚泡了，你尝尝。”
　　“这茶是哪来的？”慕枫接过冰裂纹八方杯，吹过热气，轻呷一口，入口是麦香甘甜，后味有茶的苦涩。
　　“是西陇的贡品，从宫里来的，一并来的还有玉器香料布匹，好几马车的东西呢。”
　　这皇帝老儿还真是打一棒子喂个枣，慕枫看了眼手里的杯子，突然兴致全无。今天闹这一出，大哥肯定也没和圣上说那句诗，想到这件事，她更加觉得胸闷了，翻身趴下躺尸。
　　“小姐，阿棠有一事相求，”阿棠在方床边上半蹲下，“再过几日，家母过生辰，阿棠想告假五日回城郊老家……不知，不知小姐是否应允？”
　　“允啊允啊，”慕枫有气无力的应着，“你老是叫我小姐，听起来就像从KTV出来的……”
　　“什、什么地方出来的？”阿棠一脸迷茫。
　　“没什么……”慕枫翻了个身，突然灵光一闪，一骨碌爬起来笑的一脸猥琐，“小阿棠，我可有个请求，准了才能放你回去。”
　　“小姐您尽管提。”阿棠点头，一脸殷勤。
　　“我也要跟着去，”趁阿棠还没反应过来，“我能帮忙，择菜洗菜，生个火也不是难事，我吃的也不多。”
　　“小姐，你可折煞我了，是……是阿棠家实在破旧，小姐肯定住不惯的，”阿棠垂下头，声音越发越小，“我也怕我娘骂我……”
　　阿棠是前年才到府上的丫鬟，年纪比慕枫长些，原先的丫鬟到了该配姻缘的年纪，她便让大哥解了身契送出府，帮那姑娘找了个好人家。阿棠刚进府时听说了这件事，觉得奇的很，这府上的二小姐不过才豆蔻之年，竟有如此善举。见了二小姐，全然不像别家的小女静守闺房，经常风风火火，却行事有分寸，话语皆讲理，虽飞扬跳脱，但从不骄横。比府中三小姐四小姐都好伺候，甚至一进院不让叫小姐和自称奴婢。现下又说要跟着回城郊老家，阿棠心里肯定是欢喜的，但又怕府中其他婢子妒忌，杜撰流言到管家那儿，此刻实在是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
　　“哪里是怕你娘训斥，”慕枫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笑道，“你要明白，这府里谁真说了算。”
　　“……是，小姐。”这话说的轻柔，却是四两拨千斤。
　　“你也别想多，我就是最近闷的很，”慕枫宽慰她，“而且我跟着去，还能多给你放几天假，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小姐，那什么时候出发呢？”
　　“明天一早。”
　　“不用向老爷和大少爷知会一声吗？”阿棠兴奋之余想到这一茬。
　　“不用，他们最近有点事，我不在他们更省心。”慕枫很有自知之明。现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单从圣上这恩威并施的举措来看，估计是杀鸡儆猴，骇满朝文武百官，只不过是大哥倒霉，正正好落坑里。

　　翌日，旭日初升，慕枫等人就已乘着马车从后山绕官道出行。车里装了不少物件，还有些许圣上的赏赐，都是慕枫备下的礼数。阿棠看在眼里，实在无以言表，只能无所不殷勤，直到慕枫在颠簸中艰难的打起了盹才消停。
　　出城十几里的路程，便驶到了阿棠家所在的村庄。京城边的村落不算荒芜，如今正是生机盎然之时，正午时分，炊烟袅袅，微风轻拂，柴火气带着饭菜香袭来，诱人垂涎三尺。绕着田埂边的土路，尽头就是阿棠家的院子，院旁一汪池水，数十尾杂鱼于荷叶芽下嬉戏，挑起阵阵涟漪。
　　院子是浅浅的三间土房，不大，但有赖女主人收拾的井井有条。慕枫和阿棠进去时，棠母正在院里树荫下准备吃饭，看到女儿突然回来，实在高兴的紧，又看到满车的礼数和女儿侍奉的主，又听闻来意，棠母霎时傻眼了，实在不懂这个京城的大小姐作何用意。
　　慕枫看在眼里，便嘱咐阿棠安排清楚，随后出门漫步穿过田埂，走在山间硌脚的石子路上。母女间有些话她还是不在场的好。虽然这次出门也是任性所谓，但是她很享受这样使着性子，上一世的庄蝶竭尽全力都得不到的，在这一世，唾手可得。
　　石子路愈走愈宽敞，蜿蜒至漫天的芦苇荡边，尽头是一片满是鹅卵石的河滩，在明媚的阳光下竟耀着七彩的光彩，与河水的光斑相交映。
　　四下无人。慕枫倚在一块较大的石头上，感受微风拂过颊边的碎发，突然很想念有相片的年代。又转念一想，算是有了相片，不定也没如此心境。
　　随着光斑的闪烁，她想着那些细碎的往事，直到光斑从银闪闪变成金灿灿，那轮红日映着天边的云彩似火烧，渐渐往下沉，群鸟盘旋，划过天际。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自然而然的吟在嘴边，刹那间甚是佩服王勃如此年轻，就有这般浑然天成，行云流水的绝句，而反观自己，在这个时代熏陶这么久，内心还是只能飘过一个“卧槽”以示致敬。

　　阿棠家的厢房虽简陋，但被收拾的干爽整洁，慕枫也不是讲究之人，虽说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但在她看来，能满足生物基本的需求就可以。
　　初夏时节，山野间有许多藏匿着的味道，阿棠领着慕枫去采野山笋。那是一种细长翠绿的嫩笋，成片生长，折一把剁碎摊成蛋饼，一片金黄嵌着翠，鸡卵柔软，山笋脆嫩，入口好似神仙。
　　山路并不崎岖，阿棠走到竹林边，折了一根笋，轻咬一口：“清甜的很！这一片都是好笋。”
　　慕枫学着阿棠，也折了一根咬了一口，确实可口。阿棠手脚不停，已经边折边走到深处，慕枫蹲在林边看着阿棠日益窈窕的身影，想着又要送个姑娘出嫁了：“阿棠，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阿棠回首怪嗔一眼：“小姐，阿棠还没想着这回事呢！”
　　“你说个期许，我帮你留意。”
　　“哎呀小姐，”阿棠羞的脸红了，“还好在山上，四下也无人，不然在府里，被旁人听了去可不好。”
　　“八卦是人类的起源啊，这是文明的传承。”慕枫折着手边的笋，想到了前世读过的书，自然而然的说。
　　“什么八卦？”阿棠一下云里雾里。
　　“就是我们人和别的动物不一样的地方呀”慕枫难得有兴致解释，“我们和猪羊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因为人会嚼舌根。”
　　“这是什么理？”阿棠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来笑道，“咱们和猪羊肯定不一样呀。”
　　“其实有很多基因是重合的……”慕枫用浅显的语句说道，“我们和猪啊羊啊以前都一起生活在水里，都是从海里爬上来的。”
　　慕枫说完，阿棠已经笑趴了：“小姐，那你说我们以前可有尾巴？”
　　慕枫想想也觉得好笑，想解释，又觉得不必了。
　　其实还真的有呢，在你妈妈的肚子里。慕枫心想。
　　从山路往下走，又经过那日静坐半日的芦苇荡河滩。白昼渐渐变长，天色变，但火轮还未落山。
　　又是群鸟掠过。慕枫编着调，随口唱着《滕王阁序》。这篇课文只记了个大概，独独熟记那两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听着可真妙，”阿棠挎着篮子看着天际处，“我小时候跟着着村里的先生学过几个字，就真羡慕那些会吟诗作词的人。”
　　“……”慕枫没好意思再唱下去了。她跟着府里的门生傅先生学了这么多年，每次府里行飞花令，都扛不过两轮，把爹爹和傅先生气的吹胡子瞪眼。武艺虽能自保，但也仅局限于自保，脱个困还行，要救人就难了。这样细细一想，能拿得出手的，就唯有这家世。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能活成个官N代。
　　越想越不行，还是要会一项傍身之计，古人说居安思危可并不无道理。慕枫一路上陷在自己的反思里，全然没注意身后有一双凌厉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背影，目送着她消失在道路尽头。

　　回到阿棠家的院子里，把野山笋交给棠母打理，慕枫回到厢房准备换个外衣，刚关好房门，一把利刃刺破窗户纸，带着呼啸的风声划过她鬓边的发丝，狠狠的刺在房柱上。
　　慕枫惊恐万分，整个身子僵在门口不敢移动丝毫。刚刚这匕首，若是在偏颇几公分，落点可就不是那柱子，而是自己的脑袋，那可就真交代在这山野小院里了。
　　怔了几秒，屋外再无动静，慕枫心有余悸的回头，却看到匕首上插着一张纸，看来这纸才是来意，她松了口气，转身拔下匕首，将纸取下展开。
　　“今夜三更石河滩，务必一人前来。”
　　奇了，是什么人约见自己，却只能趁着夜色行事，不敢露出身份。慕枫把纸叠好藏在茶水盘下，这去还是不去，她内心也没有定夺。

作者有话说

　　男主要出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