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以身相许》某真

1、第 1 章

　　“那就锯了吧。”沈庸用了五秒对自己的右腿做了决定。

　　几个小时之前她正在教室里面上课，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接着就听见有学生大声喊着：“地震了。”幸亏学校里经常组织地震演习。学生们赶忙往桌子底下钻，有一个小姑娘应该是还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沈庸来不及思考几乎是下意识的把她抱在了自己怀里，就在这时房子塌了。一块楼板压在了她的右腿上。

　　在这几个小时里沈庸一边忍受着右腿的剧痛，一边安慰着她的学生。“大家不要着急，解放军叔叔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她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每隔一会儿就点一下名。

　　索性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军事基地，几个小时以后沈庸听见了人的声音。她连忙捡起有一块碎石敲击着地面，声音吸引了那些人的注意，她听见有人喊：“这里有人。”

　　来的人真的是解放军，值得庆幸的是全班无一人重伤，只有沈庸自己的右腿被石板压住了。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导一样的人过来告诉她：“这条腿恐怕是保不住了。”

　　沈庸记得她以前看过一个电影，名字叫《唐山大地震》，里面也是有一个女孩儿的腿被压住了。女孩儿的母亲为了不耽误救援的进度，答应了把孩子的腿锯掉。她那时候好像是哭了的。没想到几年以后轮到了自己。

　　“我们现在没有大的起重设备，只能是徒手搬，而且你的腿压得时间太长了，及使把这块楼板搬起来也保不住了。”那个人尽可能用简单的语言和她解释。

　　“求求你了叔叔，救救我们的老师吧，她还要教我们跳舞呢，她不能没有腿啊。”那个刚刚被沈庸用身体护住的小女孩喊着。

　　沈庸想自己一条腿换回来一个小女孩儿的一条命值了。“同志，能不能让孩子们先离开这儿，我怕吓到他们。”

　　后来的事沈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医生给她打了麻药之后有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年后，成都火车站。

　　程药礼一个人坐在候车室里，这是他退伍的日子，两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即使脱下了那身军绿色的衣服也会做得板板正正的，在人群里分外瞩目。

　　终于坐上了车，程药礼长呼了一口气，车厢里人有点多，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程药礼觉得有些吵，他带上了耳机。在部队里呆了两年，他已经跟不上时代了，耳机里放的还是以前的老歌。

　　突然，程药礼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有点儿眼熟，像是他那次去抗震救灾时救得一个老师。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程药礼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自己否决了，那个地方离这儿有十万八千里，怎么会是她呢。

　　程药礼摘下了耳机，听见那个姑娘说：“打扰一下，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放一下行李箱。”程药礼毕竟是当过两年兵的人，放个行李箱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谢谢。”姑娘小声说，然后就坐到了程药礼旁边。

　　程药礼的座位靠窗，但是他没心情看窗外的美景，只是闭着眼睛听音乐。有好几次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那个姑娘一直在盯着窗外看。

　　“要不咱们换一下座位？”程药礼建议。

　　“不用，不用。”小姑娘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不过程药礼看见那个姑娘都已经起身了，他觉得小姑娘倒是挺可爱的。

　　“我嫌这边太阳太晒了，所以想和你换一下。”程药礼继续找台阶。

　　“那好吧。”

　　经过了换座位一事，小姑娘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

　　“你也要去西藏旅游吗？”小姑娘问。

　　“不是，我是退伍回家。”程药礼回答。

　　“哇哦，兵哥哥耶，好酷哦。”

　　程药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

　　“那你也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人啊，你不知道我超级崇拜解放军的，当年我去支教的时候遇到地震了，要不是解放军过来救我，我早就嗝屁了。”

　　“是一年前的临城地震吗？”

　　“是啊，我还在那场地震里失去了右腿，不过好歹捡回了一条命，不过你怎么这么激动啊？”

　　程药礼现在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就是去年他救得那个女老师了，那时候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刚进部队的新兵蛋子，连枪还没碰过，就被派去救灾了。本来前几个人都被平安救出来了，偏偏到了沈庸那里需要锯腿。一个好好的女孩子没了腿可怎么办啊，他想。他求班长再给他一点儿时间，他要帮她把腿保住。

　　脾气一向暴躁的班长当场就给了他一巴掌，揪着他的领子对他吼：“你他娘的看看这儿有多少人等着我们去救，医生都说了他这腿保不住了，你再磨叽她连命都保不住了。”

　　是啊，还有那么多人等着自己去救，他擦干了眼泪，走过去和那个老师说明了一下情况，没想到那个小姑娘到挺理智，还让学生们都走。她一直盯着医生的动作，好像要把失去腿的过程记录下来一样。那可不行，他想，以后会做噩梦的。于是他走上前去，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我去年刚好被派到那儿去执行任务。”程药礼轻描淡写的说，他现在不想点破自己的身份，听上去好像想让人家报恩一样。

　　“那咱们俩还真是挺有缘的，对了我就沈庸，中庸之道的庸。”沈庸没多想，那时候大家都是一脸泥，连亲妈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我叫程药礼，吃药的药，礼貌的礼。”程药礼报了自己的名字，“你到西藏是为了旅游吗？”

　　“对啊，我刚做完手术以后，疼得不行。我就通过看书来转移注意力，正好看到有一本关于西藏的游记，那时候我就想等老子好了之后，一定要去西藏转转，所以这也是我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

　　“正好我们家在拉萨开了间民宿，你可以住我家。”程药礼建议。

　　“好啊，好啊，那和你一起去景区能优惠吗？”沈庸问。

　　“能免费。”程药礼挑了挑眉毛，像一个痞子一样。

　　“那我就跟着你混了。”

　　沈庸的西藏之旅并不顺利，她高反很严重，几乎是被程药礼拖回去的。到了程药礼家的民宿，她先是睡了三天才缓过来，这三天一直是程药礼的妈妈在照顾她。

　　“谢谢你啊，这三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沈庸一醒过来，赶忙去找程药礼道谢。

　　程药礼像个大爷一样坐在吧台后面，“好说，你现在感觉好点儿了吗？”他问。

　　“好多了，感觉能打到一头牛。”沈庸回答。

　　“那咱们出去玩儿一趟？”

　　“行啊，只是你不用看店吗？”

　　“没关系，我走了以后自然就有人过来了。”

　　程药礼从门口开了辆皮卡。

　　“别的车都被客人租走了，只能委屈一下你坐这辆买菜的车了。”程药礼对着沈庸解释。

　　“我还挺喜欢这辆车的，超酷。”沈庸一边说一边戴上了黑超墨镜，“这样就更酷了。”她用手机当镜子照了照。

　　程药礼弯起了右边的嘴角，“那你可坐好了。”

　　“yes sir”沈庸把手放在眉毛的位置，向程药礼敬了个美国的军礼。

　　“滚蛋，别和老子来老美这一套。”程药礼拍了下沈庸的肩膀。
　　他平时在部队和一帮大男人打闹惯了，下手也没个轻重，沈庸觉得自己的肩膀好像碎了。不过在人家车上坐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龇着牙笑笑。

　　程药礼发动了车子，“想去哪玩儿啊？”

　　“布达拉宫、大昭寺、纳木错……”沈庸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地名。

　　“那咱们就先去大昭寺。”

　　程药礼车技很6，又快又稳，沈庸还没啥感觉就到目的地了。把车停好之后，沈庸就像一只兔子一样窜下了车。

　　“你慢点儿，小心再缺氧了。”程药礼赶紧锁好车追了上去。

　　“我靠。”沈庸被眼前的景色震惊了，她曾经在网上看过无数次布达拉宫的图片，也在心里想过无数次，但那些和自己亲眼看到的都不一样，她感觉眼前的景色只能用神圣来形容。她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要不要帮你拍几张照片？”程药礼问。

　　沈庸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腿，虽然她穿了裙子看不出来，但还是很自卑。“我不喜欢照相。”

　　程药礼也知道是为什么，没再坚持，他现在又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再坚持一下，如果再坚持一下的话，或许现在的沈庸就会和周围的小姑娘一样活蹦乱跳的照照片，而不是做什么都要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腿。

　　“走啊，你不是说要给我当导游吗？”沈庸拉着他往前面走。

　　程药礼当真就和一个导游一样介绍起来：“布达拉宫始建于唐朝，是松赞干布为了迎娶文成公主而建的，有白宫和红宫……”

　　“你这是什么时候做的功课啊？”沈庸笑着看着程药礼。

　　“都和你说了我以前做过导游。”程药礼边说边往沈庸头上扣了个帽子，“注意防晒啊。”

　　“我出门的时候涂了防晒霜的。”沈庸偷偷嘀咕。

　　“有屁用，在我们这儿都是物理防晒的。”

　　“你怎么不戴？”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戴这干嘛。”程药礼敲了敲沈庸的帽檐，“走了。”

　　参观完布达拉宫，沈庸感慨道：“松赞干布对文成公主可真好啊，为了她造了这么大个房子。”

　　“坦白说他是为了他的权力造的，要知道是松赞干布被唐朝军队打败以后才向唐朝求亲的，在这儿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他要去的是谁，只要是唐朝的一个公主就好。而且文成公主过来以后给这儿带来了不少先进的文明。”程药礼无情的打破了沈庸的幻想。“再说了松赞干布还娶了一个尼泊尔公主，大昭寺就是为这个公主修建的。”

　　“你和别人也是这么介绍的吗？”

　　“当然不是，对他们讲的是另一套。”

　　“那你为啥给我讲这个。”沈庸气鼓鼓的问，“就让我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不好吗？”

　　“因为他们掏了钱的，当然得让他们高兴点儿了。”程药礼说，言下之意就是“你没掏钱，所以我要气气你。”

　　“本来我是想给你一些辛苦费意思一下的。”

　　程药礼挑了挑眉，“现在呢？”

　　“现在你就白辛苦了。”

　　“我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要不一会儿把你卖了？”程药礼若有所思。

　　“行啊，我数钱可快了。”

　　就在这时沈庸的肚子毫无预兆的响了，她又那么一丢丢尴尬。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程药礼带沈庸吃的是藏式面条，沈庸发现老板给他们的肉比给别人的多得多，“你和这家店的老板认识啊？”

　　“我以前给他拉过不少客人。”

　　“说这个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说和你出来玩儿免费吗，那我们刚刚去布达拉宫的时候为什么还买了门票啊。”

　　“我还说地球是方的呢。”

　　“切。”

　　“切什么切，去小点儿的景区能免费，像这种的谁都免不了。”

　　“哦。”

　　吃完了面条，程药礼问沈庸还想去哪儿玩。

　　“我想喝酒，青稞酒。那首歌怎么唱来着，青稞酒酥油茶是多么香甜。”沈庸说着说着就唱起来了。

　　“这首歌被你这么一唱，青稞酒和酥油茶就再也不香了。”程药礼说，“晚上再喝酒吧，想骑马吗？”

　　“想。”

　　“走着。”

　　程药礼带着沈庸去了一家私人的马场，沈庸一进去就相中了一匹白色的马。

　　马场的老板和程药礼是朋友，“小姑娘还挺会挑。”

　　“得了吧，她就是看着这匹马好看。”

　　“你这次怎么单独戴着个姑娘来了，是不是在当兵的时候……啊？”

　　“去一边儿去，什么和什么啊。”程药礼不耐烦地说。

　　“不是就好，我看这姑娘的腿……不太好。”老板真诚的说。

　　“你知道她的腿是怎么回事吗？”程药礼把沈庸的事和老板说了一下。

　　“这是个女英雄啊。”老板感慨的说，“有大义，刚刚是我不对，给你道个歉。”

　　“你给我道什么歉，你对不起的是人家。”
　　“那我给他去道歉。”老板说着就往沈庸那边走。

　　“你回来，你是不是傻啊，你这样过去让人家又想起这件事了，以后对人家尊重点儿就行了。”

　　“是是是。”老板赶忙说。

　　“程药礼。”

　　程药礼听见女英雄的召唤抬腿就走。

　　不对啊，傻乎乎的老板在后面想，怎么还会有以后呢，这小子还是有事。

　　沈庸今天虽然穿了裙子，不过裙子是长裙，而且她在里面还穿了条牛仔短裤，是以她大大咧咧地坐到了马上面，丝毫不担心走光的问题。

　　“你看我这样像不像个白马王子。”沈庸问。

　　沈庸没骑过马，程药礼怕她出事，一直在给她牵着。他抬头看了看沈庸：“您老人家刚刚变形了？”

　　“那我就是白马公主，本公主看在您兢兢业业牵马的份儿上，姑且封你个骑士吧。”

　　“谢主隆恩。”

　　程药礼牵着沈庸走了好几圈。

　　“小程砸，本宫乏了，扶本宫下来吧。”

　　“得，我又成太监了。”程药礼抬手准备扶沈庸下马。

　　沈庸低头的时候看见了程药礼手心的痣。

　　一年前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给她遮住了血腥的场面，那只手的主任的脸上都是泥土，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记得那只手的掌心有一颗痣。

　　沈庸盯着程药礼的手看了好久。

　　“怎么着公主殿下，又不想下来了？”

　　“沈庸一年前你是不是在临城救过一个被楼板压住的老师，她的腿被压了好久最后只能截肢。”还没等程药礼回答，沈庸又说：“或许你救得人太多了，都忘了，但是那个人一直记得你，他一直想亲口和你说声谢谢，我就是那个人，谢谢你。”沈庸说道最后眼角有些泛红，他本来以为程药礼会很惊讶，没想到人家的表情都没变过。

　　“我一直都记得，那是我救得第一个需要截肢的人，我当时还想着这个小姑娘多可怜啊，可不能截肢，我一定要帮她把腿保住，可是班长说那个姑娘的腿已经保不住了，而且我们还得去救别人，沈庸其实在火车上我就认出你来了，但是我当时不敢和你说，怕你怪我们没保住你的腿。”

　　“所以才对我这么好，给我当导游，带我骑马还让你妈妈照顾我？”

　　“嗯”程药礼点了点头，“对不起。”程药礼想说这声对不起已经一年了，今天终于说了。

　　“程药礼，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相反我是从心底里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和我的学生们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顿了顿沈庸又说：“所以，你也不要责怪自己了，你做的很好，我的腿是天意。”

　　程药礼没说话。

　　沈庸又说：“程药礼，你能不能带我跑一圈啊？”

　　“啊？”程药礼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从小就羡慕那些骑马的大侠，今天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能不能带我骑一回快的啊？”

　　“好啊。”程药礼翻身上马，坐在沈庸后面。

　　“驾”

　　白马顿时像闪电一样跑了起来。

　　“哇，好爽啊。”沈庸大喊。“程药礼，谢谢你。”

　　“沈庸，谢谢你。”

　　谢的是什么，俩人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