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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鸢尾 三 那个让他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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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气渐暖,不知是林宅树多顺带虫子也多了起来,还是祝樊的确是属于换了地方睡不着的那种类型,总之今早祝樊起的早到连祝樊自己都吓了一跳。
想再睡个回笼觉,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只觉得耳边聒噪的烦人。
除了百鬼碎碎念,还有百虫叽叽喳。
祝樊一脸阴沉的爬了起来,外面的太阳才畏畏缩缩的露了一小节,祝樊见了更觉烦躁。磨磨唧唧的穿上衣服,像根面条一样晃着来到后院的小亭子里坐下。
“祝...祝公子?”身后传来颤颤惊惊的一句话,祝樊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地府遇见了胆小鬼。
祝樊收起一脸阴沉,翻到晴空万里的一页。
他这绝不是演的,看到来人后便是真心感到愉悦了。
“哟!清扬,起得这么早啊?”祝樊向旁边移了个石凳,邀请清扬坐下。程清扬十分小心地坐了下来,向祝樊点了点头表示谢意,这才开口道:“林家的小书童起的都是这么早,比下人还早了一个时辰,老爷让我们做的事有很多,要给公子们选好书,备好纸笔,研好墨,这些杂事都要落到我们头上,所以便要起得早些。”
程清扬慢慢悠悠的说完话,脸憋得像个柿子。他悄悄看了一眼祝樊,笑的那叫一个阳光。他瞬间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祝公子,我天生说话就慢了些。”
祝樊很贴心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皱着眉问道:“你怎么消瘦了这么多?”程清扬瞬时如受惊的幼鹿:“公...公子何出此言?”祝樊一脸尴尬,但他毕竟是学过精湛的变脸技术,又换上一脸担忧的表情:“昨日在府前见到你时,看起来没有这样瘦啊。”
程清扬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昨日天寒,我又怕阴湿,就穿得厚了些,今日是个好天气呢。”程清扬语气上扬,很是开心的看向东边的阳光。
“曾经有个朋友对我说,等他离开了林府,一定要从东边寻一处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做京城里第一个感受到阳光的人。”程清扬脸上浮出温和又向往的笑容,祝樊见了,心底一痛,明知故问道:“那你那个朋友实现他的愿望了吗?”
程清扬脸上略过一丝痛楚,随即笑着搓了搓手,低下了头:“他在五年前就去世了,所以,我想要替他完成这个愿望,等我攒够银子,把自己赎出去,就在东边人家找个活做,虽然不能为他留个小屋子,但起码我带着他的玉佩,也让他见到了。”程清扬左手握紧了腰间带着的玉佩,凄凉的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他可能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了许多本不该说的话,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结巴起来:“对...对不起祝公子,今日我身体可能有些不适,就...就先走了。”
程清扬落荒而逃,祝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坐在那里好一会儿。
原来,程清扬为他想了这么多,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未来。
祝樊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寻短见的人想要一口吸走自己那样用力。
“祝大爷怎么又乱跑了,亏你还有这等闲心情,老爷在家催了,这书信都送来了,见一面林伯就走吧。”
“我想赎走清扬。”
“谁!?”
“清扬。”要说刚才那句祝樊还带点刚睡醒的意味,那这句真是淋了个凉水澡那么清醒的说了出来。
连他爹都管不了,更别说莫润了,他倒是直接懒得管了,“去呗,你是有钱还是和林家有多大的交情啊?”莫润好心般的讽刺了一句便收拾东西去了,留下祝樊一人在虫鸣中承受淡淡的苦涩。
祝樊进门就行了个大礼,把林乾慌得摔碎了一个茶杯。
“林伯伯,今日祝樊有个不情之请,也是祝樊长这么大以来,唯一一件求伯伯的事情!”林乾急忙过来扶起了祝樊,“好孩子,有话好好说,这件事伯父必定帮你啊!”
祝樊两眼放光,一套戏下来辨不出真假,眼睛不知何时已是泪眼汪汪,把控的又十分到位,一种呼之欲出的美感。。。。
“林伯伯,祝樊近日和林公子相谈甚欢,在余下的时间里,祝樊就喜欢到处转一转,今日倒是撞见了我颇得兴趣的一个小书童,只觉得祝府上下都没有一个像他这样能让人静心的随从,打听名来才知道他叫...叫....对!是清扬!还请伯父让我将他赎出来,到祝府伴我左右可好?”
祝樊一通谎话下来,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让人觉得这越发是个催人落泪的可怜故事了。
林乾这也犯了难:“好孩子,不是我不愿给你,而是那个小书童,恰恰是千然从小到大的侍从,我是怕千然他不适应啊。”祝樊听此,眼泪是越聚越多,就在即将祝樊要发大功的时候,门口适时传来了极易辨认的文雅声:“爹,不过是个书童,如何变得这样拮据了?”
林千然不知道自己在祝樊心里被套上了多少层光圈。
林千然笑着拍了拍祝樊的肩膀:“这世上,最珍惜的就是一眼定缘,既然祝公子与我们家小书童如此投缘,就应了祝公子吧。”林千然冲林乾拱手行礼道。
两个男人一台戏,不管林千然多装,此时都是祝樊的盟友了。
林乾见此,自然是一点头把清扬递了过去,一边感叹着自家儿子的审时度势。
祝樊恨不得带着程清扬一起回去,只是这手续繁杂的狠,程清扬又有不少要收拾的东西,祝樊就先和莫润一起回了家。
莫润一路都在感叹祝樊要上天的演技,并且衷心的为戏班子感到遗憾。
“千然。”
“表哥。”林千然微微点头,将人请进了屋子。
林尚渊将下人打发了出去,开门见山道:“阮明决?”
林千然饮下一口茶:“目前来看,我只有三成的把握。”林尚渊冷笑一声:“原来的林公子可是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的,难不成是怕了阮行久的冤魂来找不成?”
林千然手微微一抖,茶水荡起几层涟漪,很快又静如平镜。
“我不信鬼神,即使当今真有那清梵山的仙人,我信的也只有我眼前事。”
林尚渊是自小就看不惯林千然一副视一切为浮云的脸孔,听此也只是淡淡一笑:“三成就把我叫过来?我给你的可只有一次机会。”
林千然笑的让人捉摸不透:“表哥可曾听过‘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一句话?贤弟可是赞同的很啊。”
林尚渊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对这个表弟又是堤防了几分。
他拍手叫好,起身向林千然拱手道:“既然表弟有如此决心,那我这个做表哥的定会倾囊相助,宫中还有要事相议,不多留了,表弟再有什么想法,我随时恭候。”
林千然做了个请的手势,屁股也没抬一下。继续喝他的茶。
林尚渊坐上马车,脸上阴沉的要来场暴风雨:“哼,现在就开始仗着有我的把柄不看辈分了!当他做过那么多好事?!”车外的随从献媚道:“少爷,眼线都已安排妥当了,除掉这颗软钉子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林尚渊阴狠的笑着,他在林千然身上废了太多的功夫了。
祝樊一进家门就被自家爹爹拉到正室里谈话。
说了一炷香的时间,大致是带点批评意味的夸赞。第一次去人家家里就要东西?还是个人!?这样一来就促进了我们两家的友谊,你爹我甚是欣慰......
祝樊耐着性子,一副好好学生的样子,实在是引人入胜。最后终于功力耗尽,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出去逍遥去了。
是夜,京城一片绚烂。
那最为灿烂,像是走水一般的地方,便是祝小公子的挚爱——
万华阁。
“公子~进来嘛~”
“哎呀~宋公子怎么现在才来,奴家等你许久了呢~”
祝樊摇着扇子,见到来人十分老练的牵起了手:“南依姑娘,几日不来,想我了吗?”南依撅起嘴唇,柳眉一蹙,眼里就是要滴出什么来:“公子这要是再不来,我就真认为你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也是个活脱脱的登徒子了!”
祝樊心疼般的搂过唤作南依的女子,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的眼睛:“南依姑娘,此次是实在推脱不开了,我对姑娘可是思念成疾了。”南依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顺势拿走了他的手帕:“那公子将此作为补偿可好?”
祝樊笑道:“姑娘喜爱,自是赠予姑娘。”
南依妩媚的摸上祝樊的耳朵,轻语道:“都安排好了,公子逍遥去吧~”
祝樊吻上她的玉手,撩人一笑:“谢谢姑娘了。”
万华阁二楼西侧,大约是整座楼最有阳刚之气的地方。
祝樊一进门便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妖娆身姿,他皱紧了眉,扇子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手心。床上那人听见动静,自以为诱人的翻了个身子。
“祝公子,等你许久了。”一声故作尖细的男声飘了过来。
祝樊就知道南依没安好心。
他慢慢脱下衣服,将床上那人看的心里一颤:“公子这么热情?”祝樊压低了嗓子:“让你等了这么久,总是要给你个交代。”
半晌,屋里传来了一阵琴声。
被五花大绑的床上人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他苦笑道:“想不到公子的爱好如此特别。”祝樊松散着头发,唇边一丝笑意也没有:“等我奏完这首曲子,过上一会儿自会有人来为你松绑。”
祝樊瞥了那人一眼,临走前很是好心的留下了一块银子。
祝樊倚在栏杆上,好以整暇的看着万华阁热闹的景象。一瞬间竟觉得有些失落,这万华楼再繁华,又怎会有他思念的那个人呢?
“宋公子~下次再来~”一旁的木门打开,传来女人娇嗲的声音,祝樊微微一瞥,便索然无味的收回了目光。
突然间,他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看向走下楼梯的身影。
蓝衣,青玉簪,青丝摇曳间,隐约露出的脖颈上,一颗熟悉的黑痣。
祝樊脚底发软,胸腔一阵发闷,他有多想冲上前去,亲眼确认那究竟是不是他,脑中却是一片空白,身体再也不受控制的跌坐下去。
他喃喃道:“孟卿?”
祝樊的动静不小,把旁边女子吓了一跳,急忙过来把祝樊扶了起来。
“公子,不如到屋子里......”
“他叫什么。”祝樊打断了她。心中五味杂陈。
女子愣了一下:“公子是说?”
祝樊几乎是吼了出来:“我问你他叫什么!”
饮酒吃肉美人在怀的汉子们一致停了下来,那道背影也随之一顿,慢慢转过了身。
那是张让人不知如何去形容的脸。
非要描述的话,应该是一只正躺在你怀里撒娇的狼。
温和之间,透出一种莫名的戾气。只是很难看出来,除了祝樊。
青楼女子混久了,总是具有很强的眼力见。她急忙说道:“宋羽惟,那位公子叫宋羽惟。”
祝樊是绝对不会认错的,那就是孟卿。
那个让他恨了三世,念了三世的人。神仙是容颜永驻的。
即使过了百年,祝樊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祝樊口中的孟卿,女子眼中的宋羽惟,抬头看向了祝樊。
他很有礼貌的冲祝樊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让人仿佛觉得出现了错觉,随即是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
祝樊才明白,他那抹笑不是认出了他,而是在向他道别。
祝樊心中涌起一阵苦涩,他变了三世的身份,他又怎会认出来?
南依急忙跑了过来,笑着挥了挥手,让停住的汉子们继续快活,随即拉过了祝樊,拖着他去了旁边的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