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魇》半生梦魇

4、覆灭

　　叶泠穿上君瑶送给她的精美白裙，带上那坛精心酿制的果子浆，满心欢喜地来到灵之境。却不想，成为了自己穿去给君瑶最华丽的送丧服！
　　“老伯，请问秦婠家住在哪儿？”
　　老伯对突然到访的叶泠很是提防，稍作迟疑后回道：“婠婠？你找她作甚？她…她不在家，好久没见她回家了！”
　　叶泠闻言一愣，阿瑶不是说来找婠婠的吗？婠婠不在那阿瑶去哪了？
　　她继续问道：“那老伯可否见过一个姑娘来此处寻过婠婠，她白白瘦瘦的，穿着一身红衣服！大概有这么高……”
　　“没有没有，没见过！”老伯言语中带着点慌乱，神色夹杂着不安，他连连否认，叶泠只当他们提防外来人，没做多想，毕竟他们灵脉断了，防着外人也没什么！
　　可她接下来问了一路，这些人都和那老伯一般神态略带焦燥，目光闪避，皆是回应不知情。
　　可是她明明隐约感应到君瑶的些许气机！她是来过这里的，只是他们为何这般隐瞒？给君瑶传讯也没有回应，叶泠开始感到不安，却又无计可施！
　　思来想去，只好决定晚上再来打探！
　　深夜，伴随着电闪雷鸣，下起了沥沥大雨，叶泠偷偷潜入灵之境，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大殿外，众人因叶泠白天到访之事聚集商谈！
　　“灵婆，这下可怎么办？”
　　“怎么办？浔香现在已灭口，只要我们众口一词，便不会有人知道。”
　　“可是婠婠小姐她……”
　　“婠婠一向敬爱族人，应当知道大局为重，我待会会再去看看她。”
　　“她现在神志不清了，你们可得看好她！”
　　众人散去，叶泠尾随灵婆一路至秦婠的居所，灵婆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便推门走了进去。
　　叶泠静静蹲在岩石下，直到灵婆出来走远后，她才起身走近屋子。敲了几下门，依旧如先前一般没有回应，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被里面情景吓了一跳，屋子里乱糟糟，只见一个青衣女子满头凌乱坐在地上！
　　“婠婠？”她叫道。
　　闻言秦婠转过身，看到叶泠时，她一愣：“你……”
　　“我是叶泠啊！三年前，在都安城，我们见过的！”
　　经她一提醒，秦婠这才回过神来，她声音有些沙哑：“你……来找君瑶？”
　　“嗯，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秦婠抱着头，坐在地上，许久，她颤声道：“她……找不到了！”
　　“什么？”叶泠面色微变！
　　“找不到了！”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什么叫找不到了？”叶泠急道！
　　“她死了，尸骨无存，再也找不到了！”
　　窗外的风吹熄了蜡火，整个屋子被雷光照亮，手里那坛她精心酿制的果子浆摔碎在地，酒香弥漫整个屋子，跟着碎的还有她的一颗心！
　　叶泠不可置信：“不可能的，离开时她还好好的，她知道我要来了，骗我的对不对？你和她一起骗我？”
　　“这是她的剑！你知道的，她的剑从来都不离身！”
　　此时一记响雷贯彻云霄，雷光照映着那把剑，忽明忽暗下，格外震人心魄！
　　叶泠如遭雷击，终是缓缓接过那把剑，颤颤巍巍道：“她……怎么死的？”
　　……
　　许是窗外的雷声太大，又可能是秦婠的声音太小，以至于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门边，冲进滂沱大雨中，疯狂地在灵之境内寻了一整晚，伴着电闪雷鸣，跌跌撞撞，如行尸走肉般不知疲倦。
　　这个晚上，她用尽了毕生所学，都寻不到君瑶的一缕魂魄。
　　她坐在雨中，神情呆滞，近乎崩溃道：“怎么会连一缕魂都没有，怎么会？她是翼神后人，只要有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可以带她去与君城，君溟一定会有办法的，只要一点点……为什么？为什么找不到？”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对不起！”
　　秦婠追了出来，一直尾随其身后，她上前拉着叶泠的袖子，除了对不起！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叶泠将她的手甩开，怒喝道：“她可是与君城的神女，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她又气又悲，湿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在她看来，君瑶之死，秦婠便是那个间接害死她的人！想到此处，她忽然伸出双手掐着秦婠的脖子，秦婠被她扑倒，两人倒在石子路上，雨水在她们身上敲打着，秦婠没有抵抗，她紧闭双眼，心想：既然如此，那便这样死去吧！
　　一阵雷光闪过，叶泠看清了秦婠的脸，雨中，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被自己掐的发紫的脸。她忽然之间清醒，猛地松开自己的双手。
　　失去钳制的秦婠睁开眼，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许久后，她声嘶力竭道：“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叶泠还是有些愣愣的，她没有回应，带着君瑶的剑踉踉跄跄地走了，雷光之下，她的背影是那样落寞，那样无助。
　　秦婠跪在雨里嚎啕大哭，雨下得那样大，是否连老天都在和她一起哭泣？想想曾经的种种，究竟是怎样演变成今天这样？那个赶来一心想带她离开的君瑶，还有这些她辛辛苦苦一心想要守护的族人，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秦婠这次昏睡了整整三天，醒来以后，精神总不在状态，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因她病着，灵婆已不再关着她，终归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有些于心不忍！
　　七天，叶泠盘坐在灵之境最高的这座峰顶已经整整七天了，七天里她用神识笼罩整个灵之境，始终都没有捕捉到一缕君瑶的魂魄，哪怕是一缕残魂都没有。
　　她终于承受不住抱着那把剑哭了出来，没有了往日的清傲，秦婠上来寻到她时，她的双眼已流不出泪水，神情呆滞，木讷地靠坐在石头上。
　　秦婠放下手里的食盒，取出了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说道：“吃点东西吧！这个是她生前很喜欢喝的果子浆，我带来……给你也尝尝！”
　　“你这样，她会难过的！”
　　“如果她还在，她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以前我们一起去游历时，她总是说……”
　　叶泠不语，秦婠却语塞了，她憋红了脸，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半响只说出来一堆对不起。
　　叶泠终于开口：“该道歉的人不是你！”
　　一阵沉默过后，她冰冷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秦婠无言以对，她好像没有理由阻拦，哪怕她要杀的对象是自己的族人，毕竟君瑶的死太令人扼腕。
　　“你走吧！离开灵之境，当然，你也可以留下，看着他们……自食恶果！”
　　此时，叶泠忽然用剑划伤自己的指尖，鲜血瞬间流出，她在石头上刻画着一个阵盘！
　　秦婠愣愣地看着她，此时的她像个孩子一般倔强，但又无比认真，问道：“你在做什么？”
　　叶泠一边刻画一边很平静地回答她：“挖坟啊！”
　　秦婠觉得她太过平静，声音有些沙哑：“你到底在做什么？”
　　叶泠头也不抬，神情自若回道：“给她做衣冠冢！”
　　秦婠终于快要崩溃：“她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叶泠：“对呀！我知道她死了啊！死了……就要埋起来。”
　　秦婠：“你冷静一点，她没有尸骨了。”
　　叶泠忽然站起身来，指着山下那一群人，猩红着双眼说道：“有的，有尸骨的，你看，她在那里，那里也有她，他们身上都有，你看啊！到处都是她的尸骨，她死了……死了就得埋起来，埋起来她才能安息啊！”
　　叶泠接着道：“她胆子最小了，得有人陪着她，不然她会害怕的。”
　　秦婠脚底生寒，整张脸变得煞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叶泠。她终于知道，她要做什么了，这个女人已经失去了理智，秦婠终于崩溃在地，双手捂着耳朵，摇着头嚎啕大哭道：“可是有很多人是无辜的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真的要埋，那么这里的人将无一生还。
　　叶泠闻言放下手里的剑，用力拉开她的手，近乎癫狂般地看着她，大喊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凭什么不知道？吃了别人的骨血，延了自己的寿命，他们凭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无辜？难道我的阿瑶就不无辜吗？这些虚伪的人你的族人，他们有想过要放她一条生路吗？这些人这般自私，他们敢站出来承认错误吗？他们敢出来，让我只杀他们，而放过其它无辜的人吗？他们不会。”
　　”……”
　　“我问了一路他们有谁来告诉我，我的阿瑶不在了，而害死她的就是他们自己？没有，一个都没有，他们甚至还想撇清关系，企图瞒天过海妄想把此事压下来，而我的阿瑶不过是想来带你走，却把命给赔在这里，在她身陨后你居然还说，你居然还说你的族人无辜，那我的阿瑶她就活该吗？”
　　她声声控诉后，“噗”的一声喷出一地鲜血，猩红得刺眼。这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再加上心中的悲愤，她早已身心受损。
　　她声声歇斯底里，秦婠被指得哑口无言，她何尝不知道，可是她也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一边是朋友，一边是族人，是他们有错在先，可是还有太多的人，他们真的不知情！
　　最后，她低下头垂下眼睑，颤着身子喃喃道：“我……我去找他们，我会让他们出来谢罪，我去找他们……”
　　随着秦婠踉跄离去，山上终于又只剩叶泠一个，她看着山下的人，轻嗤道：“阿瑶，你看看这些人，是不是比鬼还可怕？”
　　大殿内，几位长老正在商议事情，秦婠直接闯入殿内，灵婆问道：“婠婠，你去哪里了？”
　　“去认罪吧！”秦婠眼皮也不抬，她说得斩钉切铁：“为了不连累其他无辜的人，你们，去认罪吧！”
　　“放肆！你……你……”灵婆瞪大了双眼，指着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你们不去认罪，那我们整族人都要去陪葬。”秦婠声音还是那么有力，此时灵婆已经坐不住了，她冲着两旁的人喊道：“小姐疯了，把她带回去，关起来好好静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秦婠早已跑了出去，对着殿外两旁的人喊到：“你们快点认罪吧！不要再连累无辜的人了，不然所有人都要一起死。”
　　闻言，众人开始惶恐不安，如火烧眉毛般狂躁起来，周围言论声不断。
　　“婠婠小姐说的是真的吗？是那个女人吗？她要我们一起死？”
　　“如果他们不认错，那我们是不是真的要一起死？可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为什么他们做错了事，要我们跟着一起付出代价？”
　　“我当初就说了杀不得吃不得，非不听……”
　　灵婆一行人出来时，大殿外的人早已声声哀怨，愤愤向她声讨，她大喊道：“你们在做什么？婠婠已经神志不清了，她胡乱说的话都能让你们怕成这样吗？你们可是秦家的子弟，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还不把她带回去？”
　　那几人追上来拉住了秦婠，拽着她往她屋子走，秦婠终于失控，撕心裂肺道：“你们信我，你们信我啊！你们为什么不信我？”
　　秦婠的控诉声逐渐远去，灵婆便开始出言安抚众人：“婠婠还小，她被妖孽迷了心智，这些日子已失去神智，说的尽是胡话，大家不要自乱阵脚，只要我们同济一心，灵之境一定可以渡过此次难关！”
　　尽管如此，众人还是有些惶恐！
　　入夜，叶泠以血刻下的法阵启动，灵之境六百六十座仙山传出震耳的敲山声！声声入魂，摄人心魄，灵之境内蛇蹿鼠逃，众人抱头狂奔！顿时呐喊声一片！
　　“救命啊！我还不想死！”
　　“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谁来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事到如今究竟是谁的错？”
　　山裂声传来，大地开始剧烈颤动，六百六十座大山先后崩塌，唯有叶泠站的山峰无恙。她看着脚下逐渐被深埋的人，嘴唇微动，轻声道：“惶惶世间多灵药，唯有人心不可医。”
　　“阿瑶，只要你安息！我下地狱也无妨！”
　　原来，她自始至终，也不过是想让她安息而已。
　　“人世间不值得，我来陪你！”
　　属于她的光早已泯灭，这一生最重要的两个人均已逝，一个坐化溪溪湾，一个永葬灵之境，她已没有活着的希望！
　　就在她即将跃身山涧之时，雷光大作，照亮了那即将被山石吞没的屋子，那里面关着君瑶到死都想着要带出去的人！她终于有些动容，拼尽最后的力道，化出一只大手，将那座小屋从崖底抓了上来！最终，她化道于这座峰顶上。
　　大雨淅沥，雷光作响，百山尽崩！灵之境几千人尽数被埋，昌盛了数千年的道统于一夜之间消失！
　　天亮后，秦婠从昏迷中转醒，她看着眼前的光景，痛不欲生！
　　她想：如果当初君瑶执意要带她走时，她狠心一点跟着走了，那么，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的局面？如果她没有那么心软，不那么执着，不那么在乎族人，是不是大家都能好受些？
　　她当初和君瑶一起游历时，曾帮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此时，她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善良！
　　在后来的岁月里，她的梦都只有一个场景，便是那天君瑶站在木棉树下下，拉着她的手说要带她走时的场景！
　　最终，她失去最后的神智，痴痴傻傻，一个人守着这片废墟，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