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然性和偶然性》米利都

1、第 1 章 曹

　　曹秀秀是37路公交车的售票员。
　　37路公交车是这座巨大的城市里路线最长的一班公交车。
　　曹秀秀是这座城市里最后一个公交车售票员。
　　曹秀秀一个月前刚刚过完40岁的生日，她那肥壮而刻薄的脸上带着属于城市那庞大的金字塔底层的沧桑和动力，常常会因为与人大声争执和攀谈，而显露出那样的激动和潮红，越发显出她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粗俗。曹秀秀始终是喧闹而孤独的，在城市里穿梭的人群中，她感到自己的卑微和渺小，在城中村的人们中间，她又因为过分的泼辣，不吃半点亏却又爱占小便宜的性子被排挤在小团体之外。
　　这座城市就像一颗精致而美丽的沙漏，沙子在里面不断的颠来倒去，一半是黑色，一半是白色，又不断交换着位置。只有曹秀秀，她就像一粒泥点，牢牢的附着在沙漏的壁上。和无数个曹秀秀一起。

　　不知道是哪一天晚上，10点，37路末班车稳稳停靠在终点站，曹秀秀脱下穿了一天的那件，不合身的，甚至是在她那胖乎乎的身体上显得十分滑稽的小马甲，她从公交车站旁的小停车库里找到自己那辆显然不符合这个干净的城市的标准的小电瓶车。这辆二手小电瓶车她已经用了很久了，前一阵子，路口突然出现了协警要查电动车，抓到什么违规的要扣钱呢。什么违规，曹秀秀也不清楚，但扣钱可不行。她也只敢偷着在穿制服的人看不见的时候骑。现在，抓违规电瓶车的协警早就下班了。
　　曹秀秀闯了两个无人路口的红灯，在那个破旧的小区前的那条马路上，她拐过了最后一个右转弯。她撞上了一辆红色的SUV。一辆红色的SUV撞上了弱不禁风的小电瓶车。曹秀秀觉得自己被闪的眼花，想要破口大骂，突然发觉自己的世界像一个旧灯泡那样突然暗掉了。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曹秀秀的父母和弟弟在遥远的大山里，她嫁的男人在她28岁时就找了个比她年轻漂亮的南方女人跑了，她也没有孩子，于是从一个小村子又搬回了父母在的那个小村子。她仿佛被这座城市的马路，墙壁，街道，垃圾桶，全部分成一块一块消化完了，只留下只言片语的文字，在同事和邻居的嘴里路过了一遍，就再也无影无踪了。

　　曹秀秀的全部学历是县城初中两年级，她会做饭，插秧，打猪草，种蔬菜，养鸡，扫马路，在公交车上卖票。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活着的意义。男人走了她就要养家，父母年老又多病，弟弟瘸了一条腿又爱喝酒。她在那座山里找不到出路。她跟着人群来到这座被称为“很好赚钱”的城市，成为庞大的尘土中的一员。
　　曹秀秀没有深刻的思想，没有好看的皮囊，没有高尚的灵魂。她是那些美丽漂亮体体面面的“城市人”口中的“乡下人”，“泼妇”，“不要脸”，“城市的污点”。
　　大概这座城市也是这样觉得的。
　　所以，那些曹秀秀们，就再也，无影无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