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尽时》关樾

261、抵达

　　晚间十分，纪淮回来了。

　　他带来一袋食物和一个消息，“明日开始，巡卫兵要对A区进行二次巡逻。这回巡逻的范围，是A区所有住所，包括文三娘被清空的客栈和巴斯坎的树洞。”

　　这消息算不上好，意味着此处他们只能待到明天早上，也意味着搜查将更加严密——从内城发出紧急巡逻开始，大部分贵族都认为那只会持续几日，如若不是慑于仲裁会的余威，怕是连巡逻都吊儿郎当。

　　但很明显，这次不同。

　　法门平静地下命令，时间、地点、班次都亲自安排，巡卫兵们哪怕心有怨言，也不敢违背城主的意愿。

　　“之前的A区负责人只完成了有居住人员住所的搜寻，报告内容也局限于此，今天就被内城惩罚了，”纪淮将浆果挑拣出来一颗颗地塞凯撒小布包，“除它以外，别的区也同样。洛西文重申，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去它的一个不放，吃饱了撑的闲。”凯撒骂骂咧咧，“一天到晚瞎下命令，有本事它亲自来巡逻啊！不知道巡逻很累吗只会哔哔！”

　　黑团子义愤填膺地为内外城巡卫兵们打抱不平。

　　卫寻皱眉，“如果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这世上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纪淮笑了笑，递给她两颗青色的果子。

　　果子外形很像香梨，但果肉较为细密，很少有汁水，口感沙黏。这种长在野地里的果子叫不出名字，却挺果腹。

　　卫寻见纪淮倒没有太多的忧虑，便问：“你知道明天我们该去哪了？”

　　纪淮不欲卖关子，看卫寻和凯撒都看向他，便直说道：“内外城都逃不过搜查，那就去不是内外城的地方。想必一时半会儿，上面是不会想到我们会去城外的。”

　　城外，望月之前，那片埋葬逃犯尸骨的厚雪地。

　　凯撒举起爪子发表疑惑：“但城外不是久留之地，这么冷的天气，咱们抗不过几日的。”

　　“不用几日。”纪淮道：“只是在巡卫兵搜查树洞时暂且一避，等它们查过一轮，我们再回来。”

　　“哎？”凯撒眼睛逐渐发亮。

　　“目前我探得的消息，是明日将有一波搜查，第二波搜查时间还需再定。”纪淮眼眸深深。

　　A区的巡卫兵生性傲慢，说话嗓门又大，只费了一点力气，他就知晓这个消息，也是幸运。

　　卫寻问：“那明天一早，我们直接去城外？”

　　纪淮却摇头，“再晚一点，我们先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光石笼罩下，纪淮眉目柔和，眼底浮现几分怀念之色，像是想起什么温暖的事。片刻后，他道：“家里。”

　　卫寻微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纪淮缓声道：“照这种形势下去，搜查只会越来越严，我们最好趁法门还没察觉前，就拿到最后一样钓心脏的工具——那个从易先生手里得到的鱼饵，当初被放在柜子深处，我们D区的家里面。”

　　纪淮：“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希望那盒鱼饵还在原处，没被巡卫兵给糟蹋了。”

　　卫寻逐渐从怔愣中回神，她心头发软。家，真是个温暖的词。是啊，他们在D区，也是有家的。

　　凯撒在旁握拳头，“纪淮你说得对！除了引路粉，我们就剩下诱饵了。不过引路粉没有也无所谓，它只是让路线变得更加精准罢了。诱饵的话，那只猫早就给咱们了，省了好多功夫呢！”

　　凯撒：“现在就祈祷D区那群恶心的巡卫兵别把手伸进柜子里，别把鱼饵当垃圾扔了，不然我诅咒它们祖宗十八代。”

　　银子叹气：【你别立flag就好。】

　　跟在两个外界人身边，它的新鲜词汇持续丰富充盈，多到足以回怼凯撒任何话语的份上。

　　凯撒：“……”闭嘴吧你！

　　暂且商定完计划，两人一鼠都保证了充分的睡眠。

　　第二日。

　　卫寻依旧在一片黑暗包裹着的柔白光中醒来。

　　凯撒找了支金属杯盛水洗脸，卫寻拧干帕子叠齐放兜里时，视线里出现一根细长的铝箔纸包装的东西。

　　“这是什么？”卫寻接过。

　　纪淮带着笑意，轻声说：“'意外收获'。”

　　“啊？”

　　“城池的零食。除了饭菜、蛋糕水果外，其实城里偶尔会发放别的吃食，这些吃食容易保存，不那么快变质。不太受贵族欢迎。”

　　卫寻疑惑：“为什么？”

　　“尚有新鲜的多种多样的食物在，谁会愿意吃类似压缩饼干的东西呢？”

　　奢靡浪费的贵族们，对物美价廉的东西总是不屑一顾。

　　“我昨日去了趟文三娘的客栈，在角落发现了两根，”纪淮说：“估计是当初文三娘收到时随手放的，不管如何，现在便宜了我们。”

　　卫寻点点头，剥开铝箔纸，下意识问凯撒：“要吃点吗……”

　　相处这么久，凯撒终于表现出属于贵族的嫌弃，“NO，NO，NO。”

　　它捧出新鲜饱满的浆果，陶醉地啃了口，满嘴流汁，“我爱浆果，浆果爱我。”

　　卫寻：“……”当她没问。

　　收整完毕，将痕迹清理干净，他们便小心地走出树洞。

　　这一趟，血鸮依旧留下——当初血鸮能藏这么久都未被发现，相信这次也不会被找到。

　　毕竟厄兹这么大的目标，他们此行不宜带上它。

　　银网替他们遮掩行踪。与来时不同，今日街道上都是成列的巡卫兵整肃巡逻，几乎每隔一段就能碰上，银网只能制造幻象，遮掩的范围有限，倘若离得远了，地上踩雪的脚印还是会现形。

　　因此，卫寻和纪淮仍挑暗处小路走，也尽量去踩石子，给银网减轻负担。

　　如此小心谨慎，他们花了很大功夫和时间才抵达D区。

　　银色平民样板房齐整排列，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玻璃窗会透出里面暖融融的烛光，照在雪地上，深深浅浅的一湾。

　　于是，中间那间黑漆漆的屋子便格外显眼，仿佛就此被黑暗吞噬。

　　极浅的脚印在此搁置，一列驯鹿哒哒走过，目不斜视。而实际上，在银网的遮掩下，卫寻和纪淮正背对它们，站在屋前，拧开门栓。

　　门开后又关，将瞬间的明亮和屋外的声响都隔绝在外。

　　卫寻站在门后，哪怕心里早有预期，仍是倒吸一口气。

　　借着窗边打落的光线，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比之当初巡卫兵搞破坏，如今更甚。这间屋子，就没有落脚的地方！墙上、博古架、工作台上所有的物件都被掀翻在地，像是经历一场浩劫，连桌椅都缺胳膊少腿，地上全是碎片，有玻璃渣、碎纸屑、雕刻用的碎石……

　　门口尚且如此，更遑论里屋。卫寻不知如何下脚，心里升腾起细密的怒气。

　　那群该死的巡卫兵，都干了些什么？！就没有进别人家该有的礼仪吗？堂皇而之地闯进来，像恶心的破坏狂，不分青红皂白地乱砸一气。

　　卫寻能想到他们成为通缉犯后，D区的房屋不会幸免，但没想到，巡卫兵的过分没有下限！连玉石都砸得这般碎，可以想象，它们不止一次来发泄过了！

　　哪怕这间房屋属于城池，城池有权对它做任何事。然而这当下，卫寻还是无言难过。

　　凯撒想骂什么，最终三缄其口。

　　“算了。”它咕哝道：“让你们再嘚瑟一阵，指不定谁笑到最后呢。”

　　沉默了会儿，纪淮半边身体隐在阴影处，耳语道：“找一找吧。”

　　他语气还算平静，“柜子都被打开了，装鱼饵的木盒或许也被扫落，得搜得仔细些。”

　　“嗯。”凯撒从口袋一溜烟下来，“我去里屋看看情况。”

　　纪淮让卫寻去另一侧，“小心些，注意脚下。”

　　“好。”卫寻见他跨过地上的狼藉，先去查看靠窗的柜子，经过透明窗时，光线映在他苍白的下巴上，神色如常，便收回视线往博古架走。

　　大家都习以为常，或许是她反应过激了。不过这段时间，她的情绪确实很不稳定……

　　挥退脑子里的杂念，她专心翻找起盒子。

　　……

　　仔细看过柜子，那盒鱼饵确实不在。纪淮直起身，借着外头的烛火，目光一寸寸地看附近的地面。

　　他在城池也待了很久，这间房屋对他来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曾经被巡卫兵第一次搞破坏时，他也怒不可遏。然而次数多了后，心就变得钝木。

　　其实也没什么，脸上愚钝的面具戴久了，便只会在驯鹿轻巧打翻杯子时低头站立，等它走了后，再慢慢弯腰，拾起碎片。

　　日复一日，向来如此。

　　他侧头看另一边的身影，目光柔和。

　　只是这种心情，如今也有另一个人懂，真好啊。

　　对面的书架被掀翻在地，上头厚重的书籍也七零八落，他看见卫寻正弯腰捡起，拍落上面的碎屑，端正放回书架，似乎是想到这样不妥，她忍痛又把它原样放回地上，继续找寻或许深埋底下的盒子。

　　他想起那个姑娘曾经很心疼地拾起断掉的石刻，此情此景一如当时，便弯起唇角，心头柔软。

　　里屋的凯撒终于克制不住小声骂骂咧咧：“天杀的，真的把我的窝给刨了，这群混蛋……”

　　纪淮翻开壁炉边的沙发角，黑乎乎的方正盒子静静躺着，里面是黏成一团的鱼饵，他将盒子收进兜。

　　现在也很好，在乎的人都在身边。

　　他起身，准备跟他们说东西找到了。眼前像是慢动作放映，一帧帧闪过方才卫寻挪开书，拿起的一叠纸。

　　那几张纸，泛黄老旧，需要小心拂开表面灰尘才能看清褪淡的字迹。其中几行，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在什么位置，一字一句倒背如流。

　　纪淮的心突然剧烈跳动，仿佛有把刀硬生生地割开血肉，把尘封的记忆撕扯出来，难以抑制的害怕爬上他的脸，他三两步走过去，下意识颤着手想把那叠纸拿走。

　　还未有所行动，面前的人手捏紧报纸，缓缓抬起头，哑声问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