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天才》浊自

3、第 3 章

　　纪鸿和许岚风同桌的第一天。
　　说不对许岚风好奇那是假话。纪鸿和班上的同学一样，对他的样貌非常有疑问：为什么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为什么他的睫毛那么长？为什么鼻子那么笔挺、眼窝那么深邃？他听说女生中间称他为“白雪王子”。如果许岚风不说话不用鼻孔看人的话，确实像个漂亮的小王子。
　　虽然好奇，但纪鸿是非常认真的好学生，上课心无旁骛，只是下课的间隙偷瞄同桌一眼好个奇而已。纪鸿不是自讨没趣的人，也非常尊重别人的意愿。对方表明和他划清界限，他就不会去烦人家。而且作为学生会干部，纪鸿也有很多事要忙。
　　相反，许岚风倒是经常注意纪鸿。纪鸿专心听讲时，百无聊赖的许岚风就会飞快地瞄他一眼。天使般的面孔流露出惊讶的神情，对他听这么无聊的课居然能这么用心感到不可思议。时不时他还会“骚扰”纪鸿一下。故意蹭掉橡皮擦到纪鸿那里，没好声气地叫对方捡起来；盯着三八线一旦纪鸿不小心越线就略带兴奋地叫嚷他越线了；纪鸿瞄他一眼就炸毛似的“哼”一声转过头去……自尊心强的许岚风总喜欢说反话，把“最喜欢”说成“最讨厌”，“最想和你交朋友”说成“我一点也不想理你”。纪鸿不了解他的口是心非，只觉得许岚风特别奇怪。
　　纪鸿不同于依偎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同龄人，他现在已经很能分清别人的善意和敌意了。
　　纪鸿掌握辨别善意和敌意是在得知父亲死讯的那天。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母亲和他在等父亲回家吃饭，母亲接到一个电话。他被母亲拉去医院，见父亲的最后一面。纪鸿印象最深的就是医院那苍凉的白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先接到的是被撞的那家人的死讯，死者的家属悲痛欲绝，指着他和母亲骂“你们怎么不去死呢凭什么死的是我儿子”。他们射向他和母亲的目光纪鸿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就是彻骨的恨意。母亲丢下他一个人跑去求医生救父亲。纪鸿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作为“杀人犯”的儿子承受他们的视线。那是纪鸿有生之年经历的最难熬的时光，比打屁股针还难熬。
　　听闻父亲死讯，还没有死亡概念的纪鸿有一瞬间居然松了口气。脚终于能动了，能跑去父亲那里号啕大哭了。纪鸿转身离开，带着解脱赌气地想——看，我们也好不到哪去。
　　悲恸的母亲没精力安抚他，只有一个护士姐姐摸了摸他的头，用温柔的声音说：“小弟弟，以后要坚强啊，爸爸不在，你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纪鸿仰头看向她的脸，也一辈子忘不了护士投向他的目光——那就是温暖的善意。
　　尽管许岚风的各种行为在其他孩子眼中是非常讨厌的意思，但纪鸿能读出对方的好感。纪鸿不会轻易讨厌一个对他抱有善意的人，所以也不会真正讨厌许岚风。
　　最后一节是孩子们喜闻乐见的生活实践课，四人一组捏橡皮泥。许岚风一脸嫌弃地背手站在纪鸿和其他两个孩子后面，不愿参与进去。其他两个孩子都有点怕许岚风，觉得他很难亲近，只跟纪鸿说话。见纪鸿他们都不理自己，八岁的许岚风又一次感受到了被人丢下的感觉。他的样貌无论在外公外婆那边还是在这边，都是非常特殊的。孩子对异类的排他性不比大人要小。许岚风又不擅长和同龄人打交道，所以在那边也是被孤立的存在。许岚风很讨厌被同学疏远，但嘴硬得不行，不知道怎么挽留，只会对有疏远他意图的人尖刻地讽刺。而这又把对方推的更远。他对女孩子倒是很有吸引力，但他估计是小男孩的害羞心理，一直避免和她们接近。
　　看着纪鸿三人凑在一块商量捏什么东西，许岚风有些失落委屈。他于是在一旁嚷嚷说他们一定做不好。其他两个孩子听说他把XXX揍出鼻血的“风光事迹”，对他的言语敢怒不敢言。纪鸿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了一会后，突然把手往许岚风那一伸，叫他帮忙把这块捏成圆筒状。许岚风那像宝石一般美丽的大眼睛忽然放出光来，脸上不自知地露出被主人摸头的小狗的神情。
　　纪鸿那只攥着皱巴巴的绿色橡泥的手，就像一道光，照亮了八岁的许岚风的内心。
　　虽然嘴上还强硬地说这都不会我只是看不下去稍微帮下忙，但手指翻飞，捏得特别热情。纪鸿知道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做什么都得心应手，而且非常有创造力。有了许岚风的加入，纪鸿所在的那一组毫无悬念地获得了第一。专心做什么事的许岚风完全没有平时的讨厌性格，其他两个孩子向他请教某个形状怎么捏出来，他也非常耐心地教他们。而胜利后的许岚风表现得非常开心，眼睛闪闪发亮，和那两个孩子一起欢呼雀跃。
　　许旭东来班上接弟弟回家时，看见这副画面，既吃惊又高兴。那两个孩子还和他弟弟约好了下回玩耍的内容。对于孤僻任性的弟弟而言，和同龄的孩子打成一片，这是第一回见。弟弟刚要跟他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回教室。当天的值日生都回家了，还在教室里的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纪鸿。
　　“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吗？”许岚风别扭地说。
　　许旭东打量起那个传闻中弟弟特别喜欢的孩子：这个瘦瘦的小男孩有着一双非常安静的黑眼睛，一看就是那种早熟懂事的孩子。
　　纪鸿正在苦思冥想一道数学题，始终算不出来的感觉让他本来就很烦躁。被许岚风这么一打断，完全没了思路。他抬头看向许岚风：“我什么时候回不关你的事。”
　　话一出来，纪鸿就有些后悔了。刚想道歉，结果许岚风用在从前学校学的脏话朝他吼了一句，扭头就走。在教室门口，还站着一个高年级的男孩。
　　纪鸿即使听不懂法语，也不妨碍他知道这是骂他的脏话。当他看到外头许岚风他哥时，胆颤了一下。
　　完了，惹祸了。纪鸿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