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岐山 ...
-
得了任务的陶行之既欢喜又忧愁。
欢喜的是持证上岗八百年,终于能有份正经工作了,忧愁的是新来的小凶兽怎么办?
这些年来,除了那些个会说话的锅碗瓢盆,陶行之家里几乎是空空如也了。锅碗瓢盆尚且不需要吃食,但新来的小凶兽还是要的。
距离福禄仙山最近的仙府少说也有三百里,更何况又有谁会收留一只来路不明的小凶兽,只怕是会加上十层封印再把兽扔到炉顶里炼上七七四十九日才肯罢休。
思来想去,陶行之决定把小白带上。
岐山县地处燕国边境,与异域外邦接壤,这些年来靠着与外域的往来交流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百姓生活倒还算富足。
陶行之抵达岐山县时,正逢夕阳西下,晚霞自天边的山脊绵延不绝,青石板的小路被铺就上一层柔软绵密的橙光,沿街所及处,到处都是商贩的叫卖之声。
包子铺的包子个个松软滚圆,在揭开笼盖的瞬间腾腾冒着热气;糖炒栗子混合着细沙在锅中早已滚过千百来回,每一丝缝隙都揉入甜滋滋的糖稀,浓稠的栗香飘散在空气中勾人魂魄;红彤彤的山楂们裹上糖浆,挨个串成串排成排,晶莹剔透仿若来自异域的红宝石...
陶行之摸着钱袋里的银子,陷入无限的纠结。
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
与人界相同,天上的神仙在下凡完成任务时也会得到一笔公款,以满足任务执行期的日常食宿,而这些银子往往只多不少。
简朴而贫穷的小神仙陶行之生平第一次攥着这么多钱,每一笔开销都是满满的罪恶。
陶行之纠结来纠结去,最终把主意打到了谢胤和身上。
他轻手轻脚地把趴在肩头的小凶兽抱下来,放在膝头坐着,面向摊位“呐,小白,你想吃什么?想吃呢就说一声,哥哥给你买。”
小凶兽神色淡淡,浑身透露出一股懒得搭理陶行之的气息。
一人一兽对峙了半晌,陶行之终于泄了气。他把目光强行从琳琅满目的摊位上拔下来,起身正欲离开,怀里的小兽却忽然发出“呜”的一声——声音极轻,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骄纵。
.......
十分钟后,陶行之心满意足地蹲在街边啃完了最后一颗糖炒栗子。
此时,夕阳的最后一息余晖也即将消失在天际,方才还热闹的街道才不过片刻功夫便散了个一干二净。
远远地,陶行之看见一个年方七八岁的孩子被妇人拧着耳朵,脚步匆匆地行走在街道上。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听见妇人嘴里的数落:“让你再撒泼着不回家,小心一会儿被狼妖给叼了去。”
看来一连多日的孩童失踪案,终究是给岐山县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眼见天色渐晚,陶行之找了间客栈入住。没想到前脚刚跨进门槛,后脚就给人拦了下来。
这回,陶行之特硬气,拍着鼓鼓囊囊的钱袋示意自己有钱。
领头的伙计瞧了眼这青衫白褂,模样稚嫩的小公子,思量着又是哪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偷了家里的钱袋子瞎跑出来。
他取下肩上的白抹布,略一甩手,拍在门口竖着的那块板子上。
上面用大字毛笔歪歪扭扭地书写着:不得携狗入内。
“哟,得罪了小公子,您可以进来,您肩上那位不能。”
“狗?”陶行之瞪圆了眼,替小白委屈“大哥,您在仔细看看,它哪里像狗了?其实我是天上来的神....修仙之人,专程过来调查孩童失踪案的,这是我的灵宠,它很厉害的!”
伙计狐疑地凑近了脸,想要细细审查一番。
谢胤和的伤比昨天好了些,神力也恢复了不少,正想试试能不能说话,结果开口就是一句“汪呜!”
谢胤和:......
陶行之:......
伙计当即变了脸色“修仙之人?你知道我在福来客栈一个月听过多少这种话吗?滚滚滚臭道士,少在这里招摇撞骗!”
陶行之和谢胤和被赶了出来,一人一兽蹲在街角沉思。
谢胤和成仙千年,又生得风姿卓越,仙气飘飘,往常到哪儿不是十里相送,夹道欢迎,生平第一次被人当做普通牲畜从客栈里轰出来,心里落差极大。
陶行之看小凶兽神色恹恹,颇有种即将陷入自闭的感觉,连带身上柔软舒适的毛皮都失去了光泽。
他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在胤和仙府门口蹲墙角的心酸历史,不由地对小家伙的遭遇感同身受。思及此处,他爱怜地摸摸小凶兽的头,道“没事的白,我懂你。”
谢胤和:?不是,你懂什么了你就懂了???
为了帮爱宠重拾做兽的自信,陶行之绞尽脑汁,头发都薅秃了好几根,最后灵机一动,一拍脑门,有了!
十分钟后,一个满脸络腮胡,耳坠大环,浑身上下充满异域风情的外族人走进了福来客栈,一进门就是一句“啊喜马拉雅索。”
福来客栈这些年来也招待过不少异域商人,但对于新来的这个异邦人,伙计眯着眼瞧,怎么瞧怎么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被伙计这般审视着,隐藏在厚厚络腮胡下的陶行之冷汗都要下来了。
就在这时,店里的掌柜正巧从伙计身旁路过,他抬手对着伙计的脑门就是一巴掌“都这么忙了还有空瞎发愣呢,赶紧招呼客人。”
伙计犹如被抽了一鞭子的马匹,当即跳起来,一甩手巾:“得嘞,客官您快快请进,请问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陶行之付过银钱,顺利要到一间上房。甫一进屋,立马打发了伙计出去,然后把头顶上被层层包裹在帽子里的谢胤和解救下来。
小凶兽趴在桌上,一脸的生无可恋,连眼神都不愿意分给陶行之了。
陶行之看出来了,双手合十,闭眼求饶“对不起嘛,我也是迫不得已的,不要生气了啦乖~你想吃什么我下楼给你取!”
最后,陶行之拆了上房里的枕头做成了小布兜,并且承诺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再也不把兽顶头上做这种侮辱兽心的行为了,这事儿才总算是告一段落。
及至晚间,陶行之揣着布兜里的小凶兽下楼取吃食,趁着跑堂去打包食物的间隙,窥听到一桌食客的交谈。
食客A道“这都第十二个了吧?锣水巷的张寡妇都疯了好几天了,这年头西北那里兵荒马乱的,现在就连岐山县也不太平了。”
食客B接着说“据说是昨晚在家门口被虏走的,孩儿他娘就看见一道黑影咻的一下就过去了,只落下一只孩子的布鞋。”
“别提了,县令家的次子不也丢吗?说来也怪,不张罗着寻找,反而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看来也是个不受宠的庶子罢了。”
“哪里是嫡庶的问题。”
食客A说道兴头上,来劲了,他压低声音,一脸的讳莫如深。
陶行之竖起小耳朵,小凶兽从布兜里探出小半个脑袋。
而后,他们就听见那食客道:“若不是县令搞那劳什子神神鬼鬼的东西,也不会给岐山县引来那等怪物,都是作孽啊!”
“客官,这是您要的酸辣猪肉炖粉条和清牛乳,接好喽。”
陶行之一路琢磨着回到房间,把牛乳倒在小碗里,拿着筷子开始嗦粉条,边嗦边继续琢磨:从方才的交谈来看,昨晚岐山县丢失了第十二个孩子,这些孩子里既有官家府邸的少爷小姐也有市井村民的孩童,可见背后者并非为了钱财犯下罪行。姚县令家丢了次子,却不张罗着寻找,从坊间传闻看来,姚县令似乎在做什么需要避人耳目的事情,岐山县的孩童失踪案也与之脱不了干系。但犯案者是人还是妖,还有待商榷。
饭毕,陶行之一拍桌子,打定主意明儿就从县令家查起。
正舔着牛乳,优雅地品尝着晚餐的小凶兽猛地被溅了一脸奶,目光扫向陶行之的那一刻,陶行之非常麻利又熟练地大喊:
“对不起!!!!”
......
凡间正值夏秋交接,凉风习习,岐山县的月亮圆又大,悬在树梢上仿佛顷刻就要垂落下来。
陶行之露着肚皮睡得香甜。
床榻间忽而亮起一道微光,那光芒越来越盛,却在片刻间戛然而止,又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