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14、火光连天

　　“轰隆隆——”

　　随着一声巨响，阿呆卧房的屋顶被整个震塌了。

　　看来这瞄准是大可不必，位置再正点的话，可能把宋玉他们家的房子也震塌了。幸亏林风反应快扔掉了收音筒，不然以后他就得半聋着生活了。

　　砖块，泥沙劈头盖脸地掉了下来，房间内立刻弥漫起了爆炸后的黑烟。

　　林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一个，把呆立在原地的宋玉和阿呆捞了起来，老母鸡护崽一样将他俩护在身旁。眼下还有余震，他们逃不出去，于是便挤作一团，猫在床板和墙角支起的小角落里。

　　多年以后，人们仍然不能忘记那一夜给花街百姓带来的恐惧。

　　美容屋的红鸾姑娘记得——

　　她上半夜被两个无赖骚扰，她正睡美容觉没空理他们，便顺手撒了把石灰粉过去。

　　没想到下半夜，那两人为了报复她，竟然把房子炸了，虽然炸的不是她家的房子，但却是她与男人们的斗争中的第一次失败，值得永远记在她的耻辱簿上，时时刻刻警醒自己。

　　丸子店的小良记得——

　　那晚他睡得正熟，便听到一声惊人的巨响。这声音，他只在小的时候随狼群大迁徙的时候听过。族长教他把耳朵贴向地面，像只真正的公狼那样探听着狼群的脚步声，那声音波澜壮阔，气壮山河，那一瞬间他体内的狼血沸腾，喷薄欲出，不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但是小玉姐姐告诉她以后要做个正常的孩子，不能再回山林里住了，也不能半夜扰民，于是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牡丹坊的海棠姑娘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学唱歌，当时的她只有十一岁，刚进牡丹坊学艺，她的嗓子还没开，对音律也不熟，嬷嬷们只能从节奏教起。可是司鼓师傅们击出的鼓点她一个也跟不上，她心里急得要死，但嗓子却一点帮不上忙。

　　她心中惶恐，只听见那鼓点越击越快，越击越快，咚咚，咚咚，咚——最后汇成一股滔天的巨响，直捶到她心里去。听着嬷嬷们的训斥和姐妹们的嘲笑，她心头如遭重击，小小的她想着，我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再也不要被人嘲笑。

　　衙门的宋捕头记得——

　　三年前，他刚刚穿上捕快服，正去办一起案子。一个穷书生中举后，娶了当朝宰相的女儿，把苦等他十几年的发妻一个人撇在了寒窑里。那发妻哭的昏天黑地双眼欲瞎，一纸诉状把自己的夫君告上了衙门。

　　那是他办的第一个案子，那时的他还不知这官场黑暗、冤案横行，更不知道什么叫官官相护。即便他帮那位妻子奋力争取，官府还是判了那薄幸人无罪。

　　退堂后，那妇人兀自坐在衙门口哭泣，宋罡见她哭的双眼红肿煞是可怜，心中实在难受，便低头对她说道：

　　“这位夫人，我看你虽然已经年老色衰，但是风韵犹存，看你这样可怜，不如我娶了你，咱们以后一起过吧。”

　　啪！一记耳光扇到他左脸上，那耳光清脆响亮，是他二十多年以来听过的最震耳欲聋的声音。

　　那晚，小桃在苏秦氏怀里睡得正熟，只听到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她立刻从睡梦中惊醒，嘴里喊着，过年啦，过年啦，放炮仗啦！

　　说着便揉着眼睛面向身旁惊魂未定的苏秦氏，天真地问道，娘亲，我压岁钱呢？

　　那晚，火光连天，直照的大半个花街如同白昼。街坊四邻看到这景象，以为是仙人下凡，纷纷出门迎接，没想到仙人没迎到，却顺道抓到两个偷鸡的小贼。

　　正巧，街上的人此时都醒了，大家穿好衣服，忙把这两个偷鸡贼捆了，风风火火地扭送到衙门。

　　等到众人到了衙门，天已经差不多亮了，宋罡正好出来巡逻，碰上了他们。

　　宋罡心想，这大案没有，偷鸡也算个案子，正巧他上次那第三把火没有点成，就趁这机会一展雄风吧！

　　宋罡仔细打量着两个小贼，这二人顶多十四五岁的样子，一个五短身材虎背熊腰，一个面黄肌瘦贼眉鼠眼，看着就不像好人。

　　他一看天色，太阳还未全升起来，想请那位知县老爷来判案，的确不太可能，不如自己开堂审案，也不负他判官的名号。

　　他让两名大汉将这二人架起，冷冷问道：“自己说说吧，犯了什么案子？”

　　那名面黄肌瘦的小贼立刻怂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偷……偷鸡。”

　　那胖的一听，面露怒色，一歪身子将那瘦贼撞翻在地，他田武可没想到自己找了个这么不靠谱的搭档！

　　“嘿！你个小贼，公堂之上，怎容你放肆！”给我打四十大板……哦，负责打板子的衙役不在吗……那先算了。我再问你，偷的是谁家的鸡？”

　　“鱼档王大婶家的。”小福生怕下一个挨打的就是自己，老实答道。

　　正在此时，王大婶抱着鸡，火急火燎地跑到公堂上来，向她丈夫老王喊道：

　　“当家的，你快看看，咱们家的鸡怎么病了，不吃食了！”老王闻声，忙把鸡抱过来细细察看。

　　“嘿！你这两个小贼心思竟然如此歹毒！偷鸡不说，事情败露以后还妄图下毒！”

　　宋罡一拍惊堂木，吓得整个衙门里的人都抖了三抖。

　　“看来今天不打你们还不行了！衙役不在，我来打！能挨本‘判官’的打，是你们的福气！刑部大牢里几百个大官天天求着我打还排不上号呢！”

　　老王抱着鸡看了半天，发现这鸡精神抖擞神采奕奕，鸡冠子鸡坠子鲜红，一点不像中毒的样子，伸手一摸，这鸡肚子却鼓鼓囊囊，便下了个判断：

　　“禀告大人，我家这鸡应该不是中毒了，是吃饱了，所以才吃不下食。”

　　宋罡一听，满腹疑惑，难不成还冤枉好人了？这两个小鬼倒不是来偷鸡的，而是来偷着喂鸡的？

　　看他俩贼眉鼠眼，其貌不扬，还能有这么好的心眼儿？街坊们都在这，要是现在承认自己抓错人了肯定不行，他这捕头的威严还立不立了！

　　他思索了片刻，看向那两个小贼，目中射出精光，怒喝道：

　　“你这两个小贼，半夜里不睡觉竟敢去街坊们家里偷偷喂鸡！无非是为了让鸡吃饱了早点打鸣，好让大家更早起来干活，这样歹毒的做法，其心可诛！”

　　街坊们一听这话立刻炸开了锅，一起痛骂起这两个恶毒的小贼。

　　这花街上的街坊们大多是像宋玉一样本本分分的商户，每天起早贪黑挣些辛苦钱，一听说这两个小贼竟然要来压榨他们宝贵的休息时间，立刻破口大骂。

　　老实人们急眼起来后果更加严重，连那王大婶家的鸡都受了感召，立刻吊起嗓子长鸣一声，果然比平时早了些许。

　　宋罡一看，这街坊们还真好唬，便准备结案。结案前，他依据流程，又问了问这二人有何前科、案底，或者这次还有什么罪状尚未上报，不要等他查，自己一并交代了，也好获个从轻处理。

　　小福见了他这副架势，已经怕的要尿裤子，连忙说道：

　　“没有了没有了，大人，真的没有了，除了想偷宋老板家那三只鸡还没偷成以外，再也没有了。”

　　宋罡一听宋老板这三个字立马炸锅，厉声追问道：

　　“你说的，可是糖水铺的宋老板？”

　　小福连忙点头，心想，这位大人，我可什么都说了，可给我判轻点啊。

　　田武一听自己竟找了这么个糊涂搭档，怪不得两次偷鸡都没有成功，交友不慎啊，一时间竟急火攻心，两眼一白，昏死过去。

　　宋罡看他点头时，心里已是暴怒，宋玉家的鸡，竟然差点落到这两个小贼手里，而不是他嘴里！这两个小贼胆也忒大了，竟然偷到你判官爷爷家里！

　　但他见那胖贼竟突然晕了过去，心想，这个小贼经验丰富，还知道如何逃避惩罚，为了给广大街坊们留下一个恩威并施的好印象，他决定先不审了，拖到一边等醒了再说。

　　正在此时，三个仿佛从马王堆里爬出来的人，手上牵着两只黑毛驴，朝衙门口走来。

　　宋罡心想，今日我一升堂，这案子便接踵而至，看来以后那罗知县可以告老还乡了，睡他的大觉去，这花街以后就是我宋罡一手遮天了！

　　他忙走到衙门前，满面堆笑地问道：“请问三位街坊找我有何事，你们家失火了是吗？还是去挖墓了？这毛驴是偷的还是捡的？”

　　听了这话，只见那个子最矮的盗墓贼突然杏眼圆睁瞪向他，一双小黑爪子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小尖嗓子喊道：

　　“宋大力，你看看我是谁！谁是盗墓的！谁是盗墓的！”

　　说着，两只小黑拳头捶向他，她一张小脸已经被熏的乌黑，如今瞪大眼睛，露出眼白，更显得分外可怖。

　　宋罡这才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说道：“小……小玉啊，你……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日头还没出来呢，就晒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