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若彩虹》邓一盏

2、第 2 章 还是遇见了

　　和陆青阳去完宜城当地相关部门办完导师交代的事情，方知宥决定今天先不去实地调研了，正好让陆青阳回去把放在自己家的行李搬到他自己之前定的酒店，然后再让他休息一番，补个觉。而自己就趁今天，赶紧去舒遥山庄去看望方青山，也好早点向父母汇报。

　　得先把最痛苦的事儿解决了，早死早超生。方知宥心想。

　　半小时后，方知宥从出租车上下来。拎着几袋路上买的水果和一把遮阳伞踏进舒遥庄园的大门。

　　今天好像是个阴天。

　　已是初夏，抬眼望去，一栋栋别具风格又典雅大方的别墅, 在翠绿欲滴的树儿和娇羞欲语的花儿的装饰下,又平添了份勃勃的生机,形成一种结合了人工美和自然美的美好景色。

　　舒遥庄园内，有一条小河贯穿庄园中心，透过清澈见底的河水可以看到水中的鱼，忽而游上，忽而游下，忽追逐打闹，忽而不知去哪里停留小憩。

　　方知宥踏过小木桥，看到有几处河面上飘着荷花骨朵。

　　她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

　　每到盛夏，荷花开得正鲜艳，粉红花瓣娇嫩无比。自己总会缠着奶奶带她来看荷花。

　　奶奶总是在一旁笑的一脸宠溺，看她嬉戏玩耍，天晚了，再唤她回家。一阵又一阵的柔风拂来，送来荷花的阵阵清香。

　　奶奶……想起了奶奶，方知宥不由神色黯然。

　　心脏又像是被收紧了一般，她努力让自己定下神来，稳住脚步。终于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

　　“呀，知宥。你等等，我去唤你爷爷，青山——是知宥，知宥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是秦珍开的门。

　　秦珍身着一身降红色对襟衣裳，上面以紫金丝绣着精致的百蝶穿花图案，衬得体态丰腴，艳光逼人。她看到是方知宥，像是楞了一下，不过马上反应过来，满怀欣喜地转头去唤方青山。

　　“谁来了？”

　　方知宥看见在秦珍背后，方青山拄着拐，从漆红楼梯上慢慢踏下来。

　　年近古稀的老人，头发依旧梳得十分认真，没有一丝凌乱。可那一根根银丝一般的白发还是在黑发中清晰可见了，已有如严冬初雪落地，像秋日的第一道霜。

　　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深褐色的眼眸，含着些许诧异，正望向自己。

　　从前他的白发只是半遮半掩，若隐若现，虽说现在的样貌在古稀老人中已是保养极好。但五年的岁月并不糊弄人，说到底，他还是苍老了很多。

　　“囡囡，你来…来了。快，进来啊。”方青山缓过神来，像是很急切地唤她。

　　“不了，我还有事。我爸让我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方知宥心里莫名慌了一下，突然没有力气踏进这个房子半步。这是她儿时常常住着，长大一些上了中学也每周来探望的房子。此刻她却只觉得窒息，她不敢再去看方青山的表情，“我不打扰了。”

　　说完方知宥就放下手里的袋子，转身开门跑了出门去。

　　“哎——”

　　方知宥听到关门前爷爷方青山的一声唤，渐渐遥远，最后被淹没在“砰”的关门声中。

　　怎么办。怎么办。看着方青山和秦珍，自己就会想到奶奶。

　　终究做不到坦然的面对。怎么可能坦然呢？

　　方知宥心乱如麻，大步踏着往庄园外面走。

　　天色愈发昏暗了，大片的乌云聚拢在一起，越积越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还未至盛夏，方知宥却觉得今天天气异常闷热。

　　霎时，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亮光闪过，紧接着，一场瓢泼大雨伴随着轰隆的雷声从天而降，像是一面水势汹涌的瀑布。

　　方知宥顶着雨跑到庄园大门口，却发现刚刚自己落荒而逃，把带着的一把遮阳伞也给丢在了方家。

　　完了，自己还穿着裙子，躲雨还不方便。方知宥心里暗暗骂自己当时太慌张。从口袋里翻腾着掏出手机，用一只手挡着屏幕，另一只手操作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叫车。

　　大风呼呼作势，陡然间这密如瀑布的雨就被风吹得如烟、如雾、如尘。

　　蓦地，左手边似乎有人帮忙撑伞，举在了她的头顶，沥沥沥沥的雨水消失了。

　　“谢谢谢谢。”

　　刚好约到了辆车，方知宥顺势抬起头，正要好好感激这位好心人，却猛地怔住了。

　　她看到眼前这个打伞的男人嘴唇轻抿着，弧度平直，润泽明亮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黑发半湿，整个人显得有点慵懒。

　　“李…李俬仁？”

　　李俬仁的眉眼本来皱着，在与她对视之后舒展一些，随即又皱了起来，缓缓开口道：“是你啊。”

　　方知宥露出公式化的笑容，“你回宜城了？”

　　“前几天刚回来。”

　　“那现在是去——”方知宥说到半截，突然顿住了。他肯定是去看秦珍的。

　　“我阿姨让我过来送点东西。”李俬仁偏偏头，稍微抬了抬左手的保温壶示意。

　　果然。“……好的，那你快去吧。”

　　……

　　李俬仁默声，没动弹。

　　方知宥突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索性也不吱声了。

　　雨依旧哗啦啦地下着，以倾盆之势。才几句话的功夫，倾盆大雨就铺天盖地得又倒了下来，变得更猛烈了些。

　　街道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白白花的全是水。远看，楼房和树木都是模模糊糊的。

　　硕大的雨滴从伞面上啪啪地震落，简直成了一条流淌的河，坠到地面上争先恐后地开放着无数的水花。

　　方知宥就这样和他一起沉默着。

　　方知宥站在雨伞里，眼前朦朦胧胧的，模模糊糊中也只看见被那雨滴打起的尘土所掀起的一阵阵烟雾。她直视着前方，只感觉现在身旁打伞的人和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太真实，思绪开始飘起来……

　　五年前奶奶突发脑溢血过世，几个月后，秦珍开始和爷爷一起生活。

　　秦珍，却是李俬仁继母陈莉的母亲。

　　所以她和李俬仁，这俩原本和秦珍没半点血缘关系的人，突然就被硬生生的套上了一层胡乱的关系网。因为严格算起来，这秦珍又是她方知宥名义上的“奶奶”，又是他李俬仁名义上的“外婆”。
　　绝了，真绝了。来舒遥庄园这一趟儿真有点儿绝。方知宥想，在宜城该遇到不该遇到，想遇到不想遇到的人，都赶在今天这一趟儿遇到了。

　　……

　　不知沉默了多久，叫的出租车终于到了。方知宥缓过神来，抬手看一眼手机，确认了下车牌号，转头冲着李俬仁摆摆手，语气自然道：“那我先走了。改天约。”

　　“可以。哪天呢？”

　　方知宥不由得愣住了，自己这两句随便道别的话，他怎么重点却落在这里了？

　　心一横，她转头又冲着李俬仁扬起了合适的微笑：“那过两天吧。我联系你。”……不对，方知宥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没他微信。现在加他？

　　“滴滴——”出租师傅已在催促。

　　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李俬仁扬了扬眉毛：“你赶紧上车吧，江一瑶那里有，你找他要就好。”

　　“行。”

　　李俬仁笑了一声，话音却有点不容置喙的味道，“好，那我等你通知啊。你这么多年没回来，我再不招待你，家里又要说我不像样。”

　　“客气了。那我先走了。”

　　方知宥微微颔首，坐进了出租车里。终于离开。

　　方知宥感觉自己吊着的一口气终于放松了下来，愣了好一会，她用口袋里的纸巾擦了擦手机屏幕上的水渍，打开微信，准备找江一瑶要李俬仁的微信，正想着怎么说才能躲过江一瑶的连环追问。突然，方知宥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他明明也有江一瑶微信，凭什么非要让她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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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你在舒遥山庄见到他了？”电话另一头，江一瑶的大嗓门一如既往地不让人失望。
　　“嗯，他帮他爸妈过来给秦珍送东西的。就在门口遇到的。”下意识的，方知宥没提一起打伞遮雨的事。

　　“靠，你俩真是孽缘啊孽缘。你还许诺要约他单独见面？你脑子进水了吧，上周同学会因为人家去了你死活不去，现在好了，迎面撞上了要单独约了，尴不尴尬啊方知宥？”

　　“喂，我上周不去不是因为他！”方知宥下意识反驳。

　　江一瑶嗤笑一声；“闭嘴吧你，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也就以前那几年你和个闷葫芦似的啥都不说，被你瞒的我晕晕乎乎，我现在可不傻了大姐。”顿了一顿，江一瑶小声嘟哝了句“不过你俩真一个臭德行，我可管不了你们，俩大闷骚互相伤害吧。”

　　“……”方知宥不再吭声，江一瑶说的一点都没错，以前的自己确实是个闷葫芦，本来性格就慢热，加上情绪又鲜少外露，日常就喜欢面无表情。在普通同学里的印象估计就是个清高爱臭脸的女生，一点儿都没有少女的明媚开朗。现在流行的“性冷淡”这个词形容少女时期的自己，真是贴切无比。

　　不过，有人比她更甚。

　　方知宥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李俬仁的场景，那应该是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

　　那天，她走进新教室，跟着在她前面的同学向前走，找到空位置坐定。然后她发现，周围似打探似窥视的炙热视线，几乎同时聚集，然后投向她所在的方向。方知宥下意识有点慌，错愕的低头看了眼自己，今天穿这裙子不…合适？

　　直到看到同桌的女生眼神是瞥向后面，方知宥这才意识到，大家一直在看的人，根本不是自己。顺着视线她往后看，发现后面的男生就是刚刚在她前面她跟着走的那个同学。

　　男生刘海长长的，几乎戳进低垂的眼睑里，浓密卷曲的睫毛覆着，因为轮廓深邃带有一点点阴影的眼角微微上扬，折射出琉璃色的光芒。鼻梁挺直，鼻头却微翘，给硬朗疏离的样貌增添了几分特有的精致感。

　　方知宥眼睛眨巴了两下，快速的回头，恩，怪不得，原来是长的好看的男孩子啊。

　　小声嗤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刚刚的自作多情有点好笑，方知宥把涂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开始继续填色。

　　教室里很嘈杂，大家叽叽喳喳，大都和熟悉的伙伴聚在一起聊天。宜城的重点中学也就只有九中，高中部又大多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对于九中的学生，一个班里的同学大多都在初中打过照面。

　　不过早在暑假学校公布各个班级人员名单时，方知宥就知道这个新班里的同学，没有一个人是她以前认识的。

　　不过她倒是欣然接受，毕竟自己初中也没交几个朋友，唯一一个铁杆闺蜜江一瑶还是从小学就认识的，虽说高中她也考来了九中，但是听她说是在另一个校区，俩人也见不着面了。

　　自己呢，绝对算不上是开朗外向的性格，喜安静，爱独处，刚上初中时同班同学都被自己一副冷面学霸的清高样子唬住了。但相处一段时间，都大概了解自己就是习惯性的面无表情，而且闷骚慢热，其实很好相处。方知宥对自己一直以来的社交状况很满意，和普通同学日常交往没啥问题，但是又有自己一个人每天晃来晃去的自由，倒也挺好的。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走进来一位年轻的老师，教室里的嘈杂声像炎热酷暑天碾过了清凉的洒水车一般很快平息了，教室安静了下来。

　　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高中和初中有多么的不一样，这三年多么的重要，方知宥一直挺直的腰板不知不觉间渐渐也变成了微弓的虾米。

　　慢慢的，她觉得自己的头颅也沉重了起来，唉，昨晚真不该睡这么晚的，方知宥想。

　　本来昏昏欲睡，突然感觉板凳似乎被顶了一下，方知宥猛地惊醒。

　　低头看，只看见瘦削的两只脚踝，踩着一双洁白的运动鞋，安安分分的，也没越过该在的位置。

　　她往后暼了一眼，那男生还是和刚刚一样的姿态，垂着眉眼，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行，傻了吧，产生幻觉了都。方知宥不由在心里默默骂自己。明知道现在自己无依无靠的没人提醒自己还不自觉点好好听讲，竟然差点睡着。连忙把自己的腰板再一次挺直，拿着笔继续记老师讲的注意事项。

　　开学第一天，是在认识新老师和发课本中度过的，因为班里人太多，年轻的班主任让大家课间的时候从第一排开始轮流做自我介绍，方知宥的位置中间偏后，还没轮到她。
　　而来的每一个任课教师几乎都在重复同样的内容，然后就是阐述自己教的这门课是多么重要。

　　方知宥拿着笔一边在涂鸦本划拉着，一边悠悠哉哉地听着，一天下来还算悠闲。

　　只是，当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她盯着面前桌子上摞成一座小山丘的新教材，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她今天只带了一个小背包，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书。

　　方知宥卯着劲往背包里塞书，最后只剩了五六本准备抱在怀里带回家，她背好背带猛地起身，“嘣”的一声，却听到书包重重砸在后面桌子上的声音。

　　一回头，就傻了眼。

　　背带扯断了不说，小小的被撑的满满的背包，像个攻击力不小的小石头，把后面桌子上的东西砸的乱七八糟，有本书还摔在了地上。

　　“完蛋。”方知宥感觉自己脑子快炸了 ，不敢先看桌子上东西的主人的神情，只顾得赶紧低头去捡书。她一眼瞥到地上躺着一本摊开扉页的课本，上面泠泠冽冽的笔迹写着，“李俬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