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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教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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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草长莺飞。
陈老汉一早提了渔具前往溪边,现下已经钓上两条肥鱼一篓明虾。正是万物生长的时候,他也明白不可多捕生魂,便收起家什,提上篓子,准备回村中去。
“放开我!丑八怪!”
“我丑?”溪边树林里一声清亮的笑,有少女身着青葱单衣,蹲在树下伸手去绑一个八、九岁的抓髻孩童,“姑奶奶我自以为虽不美貌,却比你们这些阴险可恶目无尊长的小鬼好看——”
“呸!你才阴险可恶!”
施英眯起眼,挑眉盯着那个小孩——这小鬼是那群小子的头头,而且,据说是村中长老的玄孙……既然如此,擒贼先擒王,收拾了他,不怕那些逃跑的小子们不服气。
思及此,施英淡淡然伸手,一把掐住他的喉咙:“对,我错了,你不是阴险可恶,应算罪该万死才对。”
“咳、咳咳……丑、丑八怪……”那孩子惊恐地瞪大双眼,嘴上却依旧死硬。
“啊呀!快放手!”早在不远处见此一幕的陈老汉赶紧跑过来,连渔具也扔到一旁,“丫头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要害他性命不成?!他是苏长老的玄孙,可使不得!”
施英抬手按住小鬼,不让陈老汉给他松绑:“没什么,只是教训一下而已。老爹,你不用管我们,回去吧。”
“这、这怎么使得……”
“丑八怪!你等着,看我回去,叫爹妈来揍你!”
那小鬼这一刻又恢复了骄横模样,看得施英心里一阵火大。
见她面目顷刻间变得冰冷狠辣,连陈老汉也不禁一震:“丫头你?”
“是,东施是不漂亮,是挺笨,没什么本领……可她是钟娘辛辛苦苦养大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的女儿,哪里容得你们这些小畜生欺负?!”
这话说得二人一愣。
施英轻轻蹲下身,与小鬼平视:“你说,那天我如果真的死了,你回怎样?你曾祖会不会将你掐死来赔我一条命?”
“……你也配……”
小鬼很小声地嘟囔着,这下连陈老汉也皱起眉来。
施英怒极反笑:“就没见过这么没人性的人,果然人之初性本恶,一点也没错——陈老爹,你说说啊,如果那天我真短气了,母亲她会怎样?”
陈老汉轻叹一声:“大概会随你而去……”
施英点头,回身看着小鬼:“听见了么?只因为你们所谓的戏耍,就要害死两条无辜性命。你们这些小畜生,应该活剐了才好!”
陈老汉皱眉,抬手拍拍施英:“丫头啊,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如今不是好好站在这儿么?便原谅了他吧。”
转首他又去凶那小鬼:“还不快赔不是!看我回去跟你曾祖说,让他把你这不肖的东西吊起来打!”
那孩子果然怕了几分。可是,可是……
施英摇摇头——你们哪里知道,那个憨厚可怜的女孩子,其实已经不在了。一群他们眼中纯洁天真的孩童,因为那种所谓的直率和不管不顾,因为没有多少同情心,因为恶劣的天性,其实很容易就会逼死一条人命。东施没有错,错的是谁?
她心中一痛,皱起眉,伸手就扯开捆绑那小鬼的绳索,将人往外一扯一推:“滚!滚得远远地,别让姑奶奶我再看见你们这些小畜生,如果再瞧见你们欺负人,必将你们剥了皮晾在架子上当鱼干——滚!”
咬牙切齿。
面目狰狞。
那神色跟罗刹恶鬼有得一拼。
小鬼这下是彻底给吓住了,急忙连滚带爬往外跑,边跑还边回头,看她有没有追来。
见人跑远了,施英这才转眼一张笑颜,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笑嘻嘻地看着陈老汉:“陈老爹,您是打渔去了么?”
陈老汉看她突然笑得如此灿烂,心道这丫头出事以后性子怎么变了这么多,面上却不好说,只是哭笑不得地扯开嘴角:“哎,去钓了两条鱼,捞了些虾,来,你带些回去给你姆妈。”
施英摇头:“我不要这个,总收您东西也不好意思。陈老爹,我织布纺纱都做不好,力气却还不错,想跟您学着打渔捕猎,成么?”
东施自小生得像她父亲,只是眉目像钟娘,身形却修长有力,虽不粗犷,却也绝没有一般女子的柔弱娇小。施英来了以后偶尔回将父亲留下的衣衫拿来穿着,又束起头发,钟娘看着总笑说若当初生的是儿子,如今早该娶来媳妇了。
所以,家中粗活,她依旧会抢着干。哪怕一开始不会,做着做着,也就熟练起来,唯独浣纱防治刺绣之类,她嫌麻烦,总学不会。
大约一直同情她们母女二人,陈老汉答应得很爽快:“那有什么不成的?只要你吃得来苦,往后就随小老儿还有你三哥,学学这些活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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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汉的小儿子,名叫陈奇。他有三个儿子,长子次子均无正名,只是陈大陈二地混叫,唯独这小儿子,没一样地叫“陈三”。据说他刚出生的时候,整个诸暨风雨大作,雷电不停,又遇到了罕见的天象奇观,于是苏长老认定他长大之后必定有大作为,直接给他起了名字叫陈奇。如今,陈大、陈二都已经娶妻生子,分家出去自立了门户,唯独陈奇,年近十九了还没成亲,留在陈老爹身边,帮着料理家事。
陈奇,我见过。东施以前叫他“三哥”。我“忘了”以前的事,自然就只叫他陈奇。他对东施应该不算冷淡。至少后来我跟着娶打渔捕猎,他虽然寡言少语,但对我,还是很照顾的。当然,村中传言他出生时天象预示什么的我是压根不信。都十九岁的人了,也应该快要娶亲,虽然有一身好本领吧,但……未来成就怎么可能会由所谓天象预示出来?玄而又玄的传言罢了。
说起来,因为生得端正,人又老实可靠,性情沉稳内敛,村中有几个姑娘对他很有心意,经常送些鞋袜什么的。混熟以后,为此我没少笑他:“瞧瞧,这还没成亲呢,就不缺衣少穿了。哎,陈奇,等你成亲了,会不会被打扮成公子哥儿啊?”
陈奇回回都给我说成个大红脸,可谓屡试不爽。当然,混熟了以后我也发现,这小子沉稳归沉稳,内敛归内敛,倒也不是闷葫芦。
而陈老爹就在一旁笑,呵呵呵的,然后骂我调皮。
那时我一身男装短打,束着发髻,背了弓箭和他们一起坐在河滩上休息,不远处有村中的妇女在浣洗。母亲也在那里,帮忙收拾一些野兔之类的小猎物。东施身体底子好,所以随着他们进山,即便我原本是个没经过野外生存训练的现代菜鸟,渐渐地也能不用陈奇帮扶,而靠着自己跟上去。东施之前随陈老爹学过射箭,所以待切合了这个身体,我慢慢也能将弓箭用得上手,甚至可以猎到一些容易捕杀的东西。当然,大多数时候,我要猎到猎物,还是要靠笼子捕夹之类的智力产品。
夕阳无限好,我轻轻笑着坐在那里,眯眼看向这一片一片不曾污染过的南国景色——真的,很美。美到我已经不再会心痛地思念21世纪,转而慢慢习惯了这个对现代人来说,趋近原始的生活状态。其实,穿越并不是我当初想象中那样美好……要得到,就要舍弃。我果然还是幼稚了一些。
村里村外的人依旧叫我东施,也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我。只是女孩子们怕丢人一样不肯与我说话,那眼神分明是觉得我一身男装败坏风俗。偶尔见到苏长老,那个头发花白胡子花白的老头,却会赞赏地看我一眼——啊,果然我还是穿男装的汉服比较好看么?倒是那群小鬼,被我凶来凶去的也不敢放肆,只听到陈老爹笑说,他们不敢叫我丑八怪,竟改叫我母夜叉了。
……无所谓。
抬脚踹上一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混蛋陈奇,我伸个懒腰站起身来,对着不远处的母亲大喊:“母亲——晚上我要吃烤野兔!还有香喷喷的野菜汤!”
母亲只是笑。陈奇只是无奈地和陈老爹对视一眼。他们,现下都习惯了我这样直率轻快的模样,而再非那个效颦的东施。
我想,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嘛——喂,东施,我会做个好女儿,代替你,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好好活下去。我,会成为一个新的东施,一个会好好照顾钟娘的东施。
那个时候,若耶溪对岸的选美已接近尾声。不是不想去看看那些后世影视剧和史书中的传奇人物。可是他们,位高权重,哪怕现下为吴国所辱,伏于污沼,也依旧是越国的脊梁。所以——范蠡,文仲,西施,怎么可能随便就让我们见到?更何况……
我眯了眯眼睛。现下若我再往西岸那边去,恐怕还是会受到更多的嘲笑吧?而钟娘,是死也不肯让我过去的。她以为我性情大变只是因为失忆,她就怕我过去受了刺激,又想起以前的苦楚来。她只是想保护我而已。
现下不看,倒也无所谓。我不喜欢越国这个国家——因为它的主人。无论史书还是什么,所表现之勾践,都让我讨厌。还有夫差。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国家的国君,都让我欣赏不起来。所以,其实,什么卧薪尝胆什么吴越之战,与我无关。现在,我只希望与我最亲近的人,母亲,陈老爹,陈奇,能够在这个腥风血雨的时代好好活下去,活得好,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