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漫》红袖凝血

1、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这一年的冬，比往日来的似乎要早了不少……按常理说本应该是深秋的时令，然而池塘中，却已有了冰的痕迹。

　　“近几日这些蛮夷之族贼心不死胆大妄为……想来也是让世伯费心了。”座中的青年神色自若，面上丝毫看不出对城外驻扎的上万外族人马有丝毫的胆怯与畏惧，“当年由伯父与家父定下的亲事……父母之命，为人子女者自当遵从。沈昭此次奉父命前来下聘……以家父之意，穆姑娘也到了适嫁年龄……嫁入沈家后，穆世伯在边关戍守，也可少了些后顾之忧。不知穆世伯意下如何？”
　　“子雅生性顽劣……”身着甲戎的将军眉宇间带着几分浸透风霜的沧桑，看着青年双手奉上的礼盒，不由得有了几分犹豫。
　　“虽然这些年来未曾再与穆姑娘谋面……在沈昭记忆中，调皮些是有的……而顽劣，伯父的话说的重了些罢！”沈昭极为有礼的轻轻一笑，“将门虎女，想来比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佳丽多了几分豪爽，也是自然。”
　　中年将军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团，虽然接过了沈昭奉上的礼盒，面上却带了几分欲言又止的神情。
　　“家父之意，此事宜急不宜缓……但看近年边关形势……把穆姑娘留在此处，只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岂不后悔莫及？是以沈昭亲自前来接人，出城进城，虽然麻烦，护穆姑娘两人穆身而退却也不是什么难事……”青年浅浅一揖，“何时何处完婚，家父之意只要在明年春季即可，其余的，任凭世伯做主便是。”
　　“贤侄……”中年将军掩藏的忧色不自禁的流露了出来，“只是子雅……”
　　看着青年询问的目光，中年将军终于将隐瞒的话说了出来：“子雅现在……只怕是已落入了敌军手中哪！”
　　“前几日子雅独自出城玩耍……前一段日子边关比较平静……况且又快入冬，恰是边关民族休养生息的节令……以老夫之见不会有什么问题，便任她去了。”细看来，中年将军眼中全是血丝，显然可见这几日的心力交瘁，“谁料那些蛮子居然会在这么冷的天气进攻哪……也怪老夫近日来疏忽，居然到了离城六十里才有人来报……纵使及时关了城门，也来不及把子雅找回来了……这几日一直没有回城，看来是凶多吉少哪！”
　　“世伯就没有令人出城寻找么？”沈昭的眉头不由得蹙了几分，虽然是奉父母之命，对于自己来说，成亲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然而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对沈家的颜面自然会是有损的。
　　“战乱在即……怎能不顾将士性命将其派出？况且这次，是达哈尔族向来以凶猛残忍著称的五王子赫烈亲自带兵，驻扎在离城四十里的地方……那么远，若是派去人，是极易出变故的。”中年将军显然也是在心中作了一番挣扎才下此决定，然而作为一个父亲，看自己的独生女儿迟迟不归，心里的滋味自然不会好受，“子雅向来聪颖……现在，只希望她随机应变，能自己脱身回来……”
　　室中陷进了不自然的静寂，那些蛮荒民族，由于生存环境恶劣的缘故，对中原的渴望与嫉妒，交织成了属于他们的一种特有的不开化的文明。
　　想想若是落在他们手中的后果，纵是见惯了江湖风浪，沈昭却依然不由得感到后背有些发冷。
　　那些江湖人纵使血腥无情，好歹，还算是人。
　　而这些蛮荒民族的传统，那些听来的事迹……分明是野兽的做法哪！

　　夜深却并不人静……这些蛮子，不像中原的军队那样的整齐划一。四散的帐篷如天上的星星错落无序，燃起的几堆篝火旁自有几个士兵守着夜，而帐篷中，传来喝酒与谈笑的声音。
　　这便是蛮荒民族野兽般的血性罢……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依然能够自得其乐。
　　沈昭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以自己无拘无束的性子，从未想过会有为一个女子深入险地的这一天，然而，现实情况却又容不得自己不来……穆子雅毕竟名义上是自己的未婚妻子，若是真受到了什么羞辱，自己脸上怕是也没有什么光彩。
　　真不明白父母为什么那么催促自己成亲生子，和那样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成了婚，以后再怎么行走江湖？真是凭空多了不少麻烦。
　　看着这些几乎一模一样的帐篷，真是毫无头绪。
　　仔细的环视着四周，沈昭却忽然发现前方有几处帐篷，要比其他的大了将近一倍，而旁边守卫的人，也比其他处多了不少。

　　羊油灯的烛火摇曳，在帐篷上投下了同样摇曳着的影子。
　　“英若，你也同那些老家伙一样认为我的出兵有问题？”毛毡座上的人浓眉大眼，眸光中流露出几分犹如鹰隼捕食的嗜杀霸气。
　　“英若不敢。”站立着的人身着盔甲单膝下跪回话，烛光在脸上投下了阴暗的影子，看不清面容，然而语调，听在沈昭耳中，却有几分熟悉。“只是五王子冬季出兵……攻其不备的想法虽妙，然而粮草问题……”
　　“那群中原人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缺了粮草，更能激发起我们达哈尔族勇士的勇气！”毛毡座上的人从座上站起，一把将跪着的人拉起笑道，“我不是早跟你说了不要那些繁文缛节了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只要你说没问题，那些老家伙怎么说都无所谓！”
　　“五王子还是应该听听诸位将领的意见才是……”
　　“我自有主张！此次前来关系到王位继任人选，我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伏在帐外的沈昭听着屋中两人的对话，暗自叹了口气……看来帐中那人，便是穆世伯提到的达哈尔族的五王子赫烈。然而这些事情，自己自然是不会关心的，毕竟，找到穆子雅的下落，对目前的自己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然而，帐中传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那个中原女子，五王子打算怎么处置？”背对着沈昭的人看不清面部的表情，却见他不着痕迹的推开了五王子的手，帐中的气氛，莫名的有些奇怪。
　　“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那样的打扮分明不是普通人家，怎可能没有来头？”赫烈的语气带了几分笑意，“英若，是不是你又心软了不敢动刑审问？”
　　“五王子究竟打算如何处置那个女子？只要吩咐，我立即照办便是。”

　　这个时候陷入军中的女子，想来应该是穆子雅罢。这样说来，目前似乎还没有出什么事情。沈昭刚刚松口气，然而下一句话，却让他放下的心接着又提了起来。
　　“带到军帐中去罢……既然问不出什么，留着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给兄弟们乐呵乐呵……”赫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王子不要先享用么？”
　　“你知道我从来不用那些女人的！”赫烈的目光带了几分奇怪的意味，半晌，却是微微笑了笑，“把那个女人送去后赶快回来！”
　　月光照在铠甲上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芒，地上投射出了一道黑影。
　　蹑手蹑脚的跟在那人身后，沈昭看见那人进了一个极其普通的帐篷。
　　“别碰我，我自己会走！”声音虽不大，然而在这夜空中听来，却显得分外清晰。
　　帐帘掀起，一个身着鹅黄色短袄缎裙的少女走了出来……也许她知道她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然而，却丝毫没有一般的啼哭求饶之态。
　　虽这些年未曾相见，然而她的容貌，却并未有太大的改变，只是比当年的容貌长开了些，英气了几分。
　　那样的倔强与高傲，让沈昭在心底不由得暗暗赞了一声。
　　“把她送到军帐里去罢。”随后出来的那人吩咐道，月光柔和的照在那人脸上，那张面孔，却让沈昭吃了一惊。
　　难怪方才听声音有几分熟悉，原来是他！
　　数月前泛舟烟波湖上，却偶遇一少年。
　　江湖中相逢匆匆，虽只有一面之缘，然而那日见那少年施舍时的出手阔绰，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却是不浅……原来，他竟不是中原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