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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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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两年前。
几经周折,林木终于登上了从乌鲁木齐地窝堡到昆明长水的航机。
征询空乘后,将小包行李随手扔在脚边。
头发又痒又油腻,还扣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顾忌到旁边的乘客,又不好抓痒,就隔着帽子轻轻蹭了蹭,这种细微的摩擦,不仅聊胜于无还反而加重了痒腻的程度,苦笑一下,便放下手臂,撑着两个通宵熬得通红的双眼,盯着窗户外面乌市的万里晴空。
怔怔发神。
飞机起飞,林木从外套口袋掏出耳机,没办法播放音乐的入耳式耳机隔音效果比戴一对蜗牛壳好不了多少,面对周围骤然上升的气压混合着飞机发动机铺天盖地的轰鸣声,一击即碎。
声波频率越震越快,在耳边形成蜂鸣,夹杂着一波高过一波的发动机轰然的声音,在几秒钟内逼仄成针,穿舱破窗,猛地接触耳膜。林木脑袋嗡的一声,汗水一瞬间涌出,顺着鬓角就往下掉,流到鼓动的腮帮停顿一下,又被后面的汗水挤掉。这时候他的感官被噪音剥离得干干净净,几乎让他痉挛的痛觉从头皮、耳膜、紧咬的牙齿间一层一层撕裂开来,肩膀、腿弯也忍不住微微抖动,以缓解耳膜的巨大的压力。林木紧闭着双眼,前额的汗水就从睫毛一滴一滴落下,脑袋死死埋在双腿之间,抓着小腿的双手手背,青筋凸出。
泪水直流。
林木确实很难过,为这突如其来的轰鸣,也为切肤之痛的变故。
2
四天前夜 昆明
林木光着身子坐在客厅玩着神秘海域4,没有坐在沙发上,就半靠在茶几旁,白色的地毯上面,歪七扭八地摆着三袋土豆片、两瓶听装可乐、一台平板,下面是只剩半边屏幕手机。
等过了一关卡,游戏到达自动存储点后,林木动了下发僵的脖子,双掌交叉,掌心朝外往头顶翻举,脊柱关节随着伸展动作,发出“可可”声。林木拨开土豆片,挪开压在平板上的可乐,从下面抽出手机,得意洋洋的把过关提示拍照给石磊:“嘿嘿嘿,你个瓜娃子,过不了的关,老子一下就过去了,这次非得让你佩服爷”。
刚解锁手机就看到一条十五分钟前的微信消息,备注是“沈甜美”问“在吗”,快速地回了一个,“在啊”。林木退出聊天界面,举起手机,对准电视屏幕上面那个醒目的“第六章”的关卡名称,拍下来之后,又用PS把照片上的过关用时给修改了,在他看来像从他打开游戏,到第五章通关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就没有告诉石磊的必要了,然后将照片发给了一个被置顶并带着星标,头像是两人的合照,备注叫“浩浩荡荡空空旷旷”的。
林木发完,伸手抓出几片土豆片,停在嘴边,目光微闭,缝隙中露出狡黠的光芒。晃晃悠悠组织语言,这一次就要让石磊彻底明白与自己真正的差距,那是智慧与经历的加持和磨练下产生的不可逾越的鸿沟,只有永远臣服在自己的脚下,叫着“木哥,让着我点”,在林木的保护下才能平稳度过一生。继而想到上次张浩神海3通关记录被破的仇恨,居然比自己足足快了一个小时,便不禁怒上心头,恶从中生,脑海里的恶毒词汇,几何式暴增,争前恐后的就要破脑而出,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选择。
还没等脑中句子成型,就又有消息进来,林木借坡下驴先把照片发给了石磊,满意的点点头,就退出了界面,不置一词的无视才是最厉害的反击。
林木点开新的信息,喜笑颜开的表情就凝固在脸上,像每次高中考试后自信满满,看到成绩后又相差甚远,面对从父母那预支的奖励,由心头宝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林木反应过来低沉的嗓音喊出一声国骂:“我X”,将脑袋往左后方茶几旁边的垃圾桶一探,“呸、呸”两下,吐出沾在嘴唇上面还没嚼得一半薯片。他拿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了好大一串文字,临头又觉得有些急躁,删了一大半字就保留了三个字,回过去。
“神经病”。
一脸阴郁的林木将手机往地上不耐烦地一扔,碰巧撞到地上圆滚滚的土豆片包装袋,“砰”的一声,手机又被弹出几公分的距离,“啪”的一声闷响,落到地毯上。
他拿起游戏手柄取消了暂停键,就在游戏屏幕倒计时的时候,微信的信息声又响了起来。听到消息声音,林木稍昂脖子瞥了一眼,“沈甜美”三个字印入眼内,没有以往的欣喜内心反而翻涌起难以抑制的慌张。停了两秒,林木两指一弹,成功把距离最近的土豆片抛了过去,正好盖住手机页面,换做以前这种准确度,早就手舞足蹈的叫嚣起来,但现在林木毫不在意,便回头继续游戏。
因为是最高难度,游戏里的敌人格外的多,蜂拥而入,小小的入口被挤得严丝合缝,主角的视角通过林木的操作轮番切换,本来凭他的操作再来多一倍也不过是小菜一碟,可现在不过是短短几分钟,主角就被逼得左支右绌,仅凭着地形,左闪右避,时不时插空放出的两枪,还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敌人一个也没减少。
游戏里敌人放出的枪弹,通过游戏公司的制作,形成了一条又一条肉眼可见的弹道,凭借这些弹道,林木应该能够轻易躲开,可这次他眼花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弹道拖着破空气浪都变成了刚才信息里面的那句“你好,我是韩子航,梦梦出车祸了,你们能来见她最后一面吗?”仿佛穿透过电视屏幕从林木的瞳孔直入神经中枢。
怀疑自己是不是玩游戏太久了,该休息一下了,头昏脑涨的林木往手机的方向看了看,想知道现在几点了,土豆片的掩护下,手机被遮得严严实实。搭在腿上的游戏手柄开始不断抖动,好一会,手掌与小腿间交互的酥麻感才退却。林木回过神来,转头一看,主角倒在血泊中,屏幕已经一片灰黑,屏幕上亮起继续和退出的选项。
林木目光散乱在两个选择间,来回拨动摇杆,速度不快,游戏音效跟着动作“叮”“铛”响个不停,仿佛间林木像是回到了高三那年他和沈梦梦、石磊、顾然去峨眉金顶参拜时,响彻云霄的暮鼓晨钟。
当时是为了什么呢,四个人就在高考前一个月说去就去的?
林木怎么也想不起具体事由,满脑子都是当时峨眉山从山脚绵延到山顶壮观的杜鹃花;顾然、张浩狼狈为奸从山腰开始逼着已经敲响退堂鼓的自己和沈梦梦向上走;又互相追赶着抢着给对方戴落在地上的杜鹃花枝;顾然、沈梦梦同流合污拍了自己跟石磊在牛心亭泼水后落汤鸡的合照,至今七年还被石磊当作头像····
一段五月天的“温柔”响起,让林木回过神来,这是为他们三个设置的专属微信提示音,松开被捏得发热的手柄。探腰过去抄起手机,“如果是骗子,老子一定要你死”。
林木看了一眼,新消息,一段数字和文字,“这是医院的名字地址和梦梦父亲的电话”。
林木并没有先理会这条消息,翻出手机通讯录页面,五花八门的名字和数字交替着划过,不一会就停在所属地新疆、尾号为7202的电话。看到这个奇特的通讯录,林木阴郁沉绵的脸色稍霁。
初高中时期,老妈刘洁梅女士为了防止早恋,手机、日记一律不放过,严防死守的惨烈程度和电视剧里军统、中统的人联合查革命先烈差不多,宁杀错不放过。林木每天在面对这个女生是谁那个女生是谁,成绩好不好,怎么认识的,影不影响你的学习的种种逼问下苦不堪言。
在画室的时候,他就把这件事情向顾然、沈梦梦吐槽过,沈梦梦还来不及作出反应,顾然就把画笔往洗笔筒里一插,掺了颜色的水溅了两边的林木和沈梦梦一脸,。见顾然义愤填膺的神情,林木和沈梦梦心生警惕顾不得脸上的水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的赶紧拉住即将站起来慷慨激昂发表演讲的革命女战士。
“你们不用扶我,我能站起来”顾然大嗓门和双腿同时一用力,林木和沈梦梦就识趣的松了手,不疑有他,这人体育生的体魄能单手将他们两个人轻松的抬起来。
整个画室的目光都被这边的水声和顾然的嗓音吸引了过来。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刹那,林木和沈梦梦凭着多年的默契,分工合作,前者安抚四周的同学“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创作,这边姨妈到达、姨妈到达。”
后者便拉着顾然的手臂使出杀手锏,“杜瀚源在窗外打球,形象、形象”
顾然骤然听闻暗恋对象相隔不远,虎躯一震。赶紧闭眼含唇,挺胸提臀用她认为最淑女的姿势坐下,后来沈梦梦给林木、石磊复盘时候,用了四个字形容“怪力乱神”,得到了他俩的一致肯定。
“没听到我的声音吧”顾然偏着头,细声细语地问沈梦梦。
沈梦梦还没回答,其余同学异口同声“没听到”。
林木在作死大笑的时候,顾然就用颜料在林木画板上的作业打了个叉。
好的,就是这个举动。
张浩从主楼走过来等林木补作业,等到十点半,当然还有长期色彩作业不过关的顾然和沈梦梦。
出校门的时候,林木又提到自己母亲造成的困扰,顾然依然余怒难平,好在是放学,林木和沈梦梦这次并没有阻止她高谈阔论。洋洋洒洒十分钟,都快走到张浩家门口了,顾然都没说到重点,更别提什么解决方案了。
光听到顾然对父母的控诉了。他们那个年代的父母,总是出其的一致,想放手又怕你受伤害;想爱你又怕你骄纵;固执己见又蛮横无理;子女的对抗被说成是青春期的叛逆,从不会认真的去理解子女生气的原因,他们根本没把子女当成一个有独立思维能力的个体,而只是自己剩余价值下的附庸。或许,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去成为别人的父母。
顾然情绪高昂,一路上从林木、沈梦梦走在张浩,越说越起劲,“我就奇怪了,你们说我所有内衣都是我妈买的,总共就不超出三种颜色,我就在这三种颜色里面腾挪辗转都不行。这是物质层面的冰山一角,什么饮食、出行、交友更别说了。”
“我一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关机,然后回自己房间把日记本放回原处,你们说其他的父母看了日记好歹偷偷摸摸呀,我妈看了日记就光明正大的放在我枕头上面,宣战的意味之强,就是在告诉我,我藏哪都没用。”顾然背着画板,声音之大,夜空里震耳欲聋。
林木就在要打断顾然,向另外两位听众询问解决之道时,顾然突然转过身,面对着我们背着光走,影子在我们脚下拉成好长一条,全程一言不发的沈梦梦见状,从我自行车车后座跳下来,跑到顾然身边牵着她走。
嘴上说着没事,顾然还是任由沈梦梦的手抓着,右手往外一摊,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听说我父母最近一直在准备在生一个,用了很多偏方,卯着劲要生个男娃儿,祝他们如愿吧”。
沈梦梦脸色发白,握着顾然的手臂加大了力度。
林木和石磊,闻言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自己的心情,只是同时生出一种感叹生男孩子有什么好的。
一路上,除了顾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另外三人个人谁也没在说话,就闷头往家走,二十分钟后只剩下林木和沈梦梦。
“木头,其实你说的事情很好解决”沈梦梦临上楼时突然转身说。
“什么?”林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把跨过自行车的腿又收回来。
“我从来不担心这个事情发生,因为·····”沈梦梦停顿了一下,林木握着自行车也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沈梦梦没说,又问了句:“什么?”
“因为我从来不写日记和电话号码只存数字”沈梦梦转身轻跑上楼,浓密的长发在空中甩出一个弧度。
林木在楼下,比出个你牛的手势,就掉头往家里骑,回去就销毁掉那些罪恶之源。从此林木就养成了不再写日记和手机不存名字的“好”习惯。
3
尾号7202的电话,随着官方客服生硬的声音,“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一遍一遍的传出,已经说了五十多遍了。
林木放下手机,选择了退出游戏,等指示灯熄灭拔了游戏机电源。电视机开启待机功能那一刹那,林木才转头看向窗外,已经这么晚了吗?
昆明深秋的夜色,不知道在周围蛰伏了多久,抓住机会,一拥而上,将林木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木往后退了几步,仰面倒在了沙发上,伸手往沙发旁边摸了一下,“嘀”的轻声,右边的落地灯就亮了起来,最低档的光线暗弱,视野恢复了一些,稍远一点的鞋柜、餐桌等依然只剩下一些轮廓。
这个时候,石磊回复了一个表情过来,那是用顾然的照片做的表情,正好是高考完三个人一起去青城山的时候拍的,沈梦梦想念爷爷奶奶一放假就去了新疆。
在青城山的时候,顾然面对“青城天下幽”的美景,在道观牌匾下面,做了一个“老娘第一骚”的姿势被林木拍下来,配上了文字,就你的颜值也配和老娘相提并论。当然还有一系列,比如老娘美得能让你还俗等等在朋友圈子里广为流传。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厚,在灯光所不及的地方,一片混沌。
林木看了一眼,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石磊,某种连他自己说不清楚的感觉又点开了沈梦梦的微信,他一万个不相信,可信息中所谓的韩子航,大学期间追了沈梦梦三年,再过两个月他们两个的婚礼,就在新疆举行。石磊、顾然、他各自早早挪出了假期、预定好了机票,又怎么会不清楚这个名字的所带来的意义。
可是,就算是车祸,腿瘸了、胳膊折了,那就推迟婚礼治好再举办就行了,怎么就恶化到最后一面了呢。
烦躁。
林木心慌气闷,不满地走到空气净化器旁、绿色指示灯亮得刺眼。郁闷的转身走去阳台,推开隔断门,才惊觉昆明深秋真的太冷了,无声的夜气争先恐后地灌了进来,光着上半身的林木措不及防地被激出个冷颤,汗毛直立,造成了一瞬间的窒息。
林木缓过劲深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顺着鼻腔直达脑内深处,燥热的脑袋像一颗火热的碳丢进冰水里。
真提神啊。
手机在林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间来回翻动,受到重力的感应,手机屏幕一会明亮一会漆黑。几分钟后,林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解锁手机,又拨打了7202的电话,再得到同样的回复后,就去网页查询医院信息和ICU的入院名字。
网页刚打开,石磊电话打过来,沉静温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扩散开来:“木头在干嘛,我才到宿舍,把脏衣服扔洗衣机里,这才空下来,你那个游戏通关截屏明显是P的,又来糊弄我。”
“刚关了游戏,嗯,知道骗不了你,逗你玩呢”林木退出聊天界面,继续翻找网页信息。
“嘿嘿,我多聪明呀,你稿子交了吗,没记错的话今天截稿吧”
“嗯,早上的时候交给丽姐了,还没有回复,估计在校对。”林木本来还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昆明,看着就在眼前的ICU电话,意兴阑珊。
“你那边风声好大,你在阳台吗?别感冒了赶紧进去。还有一周就可以回昆明了,对了,前两天沈梦梦让我给她带的马蹄糕,顾然想吃的杨桃,我想了下,还是寄给她们。上午给沈梦梦打电话,关机了,我怕忘了,你帮我记着点告诉她一声。顾然那边我已经告诉她了”
“嗯,感觉要下雨了,收一下衣服,马上就进去了。嗯,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那先这样,挂了”
“好”
“石磊,梦梦她····”林木喊住他,欲言又止。
“嗯?梦梦怎么了?”石磊问。
“没事,就是她前两天又发了几套伴郎服和伴娘服给我们选”林木撒了个谎。
“好,你帮我选就行了,我这恨不得每天能30个小时,除了固定的十五个小时想你,就是李大博导的提出的论文修改方向,十月份又要司法考了,时间真是太紧张了。不过一想到你真的答应梦梦要穿伴娘服吗,我就干劲十足”石磊故意发出吸口水的声音,调戏林木。
“才没有,挂了。”
4
第二天,早上七点,昆明长水机场。
“丽姐,我有点私事要处理,需要请两天假”林木登上飞机后,最后一条消息发给了编辑,就关机了。
乘务在介绍安全须知的时候,林木绑好安全带,便倒头欲睡。可一闭眼睛,满脑袋都是昨晚上医院的回复,入院的确实是叫沈梦梦。
林木觉得是同名同姓,除非亲眼所见,就购买了机票,务必求个明白。
所以哪怕在候机的时候,顾然打电话过来,问:“木头,沈梦梦电话怎么关机了,上次说要的藏药,已经寄了几天了,也不知道收到没有。”
“前两天和她玩游戏,她说要进山两天,可能信号不太好。”
想到这些林木心急如焚,越想越鬼火,索性不睡了,拿出乘客须知一顿乱翻。
在长沙中转候机的时候,林木接到了他父亲打来的电话。
“你去哪了?打你电话也关机”林木拿远手机,皱着眉头,隔着都能闻见一股酒气。
“什么事?”林木有气没力的敷衍着。
“一个男人,说话这么没中气,要死了?你爷爷今天的生日,你不知道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吗?还没有见过你这么自私的人”粗犷的男人声音,林木无比熟悉,也无比恶心。
“嗯,我知道了,没什么事情挂了。”林木对这种旷日持久的交流方式早就生出了抗体。
“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无情无义的东西,小的时候也没得必要花那么多钱给你龟儿子看病,还干净点。”电话里面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够了,喝醉了就去睡,少说两句”,男人嘟嘟囔囔地“我在教他,你给我爬,都是你惯出来的”又是一大段争吵。
林木习以为常地挂了电话,给爷爷发了个红包,“爷爷,生日快乐,自己去买点东西。”
林木从新疆地窝堡机场出来,是下午一点。
他按照标识找到机场大巴售票处,问售票员:“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个地址怎么坐车。”工作人员抬头瞄了一眼林木递上去的地名,不是机场大巴能覆盖的地点,下意识的就想说不知道,抬头看到来人是个白嫩又带着点忧郁气质的帅哥,操着标准的新疆普通话:“这个地方呀,我们机场大巴没办法去,你可以坐72路公交车,到城北站转乘中巴车,不过这个地方,一天只发两次车,就看你能不能赶上了”。
林木听完,道了声谢,就往机场大门走去,途中从背包里掏出顶黑色鸭舌帽戴上。
新疆午后的天气和昆明真的有一拼,太阳光线毫无遮掩得直射在脸上,热辣辣的,难怪沈梦梦的脸一次比一次红润。
林木走出门,顺着马路的方向,找了半个小时,也没有找到能搭乘73路的公交车站,算了一下时间,决定不浪费时间了,就在门口招呼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我到这个车站。”林木将手机递给出租车司机。
“嗯,好”有着明显少数民族特征的司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往前开。
司机途中问了好几次闲话,林木只是敷衍,便不在说话。林木默然地看着车窗外,这就是沈梦梦现在和将来生活的城市,沈梦梦回家也是走的这条路吧,就是不知道坐的公交车还是出租车。不可置否,林木对这座城市的初见不是很好,作为一个自治区首府,就机场而言,和昆明长水都不可相提并论,甚至说相差甚远都没问题。也有可能是郊区的原因,从机场出来一路上视野所及,周围的房子也好,路边的绿化也好,黄橙橙的一片。偶尔超过的一两辆公交车也是像80年代电视剧里面的款式,好多顺着马路桥边架设的天然气管道,外面黑色的胶布松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部分。
也许是城市特色吧,毕竟是离海洋最远的城市,风沙治理还在继续。慢慢的林木就想远了。
“到了,一共30元”司机师傅打断林木的胡思乱想。
“好”林木一边掏钱包,一边低头观察,出租车停在一家宾馆前面,再往前一些就是一个十字路口,两车道的路宽,周边都是林林总总都是些小吃店和超市,“师傅,这里好像不是车站吧”。
“哦,车站今天赶不上了,这里车站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每天只发两趟车,你先在这个宾馆住一晚上,明天我再送你过去”出租车司机无视林木一脸错愕,将三十块钱收入囊中。
“不行,师傅,我今天有急事,必须要赶到镇上,要不这样,您直接送我去那个地方,您要多少钱”林木内心凄然,才出门就遇到这种事情,不过现在就算被宰也只有认着。
“一千块,我送你过去”
“谢谢师傅,我就在这里下”林木对这种摆明了要坑自己的人也不想再多做纠缠,先下车再说。
刚打开车门,便见车门口有人抢先帮他开门,林木还以为是下一个顾客,说了声谢谢,没想到刚迈下车,这个人又伸手帮林木拿包。林木这才意识到这个人是酒店的人,等他彻底站直才注意到来人的长相和身高,放在古代说是土匪都没有怀疑,一脸标准横肉,大腹便便却一点不拉低视觉身高,林木178公分的身高在昆明还留有余量,和人一比,整整矮了个头,又因位置挨得近,气势弱了不止一半,只能边挡边说:“谢谢,但我今天真有急事,住不了。”
林木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前面走,不顾司机在后面唧唧呱呱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语言。林木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最低级的错误,连小朋友都知道不能跟陌生人走。这和哪个城市没有任何关系。首先来到一个陌生城市,没有把车牌号和行进路线给第三人说,就是最大的不应该,万一人家有点歹心,警察找人都不知道去哪找。
沿着马路走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发现能去城北车站的公交车站,但是发现了一家川菜馆。
林木就走了进去,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摘了帽子,看着墙壁上贴的菜单,跟一个十四岁左右的服务员说,“一个回锅肉,一碗饭”。边吃饭边用手机查了地图,所在小镇与乌鲁木齐的距离,“妈哟,遇到鬼了哦,楞个远”。
现在已经将近两点钟,吃饭的人很少,只有隔壁桌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剥着一大堆的蒜,蒜皮桌上、垃圾桶、地上落了个遍。听到林木的四川话,便回头过对着林木笑笑,笑起来的脸上,脸上两个梨涡特别明显,现在脸型是有点发胖了,但从丹凤眼就能想象,年轻的时候一定是美女。
女人的声音也带着四川特有的直爽,让人一听就特别舒心,“小娃儿,也是四川的嗦,来乌鲁木齐耍吗?”。
林木放下手机,把嘴里的饭吞了,“咳咳,嬢嬢,我从四川过来找朋友,可是我不晓得啷个去了。”
“你把地方拿给我看哈”
林木迅速地放下筷子,把手机里的地址翻出来,递了过去:“这个地方”。
女人放下手中的剥蒜刀,拿着手机看了眼,就把手机还给了林木:“这个地方,只有一个车站能到,离这远得很,明天可能才能过去得到,你要不先找个地方住到起”。
林木坐下又站起来,声音都因某种情绪感染有些颤抖:“嬢嬢,不得行,我有急事,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嘛,我一个穷娃儿,也住不起。”
女人哈哈一笑:“你这个小娃儿还鬼得很也,我又不是得开旅店的,不得骗你钱,还穷娃儿,穷娃儿穿阿迪达斯吗?嬢嬢可不傻,看你小娃儿长得白白净净不像坏人,又是我们四川的老乡,帮你这个忙,给嬢嬢200块油费,嬢嬢喊叔叔忙完了送你去,不过可能要六点钟去了哟”。
林木听到前半句,以为没有希望了,小心思被看穿,左脚遮右脚,怎么都不是个滋味。乍听到后半句,一愣又一喜,“真的吗?谢谢嬢嬢,谢谢嬢嬢,嗯要得,六点就六点”。
5
等林木坐上前往小镇的车,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司机是川菜店老板,姓张。和刚才的嬢孃是夫妻,老板是道地的四川人瘦小的身材,可能常年再外奔波的原因,看起来比老板娘老了十岁左右,相处这几个小时,人笑呵呵的。
老板等林木跟老板娘说完再见,“赶紧上车哦,这一去可能十点多钟才能到哦。”,见林木坐好提醒他一句,便向船工号子一样,“坐好哟,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咯。”上车后,林木悄悄将车牌号和目的地发给了编辑姜丽。
“我看你娃娃,帮我招呼客人,很有一套,聪明嘴巴又会说,比我那个服务员强多了。要不是看你实在不像个服务员,我就想喊你来打工了。”张老板仿佛是个天生活跃气氛的好手,或者是那种不擅长沉默的人,觉得车上气氛不对,主动夸奖起林木。
林木故意去找川菜馆,就是希望遇到热心地叔叔阿姨,可以帮自己介绍一个顺风车,没想到运气还不错,才去第一家就遇到了,还亲自送自己过去,内心很是感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叔叔嬢孃能送我过去,我不晓得纳闷报答,就只有帮着招呼下客人,多多少少出点力。”林木转过头去,努力地笑了下。
“算了,算了,你也别笑了,笑比哭还难看,一看你就不是来旅游地,一脸地心事,怎么嘛,来追女朋友的?”张老板一脸过来人的表情。
林木不想一语成谶,也不想好的不灵坏的灵就没有说话,只是脑中默默衡量着,沈梦梦、顾然、石磊应该算是亲人吧。
张老板见林木脸色越发沉重,便没有问下去,示意他先睡会,到了叫他。
现在的林木肯定是睡不着的,视线顺着车子的行进路线,越拉越远,楼房人烟渐次稀少,周围只剩下一条看不到头的蜿蜒高速和视线尽头,若隐若现的山脊线,林木的心情也随着山脊线的变化,忽明忽暗。
随着时间的推移,距离目标地点越来越近,林木拨打着尾号7202的电话,没有开免提没有听里面的声音,就痴痴地看着通话计时有没有开启,一遍又一遍自动断开,又重拨。
晚上十点半,车子停在了一个叫人民医院的门口,张老板拒收了林木的200油费,就潇洒离开,林木朝着车子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林木抬头看着斜坡上面的医院大门,路灯之外,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更远一点的主住院楼的红十字灯光和科室灯光交织,安静的让人害怕。
7
林木按照门卫指的路,到了最里面的一处大楼,上了8楼,出电梯看到了位于左侧走廊的ICU。
ICU大门紧闭,过道很狭窄,往ICU方向走,经过了两排座椅,现在空无一人,座椅尽头有两个房间,头一个是家属陪护房,林木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另外一间护士值班室,按下门铃。听到门铃,家属陪护房里面窸窸窣窣响起了人声,出于好奇,有个女人还探了头出来。
“你找谁”门铃旁边的呼叫器,响了起来,是个女生的声音。
“不好意思,打扰了,里面抢救的是叫沈梦梦吗?”林木声音微微颤抖,神色无比严肃紧张,双手紧紧抓着双肩背包袋。
“是,你是她的家属吗,她的其他家属在旁边”
“我能进去见见她吗”林木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害怕还是哀求。
“可以,不过你要做好心里准备,我给你开门”
“谢谢”
林木换了值班医生给的防护服,过了消毒通道,跟着值班医生走到了最里边的房间,房间里面有各种的医疗仪器,中间就是手术台,上面躺着的人被剃了头发带着呼吸机,呼吸机下面的脸和脖子紫肿得不像话,感觉像一个已经到极限的气球随时都要涨裂开。
林木用手指着手术台上的人,眼睛看向医生嘴巴直哆嗦,他好想说些什么,可是怎么就是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就算是如此,他还是认出了这是沈梦梦,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现在躺在他眼前的人就是沈梦梦。当真相的最后一块透明白纱被揭开,林木有种解脱的感觉,他绕过医生,飞奔跑出手术室,手术室的门被撞得咿呀作响。
林木出了ICU短促的走廊,没有管门口各式各样的人,径直走到对面楼梯间,闯了进去。林木在楼梯口颤抖着拿出手机,找出尾号7854,所属地西藏,山南的号码,一会坐下一会站起。
“喂?林木,你最好给老娘说个能饶你一命的理由,不然你就等着石磊给你收尸吧”豪放的女声突兀的响起,林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按下的通话键,但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内心最坚硬的位置终于不堪负荷,轰然而碎,其中深深藏匿的巨大悲痛,便被连根拔起。林木捧着沈梦梦送的黑色鸭舌帽呆呆地坐在楼梯上,再也控制不住万念俱灰的情绪,不管不顾,轰得一声爆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