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白乡灯

1、局外人1

　　京蓝最开心的一天来了。
　　李家二少爷回来了。
　　这天，她早早地起来，穿上自己过年才穿的新衣服，梳了一遍又一遍的头发，殷红的口红纸衬得她小脸也红彤彤的。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从房间出来时看见母亲在挑水，母亲很疑惑：“今天怎么起的那么早？”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约了朋友出去玩。”母亲微微一笑：“今天外边有点乱，注意安全。”
　　时间还早，她在大街上溜达一圈后又回来了，看见弟弟在玩耍，就过去逗他。“姐姐，你在笑什么？”京嘉看着姐姐很开心，他就也开心。京蓝不觉怔住：“有吗？”“你的嘴已经咧到这了。”京嘉夸张地呼扇着自己的耳朵。“淘气鬼。今天嘉嘉要吃什么？我回来给你带。”阿好冲进京蓝家：“蓝蓝，蓝蓝，我们要不要找个位置绝佳的位置，我已经看见有人过去了。”“好啊。”京蓝捏捏弟弟的肉乎乎的脸蛋。京嘉急急地喊：“姐姐。我要吃蛋黄酥！”京蓝给弟弟挥手，挽着阿好的胳膊出了门。
　　二人在大街上站了又站，蹲了又蹲。才终于听到渐渐清晰的马蹄声，人群开始骚动，并越来越热闹。大家都想看看光风霁月的李家二少爷。并且都在一遍一遍地讲着李贺朝如何在援军未到的情况下大胆用兵，带领亲卫部队奇袭敌人大营，取敌方几位大将的首级，首领震怒，李贺朝和线人里应外合，断了首领一条胳膊，搅得敌方不得安宁，其后与援军将对方老窝翻了个底朝天。彼时李贺朝23岁，大家纷纷盛赞少年将来必定大有作为。17岁的京蓝和阿好早就把这些事情烂熟于胸。
　　人群开始欢呼，李贺朝驾着马缓缓行于队伍中央，并不时对人群点头致谢。
　　这大概是京蓝离李贺朝最近的一次了。
　　京蓝听不到人群的喧闹，听不到部队走过去时整齐一致的步伐，听不到阿好激动地向马上的俊朗将军的呼喊声，却能清晰地听到李贺朝马上的铃铛清晰的响声，一下一下，清脆地撞击她的心，痒痒的，暖暖的。多像话本里的情节，男人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找到少女，向她伸出手，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但话本的情节又有几分真实，现实当然是马上的将军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京蓝当然不会恼，她还没傻到现实虚幻傻傻地分不清楚。看着对面有几位姑娘随着队伍往前走，她叹了口气。
　　没多长时间，军队已经进了城门，人潮逐渐散去。
　　再次见到李贺朝的时候，京蓝正在带着弟弟在城东的点心铺买点心，出了门就看见李贺朝和一个男人在对面的摊贩驻足，李贺朝看着旁边的男人兴致满满地摆弄着小玩意，眉眼都光辉灿烂。已经离李贺朝进京过去了三个月了，就连京蓝这种小老百姓都知道李家二公子风光无限，皇帝升了他的官，指派了他的婚约。大丈夫的志向是不是都是这样，为国尽忠，身居高位，再抱得美人归。
　　半年后，京蓝如愿进了离自家不远的衙门任职，她一直的心愿就是当一名捕快，母亲本来不愿意，觉得女孩子为何要干这么累的差事，她倒觉得有人戍守边疆，她一个女子也可以尽自己的努力守着一方土地平安。而此刻却不断有着关于李贺朝的风言风语。她上街巡逻的时候听见卖烧饼的小商贩在唠嗑：“我大舅家的表姐的二女儿的堂侄在李府当跑堂小厮，李将军迟迟不完婚是因为一个男人，李将军喜欢男人。”随后，流言愈演愈烈，每天一个版本，什么那个男人是当初李贺朝大败敌军的内应，不对不对，是敌营的俘虏，李将军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他带回来了，当然不是，那个男人李将军在路上救的，他一家都殒命于敌手，自己当时还受了很重的伤，李将军就把他带在身边了。不管哪一种，大家都说，李将军喜欢那个男人。
　　京蓝沉默：“可是爱一个人又有什么罪呢？”她又想起那次在摊贩前的二人，李将军温柔地不像话。
　　即使流言再多，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卖烧饼的那人仍旧每天按时出摊，还是边磕瓜子边跟人唠嗑。街上还是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京蓝也是照例抓犯人，照例巡逻。可是她每次在街上走时总会想到他会怎样，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他就是宰相也得脱层皮，何况还是个只打了场胜仗的毛头小子。那怎么办呢？他自己都解决不了，我又怎么帮得了他。京蓝耻笑自己：“小小捕快还敢管天王老子了。”
　　没过多久，当有新的谈资的时候，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将军就被人慢慢忘了。可大家提起他时再也没竖过大拇指，大概已经忘了他在战场上的智谋和受过的伤。
　　衙门有个捕快在追求京蓝，他带她去河边散步，带她去城外放风筝，查案时帮她躲过突然坍塌的房梁，京蓝觉得心里暖暖的。
　　李贺朝此时被父亲又打了一顿，用蘸盐水的鞭子，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可他晚上央求他的贴身小厮能不能见爱人一面，即使被发现了大概要送半条命。小厮哭着说：“爷，咱就是搭上这条命，也得让你见他一面。”
　　春天过的很快，春天末的时候，捕快跟京蓝求婚，京蓝慌张地打掉了他用花编的戒指，口齿不清：“我还没有准备现在就嫁人。”捕快不意外，捧着她的脸：“没关系，等你准备好了，你再告诉我。”
　　李贺朝向父亲妥协，请您把他放了，我不会和他在一起了。李父欣慰地看着自己儿子，不过一时鬼迷心窍而已。朝廷上下纷纷说李贺朝被那男人下蛊了。李将军好像又回来了。李贺朝请命出征辽东，皇帝准许了，并再也没提婚约的事。他走的前一天晚上翻墙去了联姻的那位小姐家，跟她告别，并告诉她他已经解决了婚约之事，让她另寻良人。小姐临走的时候问他：“你是不是还喜欢他？”李贺朝苦笑：“我何时没爱过他。”
　　京蓝过了两年，终于答应了捕快的求婚。出嫁前一晚，她还在想：“李贺朝怎会如此轻易地放弃爱人。”她想不通。大红的喜字，喧闹的人群，一拜高堂，二拜父母，从此成了他人妇。京嘉在姐姐要走的时候哭成了泪人，京蓝抱住他：“姐姐以后还会带你最喜欢的蛋黄酥来看你，我保证。”
　　同敌人周旋了两三天，李贺朝在深山老林里躲了好几天，他隐隐有些发烧，却从未停下脚步，直到再没什么意识，他梦见爱人向他伸出了手，问他：“你走吗？”李贺朝急急地说：“你等等我，你再等等我。求求你，求求你。”
　　京蓝生了个可爱的宝宝，一家三口和和睦睦。京蓝仍然在查案，当年守着一方平安的誓言好像在慢慢成真。衙门也为有这样一位厉害的女捕快自豪。
　　李贺朝成了边塞的活阎王，有他在，外人不敢多踏近一步。现在大家都尊称他大将军，名副其实的大将军。
　　京蓝再次路过当年的摊贩时，在心里问到：“李贺朝，你有没有寻到爱人？”
　　而当李贺朝的死讯传到京城时，京蓝喂小儿子喝水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心里涌起了无尽的悲伤，当年朝气蓬勃的将军如今终究战死沙场了。
　　京蓝后来去他墓前看了一眼，她说：“李将军可如愿否。”墓旁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故事到此就落幕了，既是局外人，有许多事京蓝也并未知道。比如，李贺朝如何在悬崖边扯住爱人的手，告诉他：“你信我，我给你未来，我一定说到做到。”比如当年李贺朝如何下了一盘大棋，如何与皇帝交易，如何谋划自己的假死。只为了在三月草长莺飞时驾马奔向自己的约定。
　　你有没有喜欢过触不可及的人，他带给你真实的欢乐、缥缈的实感，和爱而不得的痛苦，他伴你走过或长或短的岁月，没有人能感受他的存在，却在你心里刮了不少飓风。更远更远的以后，你还有那时候温柔的记忆。我是你的局外人，可平行下的人生，在我心里拐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