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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少女拧干汗巾,擦掉方前献舞时的艳丽妆容,换上一身素白的秀莲长衫。

      坐到梳妆柜前,手持长石黛,在石砚上轻碾,舀了一小勺清水倒在粉末上,取过架在笔搁上的眉笔,蘸了些调好的墨汁,对着铜镜浅浅描眉。

      青黛点眉眉细长,镜中缓现出一对儿淡淡的涵烟眉,似染着些许怅惘。

      少女曼垂首,纤纤尾指挑上点胭脂,轻点在唇间,抿住,而后再点。

      细看镜中人,尽管尚且年少,但已无需再敷粉黛,宛然一番幼时西子模样。

      花间颜色重,淡妆美如斯。

      起身,素莲刺绣的长衫拂过桃木桌脚,少女打开房门,缓步迈入厅堂。身为歌舞姬,自是要入座陪酒。

      抬眼轻扫诸官人,唯一人独坐案几,蹙眉酌酒,书生气质,好似无闻先前的歌舞丝竹。

      少女走到到那官人身侧,敛袖跪于蒲团,素手持壶为客一杯一杯地满酒。

      不多时,只听得周围莺歌燕语,官人们尽饮酒对诗,好不畅快。

      唯少女和书生,一个持壶抿嘴浅笑不语,一个似是千杯不醉。

      雕花木棱窗外,天气突变,细雨云烟,山色渐空蒙。

      “敢问小姑娘芳名?”,只听得身畔书生突然回首含笑问道。

      “朝云,王朝云。”少女欠身盈盈回答。

      “朝云,朝云。”见那书生浅酌一口后,颔首轻念:“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少女闻此诗句后,眼中波光几流转,曼声道:“官人真是好才情。”,遂为那书生又满上一杯热酒。

      书生转过身,笑而不语,一壶酌酒,几度春秋。

      当这书生离开时,朝云望着他的背影,眉眼中似染上了点点情愫。

      尽管朝云明白,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客不恋花,花空恋,自己身份低微,年纪又轻,官人是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却还是向人辗转打听到了这书生的姓名——苏轼。

      此后虽然又恢复了从前歌姬朝九晚五的生活,但心中平添了一份思念,再当跳舞之时,便夹杂上了缕缕情丝。

      舞师看着朝云的转变,心里有喜有忧。喜的是,舞女就是要把舞跳成感情,才可以真正打动观者。忧的是,朝云本非这池中之物,如此一来,只怕不久就要别离。

      果然,数月之后,便有小厮上门说他家家主要买朝云,舞师守不住朝云,只得任她离去。

      歌舞班中,平素生活虽一向艰苦,但姐妹们自小一起长大,师徒更是亲如母女,如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临别师徒姐妹相拥,不禁泪落涟涟。

      朝云从未想过自己就这么踏入了苏家,当被家厮领到那一别后思慕已久的苏轼面前时,心中便更是一时无措。

      再怎样,朝云也只是十一岁的孩子,即便她一向较之同龄孩童更加聪慧、沉稳。

      苏轼再见她后也并未多言,只是引她见了夫人王弗。夫妇二人喜她敏而好学,便教她读书识字,待她视如己出。

      朝云明白自己理当感激苏氏夫妇对自己的恩情,只是每日侍奉苏轼读书写字,少女的心思却不由得不转。

      子霞,这个名字是苏轼取给自己的。每逢傍晚,朝云便会坐在梅花庭中独自看晚霞渐渐褪色,而后。

      这还是在她刚到苏府之时,与侍女们嬉戏无意误闯梅亭,看到满园春色,馨香周身,便伴着霞光,恣意起舞。这一景自然被坐在小园书房中的苏轼看到。

      青衫男子便负手立于窗旁,静观庭中素装少女翩然,而后唤少女侍墨,纵情挥笔赐字“子霞”。

      朝云十三岁时,苏轼三十九。

      朝云虽年少,因自幼练舞之故,如此年华已然亭亭玉立,竟宛若十六七岁的少女。

      苏轼虽年老,但青丝不减,面容俊秀如旧,不识其人,只道尚且二十有六。

      二人比肩相站,倒好似璧人一般。

      朝云有时会想,或许,先生只是把我当做女儿一般疼爱吧。一切,只是我多想了罢。

      任府中任何侍女都知,先生一生挚爱仅有夫人一人,那是一种自己所不能体会到的深刻与隽,永,自那一眸一靥,一言一语中沁透的感情,和那无可替补的默契。

      而自己,只是无名小卒,只是片刻红颜。

      不会去记恨夫人,其实依恋夫人,就好像对母亲一样。朝云已然记不起亲生父母的模样,只是依稀还残存着那个搂着自己痛哭,而后又把自己推给舞师的女人,和那个拿了钱袋后头也不回的男人。

      如果,我真的就是夫人的女儿,该有多好;如果,我真的就是先生的女儿,该有多好。

      起码,不必像现在一般,无论再怎样亲近,始终有层捅不破的隔膜。

      十五岁时,朝云跟夫人学了女红,无事时便会拿了针线、藤绑、粗细布料,靠在美人栏上一针一线地绣鸳鸯,绣荷包。夫人见了,拉着苏轼来看,取笑说,朝云这是在娘家呆不住了。

      苏轼闻言浅笑道,那你这个作干娘的自是应当给朝云找一门好婆家才是。

      夫人看着朝云,笑得弯起了眼角,拉着朝云的手道,轻轻划下两个字:安心。

      自那之后,朝云整日心神不宁,生怕先生夫人把自己许给了别人,又按捺不住猜疑夫人在自己手心里写下的那二字究竟有何深意,莫不是夫人已经知道自己心思了?

      为了消磨时间,朝云开始每日练字。托书童从先生书房拿了一本先生亲书的文章,出府办事时又顺便拿了分例置办了些纸墨砚台。回房后,便开始有模有样地临字。

      朝云临字的事从始至终都只是个秘密,知道的只有朝云、书童,和知而不语的苏轼。

      至于苏轼知情的事被揭露,也是约莫在一两个月后的事了。

      朝云写字有个毛病,一撇一那总是收得犹犹豫豫,不尽大气。苏轼连续观察了一个月后,终还是按捺不住,趁朝云不在,跑到朝云房中,挥笔在那几个不尽人意的撇那旁,写了短短几句提示。

      待朝云回房看到宣纸上的字迹时,不禁哑然轻笑。

      怎麽瞒,还是瞒不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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