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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流落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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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决定做一个叛徒,在被众人唾弃之前,熄灭他们的光。
这一天终于来了,五湖四海的人汇聚在金陵,即便是白天人们还是会是不是抬头仰望着天空,好像下一刻就有璀璨的烟花在头顶炸裂,好像下一秒他们就进入了圣上许诺的盛世。大街小巷的人都在谈论着今晚圣上将会赐给他们怎样繁复美丽的烟火。
带着灰布棉帽的小童对着一辆又一辆满载欢欣的马车伸出灰扑扑的小手,仰着头看向那些锦衣华服来金陵看这场烟火的贵人,许是因为节日的气氛让这些贵人比平日里多了很多仁慈和宽容。
周逆和唐焕城在城墙之上,寒风猎猎吹开了他们的斗篷,周逆说起当年在师傅那里练武的日子。“流落是最可怜的,来了两年师傅都没看出来她是个女孩子,只当她是瘦弱又娇贵,经不起磨练,对她更严厉了。”
唐焕城不同往日的刚正严肃,忆起往事难免有几分动容。他与师傅相处时间最久,同他的记忆最多。然而师徒二人一年到头除了练武时的指点难得有几句话说,而师傅对他的要求越来越高,他再苦再难也没想过开口向师傅撒娇,成为他最优秀的后人同时也变成了最生疏的一名弟子。
虽说师傅一开始对流落是严厉得禁,但是慢慢的流落那爱笑又天生软糯的性格便讨了师傅欢心,虽然在师傅眼里还是个不成材的小男孩,但是师傅的偏爱反而让她进步得更快。想到当年流落流着眼泪软软地向师傅求情减少练功要求之时师傅还会笑吟吟地逗她说:“那不练了你想怎么办啊?”
然后流落就抽噎着掰手指头开始数金陵城内的美食,直逗得师傅哈哈大笑,再帮她洗洗脸送去一旁练功。那是他所有的记忆里难得的美好。
“可惜了流落小师妹,一生命苦,到底是没能吃遍金陵的美食。”周逆漫不经心地说着扯了扯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怎么?你想就这么死了什么也不说?如果我没猜错柳师弟现在已经不在京城了吧?你真以为自己骗得了天下人吗?”
唐焕城闻言一开始是惊讶的,很快又恢复成了往日的一本正经的样子。待到周逆说完,唐焕城摸出一纸行文,“这是你的调离文书,临安有一个案子要你去办,我特地申请的,今晚烟火盛会之前就要走。”
“该走的人都得走,其他人想来就来吧,都来给这个‘盛世陪葬’也好。”
他竟这样轻飘飘地说出这样可怕的真相。唐焕城任由凉风吹得他指尖发白,撑着剑用极少有的温柔语气说道:“师弟你呢,一向聪明绝顶,师傅惜才,所以你过得也很好。事实上我虽愚笨,受了不少责罚,可也是快乐的。”
唐焕城说到这里一直紧皱的眉心也舒展开来了。
“这件事我之所以一定要做倒也不是为了我,师傅护卫宫城忠心耿耿最后却遭驱逐郁郁而终,就因为我们的圣上想吃醉仙楼里的酥油茶,师傅回去的时候洒了几滴。不妨告诉你,我并非要整个金陵城给这个昏聩的盛世陪葬,会被毁掉的,只有那宫城而已。”
唐焕城一点都没变,周逆在听赵禅说出真相的时候也没有太过惊讶,这就是他的师兄。他有这世间最远大的、最美好的理想,绝不愿意和芸芸众生一起相信一个盛大的谎言。就像小时候他不顾所有人的阻拦,不顾他人所有的考量一定要把流落捡回来一样。
他认为对的事会再思量几次,对他认定错的事便绝不会任由它错下去。这一次,他认定自己侍奉的君主错了。
“我们的皇帝啊,这宫墙太厚,太长,他听不到外面的哭声,只想看烟火不想管有多少人有可能会被灼伤。”
那些失火的小商铺也是唐焕城交代下去的,想让高高在上的君主看看,这样美丽的东西是有多危险,“我提醒过他,可是你也看到了,金陵走水数十次了都没能改变他的美梦。”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就让流落死吗?”周逆撕碎了那张纸,“她才二十岁不到你就让她死在冰天雪地里,向她索要十二年前你给她的那条命吗?”
唐焕城粲然一笑,“我也不会苟活。”
“大师兄······”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冷不丁地响起,是他熟悉的语调。
唐焕城脸色变了,猛地回过头,看见了被赵禅揽在怀里,形销骨立的流落。她没有死,唐焕城绝不忍心对她痛下杀手,在那样的冰天雪地的山洞中又处于昏迷状态的流落只是一时气绝生魂离体。又因为那时得知凶手是自己最最信任的大师兄一时接受不了,这份记忆便随着识魂留在了体内。
那晚赵禅看到她唤唐焕城时的口型与空间记忆里重现的画面一模一样,那时流落身体已到了极限,三魂七魄亟待归位,赵禅一边想办法通知了周逆实情,一边跟着这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流落找到了她的身体,将她及时救了回来。
赵禅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有这身轻功,好在跟得上流落失魂的脚步。
终于她又是流落人间的寻常人了。
“大师兄你明知道,宫墙被炸百姓难以逃脱,你为何还这样执迷不悟?”她的声音如同游丝,唐焕城的理智登时被愧疚占领。
“那些天你运进城的火药,在城门口夺去了一个八岁小童的生命,师兄,就当两清了好不好······”
唐焕城始终不语,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再看见她这副样子。
“大师兄,那可是我们的师傅护了一辈子的地方。你以为师傅郁郁而终是对圣上心怀怨怼吗?他那么骄傲自己的忠心,就算你觉得那再不值那也是师傅他老人家一辈子的信仰。”
那不仅是他们的师傅,更是父亲。他对他们这些孩子寄予深切的期待,万望他们也能体会自己当年护卫宫城、护卫国之核心的那种骄傲。
“你有没有想过,今日无论这事成或不成,日后年年清明你如何面对师傅曾经对你的期望。你这是在折辱他的一生。”流落说完再也支撑不住跪坐在了地上,往常哭起来都百般委屈撒娇的小女孩如今也学会了默默掉眼泪,人间漂流这些年第一次体会到了他人口中世间悲离的苦楚。
宫墙九处炸药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撤掉了随着护城河水漂向五湖四海,最最正直风光的唐巡司在盛世庆典之后便下落不明,江湖之上多了一位武功高强常常扶贫救难收养无依无靠流落人间幼童的大善人。
唐焕城一直记得将流落捡回来的那天,阳光明媚,饿了几天的小女孩笑着请他吃春天里最嫩的青草。而今那些他渴望的、爱好的、憧憬的、最美好的年月在波折过后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成为他的剩下的人生。
周逆早就在结交金陵权臣,自从离开了金陵府衙,倒是平步青云。他答应过唐焕城,有生之年,天下再无幼童流落人间,不再有虚妄的盛世迷惑人眼。
赵禅在流落大人和周逆大人的支持下开了间自己的食肆,菜谱是某个大人掰着手指头数出来的,在这位大人掰着手指头数菜名的时候另一位大人好心提点了数十道。
周逆一边喝茶一边问道:“为什么师妹你生魂离体只有赵禅看得见?”
流落数完了知道的菜名才空出时间解释道:“因为他曾经害我掉下悬崖,答应我要赔偿我五十盘独家秘制小菜,我还没吃完不能放过他。”
“流落?”赵禅书写菜单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居然真的只叫流落吗?”
流落说到第三十道菜口水几乎都要流了下来,“不然呢?亲生父母听那个神棍的话,不肯给我冠上他们的姓氏,师傅姓李,我一直当自己姓李来着。”
“李不相衬,不如姓赵?”赵禅笑着,流落不说话他又有点不好意思挠挠鼻子为自己开脱,“我可以教给你轻功,免得你再追小贼的时候不小心掉落悬崖······”
流落扬起手止住了他没说完的话,她答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