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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外章、不记来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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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花妖迷蒙的望向前方,仿佛回到当年的院子里,男子轻轻为他挑去了惹人厌的虫子,亲手为他浇水、翻土,读着古籍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的夜晚。
他想起了当初被抛下的痛。
而今,痛里却有丝丝缠绵。
“冥主陛下……请让我来世做服侍他的小童,让我为他端茶递水,让我为他做牛做马,百年后,您就算要将我投入十八层地狱,我也无悔。”
“我有说他转世成为世家公子吗?”冥主低声道,话语冰冷,内里却有揶揄的味道。
“那……”
“他已经转世成为御用花匠,至于你,将转世为牡丹。”冥主沉声道,跟着他挥了挥手,化去了牡丹花妖身上的禁制,“去吧。”
牡丹花妖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结果,激动的不能言语,他伏下身子,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才随着鬼将走出大殿。
难得好心了呢?
不过,这也是因为那名男子将牡丹花妖的罪数尽数挡下,接下来的几个轮回,只怕这两人仍只能在所谓的六道底层晃悠……那也无妨吧?
竟然能让最自私自利的妖,流下眼泪呢。
人呐,是一种很奇异的存在。
论力量,比不上魔;论算计,比不上妖;论智策,比不上仙。那么人是什么呢?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创造他的那个人曾经说过……
‘所谓的人,就是既无力又胆敢窥天,就是处处破绽也敢迎战,就是明知赢不了得不到也要去求、去追。就是明明生命短暂有如蝼蚁,仍是什么都要,什么都放不下、弃不了。’
那个人这么说完之后,弯腰摸了摸自己的头,‘孩子,你没有爱恨,也因你无欲无求,所以你刚强无敌,但是你千万记着──过刚易折。不要将自己锁在这片天地,去认识你不懂的东西,然后……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
‘这个啊……就要问你自己了。’
那个人说完,站直了身体,嘴唇略微动了动,似说了些什么,而后光华笼罩住他的周身,强烈到令人睁不开眼。等冥主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置身在黄泉之国里了。
就这样待在这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答案。
等待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答案。
──他想要什么呢?
‘你是谁?’
蓦地,一个冥主极其熟悉却又不那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猛地回神,望向声音来源处──
站在眼前的,是一个相貌身形以及声音都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男子。那名男子满是疑惑地看着冥主,眼神很是空洞,红色的眸里尽是迷茫,像是找不到归路的孩子。
男子一步一步的朝冥主走来,一边喃喃自语着,既像是自问,又像在问冥主,‘你是谁?’‘我是谁?’‘是谁?’
他一边重复着相同的辞句,一边逐渐逼近,直到他快要到冥主跟前了,鬼将们才反应过来,将人压制在地。而男子则像毫无所觉似的,仍是喃喃自语着。
冥主略略皱了皱眉头,跟着又是伸手往男子所在之处一拂,便见青烟窜起,跟着变成了紫色的焰火,抽动了几下之后,化成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在空中凝聚了一会后,又化成了冥主的样子。
幻魔。
传闻生在朝雾之中,凝聚了空白、迷茫、浑沌而成的魔物,身无形,也无心,一生都在追求真实的存在,所以不断幻化,化成每一个眼前所见之物,尽力的去模仿,乃至于取代,就连被仿之人都不一定能认得出真假。
不过,眼前这个似乎不太一样。
冥主下令,“放开他。”
‘放开他。’
“你是幻魔?”
‘你是幻魔?’
冥主略顿了一顿,毫不意外的看着眼前的幻魔也跟着停了下来。是在努力模仿神韵吗?冥主忽然兴起一种毫无来由的兴味,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再挑了挑眉,而这些细小的脸部动作丝毫不差的在眼前呈现。
有趣,真有趣。
冥主的食指在下巴点了点,若有所思的样子。跟着他陡然睁大双眼,厉声道:“你是谁?”
‘你是谁?’
“我是冥主。”
‘我是冥主。’
冥主停止了说话,眼神在这个瞬间变得冷厉非常,如腊月飞雪般刺骨,直透入心扉,他忽地一笑,方才冰冷的眼神消弭于无形,化成了一抹干净的笑容,他轻声道:“你是假的,我是真的。”
一字一句,有如叹息。
‘你是假的,我是真的。’
幻魔如数吐出了一样的话语,而就在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后,就像坏掉似的,一直不断重复这几个字,形体也在这之间逐渐变得涣散,似随时都会散去一般。
冥主到此不再说话,只是定睛看着幻魔。
‘你是假的……我是真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幻魔的形体在说话间不断变换,一会是可人的女子,一会是青涩的少年,一眨眼就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下个瞬间又成为幼童,唯一相同的是他不断反复呢喃的破碎言语。
‘你是谁?我又是谁?’
‘真的、假的……假的……真的……你是谁?我是谁?’
冥主望着这样的幻魔,忽然感到心里轻飘飘的,没个着落。这个异样的情感,让他不自觉的将精神都投到了幻魔的言语上。
‘我是谁?……我在这里……你在这……’
幻魔忽地又化作了冥主的模样,他先伸手指了指自己,又伸手指向冥主,状若癫狂的笑着。笑过一阵后,他好像恢复清明似的,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站立着。
就在冥主想要开口时,幻魔忽然露出了一种冥主不太熟悉的神情,红艳的眼幽幽的,盈着脆弱的光芒。
‘我不在……你也不在……’
说完这几个字后,幻魔便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冥主一个翻掌,烟雾便在他手上凝成了一颗黑色的珠子。
也不用转世了,已经神形俱灭成这般模样了。
幻魔虽在魔界也是喊得出名号的一族,但也是最为奇怪的一族。明明该是嗜血残暴的魔族,却脆弱的不可思议。
冥主将珠子收起,沉声道:“休殿。”
信步走出大殿外,放眼望去,仍是那一片太过熟悉的景色。永远都是夕阳残照的黄泉之国,彼岸之花如火如荼的盛开蜿蜒,好似血色的汪洋,与墨黑的忘川之水形成了冥府的颜色。
艳红与深黑,死亡的颜色。
他掏出那颗珠子,在手里把玩着,冰凉的感觉在手心流离,直透心扉。让他不禁再度想起幻魔的言语。
“我不在……你也不在……”
不可否认的是,在那个当下,他确实几乎失去了心神,被眼前的魔物夺去了全部的心智。有一股寒意自骨头里漫了出来,一时间,冥主似乎花了眼,分不清楚方才的情形究竟是真?或是假?
是他在作梦,还是真实?
究竟,醒时是梦,亦或梦是醒时?
……我到底存不存在?
冥主伸出手,一个起落间,名为东曦的少年就在面前化出了形影,雪白的发,灿金的眸,温柔如水的容颜。少年朝冥主走来,轻声道:“你是谁?”
冥主闻言,猛地一震,手下一紧,面前少年的形影又化成了凤帝张狂的面容,轻挑中带着看透一切事情的眸直勾勾的望向了他,轻飘飘地说道:“无华,别忘了你的身分。”
冥主咬牙,凤帝的形影便在眼前散去,又凝成无意的身形,几乎跟东曦一模一样的面容,有些怜悯又有些哀伤的道:“永不相见。”
永。
不。
相。
见。
至此,冥主已经无力也无心再去运用任何术法,他任无意的影在自己面前逐渐消逝。忽然想起,他们,这些曾经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经不在了。
一个都不在。
剩我一个人。
为什么我会感觉……感觉……什么呢?
冥主迷茫的抬头,看向五彩缤纷的天色,那双令众鬼胆寒的眼,此时在四周游移,没个落处。面上的表情也是破碎的,茫然的,像是失了魂魄一般。
在心头萦绕的,是冥主不熟悉的情感。
无以名状。
蓦地,他忽然感到一种异常的波动,他顺着源头看去,怔住了──
自远处行来的,是一位银发银眸的少年,五官柔和,嘴边噙着的是一抹淡淡的微笑。少年纤瘦的身体未着寸缕,看过去却没有半点不对,而像是本就该如此是的。
少年的目光非常澄澈,也非常温和。
冥主心中一凛。
少年身后的红艳,在微笑间仿佛失尽了颜色,只剩下惨白。
冥主眨了眨眼,而心暗暗的沉了下去。
不是他。
不是无意。
初见少年的一瞬间,他几乎要把少年和无意的身影重迭了起来。少年眉眼间满溢的温柔,以及那抹微笑,与无意非常相似。
尤其是微笑的神情,真的很像……非常像……冥主强自按下内心的激动,问道:“你是谁?”
少年闻言,面上的微笑僵了一僵,而后他摇摇头,及肩的银发也跟着他的动作晃了一晃,像极了流金水谢银白的月光,荡漾着柔和的光芒。
而后少年又绽开了一抹温婉的微笑,“我不知道。”
冥主闻言不禁皱了皱眉,暗运法术想要看清少年的前世今生,但却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他再次瞧向了少年,意外的发现少年确实是不知道。
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自己是谁。
……非妖非魔,更不是人类,也并非迷途的仙人。
跟他一样,不属于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