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被迫每日显灵》笔微岚

23、番外

　　他们去了远方，独留下残酷与我。----小福叁

　　小福叁听他娘讲起，他这名字是他那当村长的爹爹专门定下的，诞生在这尚有一父一兄一姐撑着的家中，照他爹的话来说他是生下来享福的。

　　福叁福叁，福来运转。因着福叁他爹这个村长有些经商头脑，年年选的作物都能让乡亲们赚上一笔，这生活富足些了，百姓脸上的笑容自然便多了不少，对村中尚且猫狗嫌的孩子们难得便纵容上几分，而李福叁这“村中一霸”的名号也是自这个时候打响的。

　　上房揭瓦，偷鸡摸狗的鬼把戏，样样都少不了小福叁这小子，今日从东头老李家摘颗苹果，明日拿石子砸了邻居家的狗，这村里的百姓念在村长这些年对大家真心实意的好，也都这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可小孩子们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这全是小福叁一人的功劳，便拥护着小福叁获得了那“小霸王”的别称。

　　本以为这般平和的日子将一直持续下去，可谁曾料到一日他那受人爱戴的爹爹带着村民们进山摘些名贵的草药准备倒卖补贴村子，却遇上了罕见的大暴雨和山体滑坡，就这般再也没了消息。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来自那些与村长同行入山村民亲人的责备和谩骂。

　　小福叁至今仍然记得，年幼的他还来不及消化父亲离去的悲痛，便被昔日捧着他的孩子们团团围住，出声责备，甚至有小孩朝着他丢起了石块。砸破的额头缓缓渗着血水模糊了小福叁的双眼，可这肉身上的痛楚如何也抵不上心头的冰凉；看啊！这就是人性，这便是凉薄！小福叁如是道。

　　还是他那平时温柔寡言的二姐，冲过去尖着嗓子呵退了那群孩子，将他抱入家中。但全家人都明白，这多年的恩情在顷刻间便化为了“杀父杀兄”的血海深仇，无人再记得小福叁家做出的半点贡献，亦无人关心小福叁家骤然失了那唯一顶梁柱的苦痛。

　　小福叁的娘也是个倔强性子，不愿去找乡亲们理论，明明怀着双胎的遗腹子，却依然靠着那柔弱的身躯撑起了整个家，她变卖了所有家产拖着儿女们搬去远离村庄的一处破败小院中，默默处理完丈夫的后事便开始没日没夜的织布养活孩子们。

　　先前准备参加今年乡试的长子，也因着服丧缘由，失了这寒窗多年的机会，匆匆收拾包裹，便赶回家接过了母亲手中的重担。

　　原本就这般下去，日子虽是清苦些，但一家人终究还团在一处取暖，可后来呢？为何到了那般境地。

　　生活有时就好似那梨园间的一场戏，这作曲之人便是那天道老爷，母亲突然间的早产，血崩，大哥用尽了家中最后的一笔积蓄，才从阎王爷手中将人抢回，但母亲终归是落下了病根，身体孱弱的后半生再也没了机会离开床榻。

　　小福叁知道，那笔积蓄原本是母亲留给二姐的嫁妆，那笔财是无论家中多么艰难母亲都不让动的，这次动用了那笔款众人还是瞒着母亲。

　　二姐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因为她那未婚夫早在她家一朝落难之时便急急的娶了妻，毁了婚约，二姐也是个有主意的，怎会愿意去别人家做小，况且母亲的生命哪有那些身外之物重要，只是摸摸小福叁先前被砸伤的额头，同他商量一定要对母亲保密。

　　就这般家中新添了一对病弱的双子，还有缠绵床榻的母亲，家中便也彻底周转不开了。二姐托人去京中打听，恰巧有大户人家中招丫鬟，便签了那卖身契进了京城。大哥原本只是一介柔弱书生，如今为了亲人们能活命日日在街头搬砖打杂，干着各种能干的杂活补贴家用。

　　一日，那大户人家忽然将神志不清的二姐送回家中，称是得了癔病恐冲撞贵人嫌是晦气。大哥自是不信，二姐口中明明喊的是“不要碰我”这般的话语，一瞧就有问题，便准备去京中寻人理论，临行前摸着小福叁的脑袋道，“福叁，大哥去京后你便是家中唯一的男丁，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保护好家中的几位女子。”

　　那时小福叁还不知这是他与大哥的最后一场对话，初生牛犊般自信的拍了拍胸脯笑着应下。

　　最终大哥是被人打折了双腿扔回来的，单单只剩一口气的人终究是没能撑到天明。母亲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刺激，过于悲恸下终归是得了那痨病。

　　小福叁有心去击鼓鸣冤，可这一家子就单单剩下他一个劳力他又如何离开，终归是抱着他大哥的牌位大哭了一夜，第二日念着对自家大哥的承诺咬着牙坚持下去。

　　再后来啊，就在小福叁彻底支持不下去时遇到了一位蒙面人，那人给了他一笔足够养活他和家人的钱财，声称只要他以后办一件事，若是他以后遇见他画像上的女子便用他给小福叁的迷药将那丫头迷晕即可，小福叁本想着不是杀人的恶事为了活命便也应允下来。

　　那以后他总算是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子，一日那蒙面人忽然前来，命他偷些村中人种的田七，朝着白云寺跑，再之后便遇上了画中那位一看便没经过这世间恶意的大小姐。

　　她给予了他过往数年最渴望的善，可这一切终归是太晚太晚了，他已没了回头路可走，不过那位小姐临昏迷前那不可置信的眼神终归是刺痛了他的双眼。

　　即使这般，明明他已经听命与蒙面之人，但终归未能保下他在乎的任何一人。这时小福叁才想要弥补他先前的过错，便用了同样的方法对着蒙面人下了迷药，可惜没能为那些人争取多少时间。

　　最后的最后，在他因着救下那些因他而被掳走的无辜之人而被蒙面人折磨之际时，他忍不住想，若是在他大哥走后，他拒绝掉那位蒙面人咬着牙再坚持些时日，又是否能等到那位小姐前来救他？可是思前想后，他惊觉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无解的死结，若是没有那蒙面人，他永远都等不来那纯粹的善意。

　　他感觉眼皮已经开始打颤了，不过若有来世，他还想做父亲母亲的孩子，只是下次他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再是村长了罢。

作者有话说

这世间本就没有纯粹的恶，亦没有纯粹的善，人性是这世间最最复杂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