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花开——我的冰山王子》天狼.

50、我再没有机会

　　相册，静静摊开在木桌上，一张张照片勾勒出一个女孩儿成长的轮廓。从盛装华服的冷淡小萝莉，到渐有笑容的漂亮小丫头，最终到张扬不驯的明丽少女，历历数尽十六年的时光。
　　长柄银勺优雅地搅动着咖啡，不时在骨瓷小杯里撞出“叮当”脆响。何远博的目光敏锐地一移，落定在了相册左上角。
　　那应是一张在午后摄下的照片，画面正中，小女孩穿着湖蓝公主裙，正好奇地把一根金色长笛凑到唇边。在她身边，一个戴着古怪草帽的男人俯身纠正着她的手型，笑得明朗开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耀人眼目。
　　“这个男人……”
　　何远博放下咖啡，拉过身边另一沓纸，翻了两页——
　　“楚天一……‘草帽子出版传媒集团’的……前任总裁？”修长的眉微微蹙起，目光迅速下移，终于在最后两行停了下来——
　　“年终晚宴……遭遇商敌暗杀……抢救无效……”
　　喃喃语声渐渐慢了下来，终于，带着三分震惊，语落——
　　“……死亡。”
　　未及从诧异中恢复过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的将他惊动。门开处，嚼着泡泡糖的大男孩径直走了进来，直接道：“大少爷，罗杰森忽然回来了。”
　　“罗杰森？”
　　——难道说，颜家对婚约已经……
　　永远温和的眼神，蓦然锐利。何远博轻轻一敲桌子：“让他进来。”
　　神昼迟疑了一下，神色间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但是——”
　　“直说。”
　　“OK。实际上，”泡泡糖“啪”一声在他鼻子前炸开了，神昼却不及把它撕掉，迅速道，“他是和颜夫人一起来的！”
　　“叮”一声大响，咖啡勺撞在了瓷杯边缘。静默，便这样持续了五秒钟——
　　“父亲回来了么？”再开口时，语声温文一如平日，竟似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按照时间表，何先生不会在晚上九点前出现。”
　　唇边笑意愈深，何远博轻一展腰站了起来，低头掸去了袖口几星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既然父亲不在，那看来——”他将桌上的相册和其他文件仔细放回满当当的资料柜里，悠悠然走出了房门，走廊深远，隐隐可见前方宽长的楼梯，直通厅堂，光晕淡淡——
　　“——只好由我去接待苍夜大师了。”
　　神昼站在原地有些郁闷地撕扯着脸上的糖膜，费了制服一条鹰头马身有翼兽的功夫，终于勉强把脸清理干净了。此时，长发男子早已去远，长长的走廊上，一片寂静。
　　那张阳光灿烂的脸上，忽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下一秒，他骤然反手锁上房门，跃到资料柜前利落地把刚被何远博收起来的东西抽了出来，将空出来的位置整整好，拉开房门吹着泡泡走了出去。

　　夜色深浓，笼罩着古老的城堡，远远看去，竟是怪影幢幢。
　　“何先生，大少爷派麦考林去中国所调查到的全部资料的复印件都在这里了。”神昼将厚厚一摞纸放在桌上，轻轻一躬退了下去。
　　“辛苦你了，神昼，不过，请先等一下。”男人嘴里叼着棒棒糖，正专心致志地阅读一本色彩斑斓的图画书：“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么？”
　　“是，颜夫人来过了。”神昼虽有几分不情愿，但却依然迅速回答。
　　“啊，苍夜大师！”男人奇迹般从图画书里把头抬了起来，两眼灼灼有光：“真希望能有幸再听一次她的演奏！不过……”他终于合上了书，拉过那一摞纸一张张翻了过去，动作几乎没有停顿。
　　他没有再说“不过”什么，神昼亦默然不语，只闻墙边的老爷钟悠闲地摆动，和着纸页翻动的“哗哗”声，衬得空气愈加安静。
　　最后一页纸，轻轻揭过。
　　男人将所有文件推到一边，开始继续欣赏书中那些精美的插画：“颜夫人来的目的是？”
　　“关于远浩少爷与颜小姐的婚约，夫人似乎产生了一些疑虑。但是，不知大少爷说了些什么，她离开的时候，看上去已经很放心了。”
　　“我想，你应该称无缺为‘颜博士’，以示尊敬。”男人没有抬头，语声依然平平：“远博毕竟懂事些，知道像楚天这样从小没有父亲的女孩子，即使出身名门，我也绝不会让她踏进这城堡一步的。”
　　“所以，远浩是时候该回来了。神昼——”
　　男人淡淡抬眼，眼神平静如清潭：“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神昼微微一震，抬头似想说什么，但却终于沉默了。
　　男人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棒棒糖一晃一晃，看上去有些滑稽：“要用什么人的话，都随你。”
　　“……是……”
　　窗外，一声夜鸟嘶鸣，骤然惊破深寂夜色，似预示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新开始。但这开始的开始，却如此不祥。

　　永远平静的五中，刚刚经历了一场期中考试的洗礼（楚天根本就没露面），校园里弥漫着一种难得的轻松。具体表现在，下午放学没几分钟，有“火箭班”之称的高一六班教室已经寥寥无人，唯有特别勤奋——比如林寂，或者悠闲惯了——大家都知道这是指谁——的少数人，才会在这种时候还留在学校里。
　　楚天抱着苹果汁站在一旁等何远浩收东西，笑得颇有几分得意：“‘你慢死了’！耶~终于轮到我说这句话啦~”
　　“你是白痴么？”
　　冷冷一语中，何远浩把厚如砖头的题典扔进书包站了起来，额角那不善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就在不久的刚才，某座一直视难题如飞灰的冰山，竟前所未有地因为一道奥数题而纠结了，耗费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豁然得解。这种绝无先例的事情，让他在收好东西时依然相当不爽。
　　“等下可以顺便去一下面包房么？买早餐。”某个神经一向不怎么细腻的人什么也没察觉，依然心情愉悦。
　　“哦，好。”
　　“海胆头前几天好像举办演奏会了哦，据说群众反响很热烈。”楚天继续毫无所觉。
　　“嗯。”
　　“啊~如果有一天他出CD的话，我一定要买一张来听听。“
　　“好。”
　　“……”
　　楚天蓦的站定，展臂轻轻握住了他双肩，抬头注视了他半晌，忽然道：“都是浮云。”
　　何远浩不由一怔，神色微疑：“浮云？”
　　“让你……不爽的那些事情。”楚天轻一勾唇，戏谑浅浅：“对于火星人来说，地球人的烦恼都很无聊，无论它是几十万的债务还是一道奇难无比的数学题。我想我们有时候对一些不那么惊天动地的事采取外星人一样高傲冷漠的态度是很有益处的。”
　　镜片后，静如止水的目光凝固了片晌，忽然泛起了微微的笑意。下一秒，何远浩淡定地走出了座位，淡淡道：“不介意我暂时神游火星么？”
　　“请便。”楚天一甩书包，笑容明亮。
　　“对了，临去前我还有一些地球上的事要交代。”何远浩面不改色：“阿姨是去旅游了么？”
　　“是啊……”楚天叹了口气：“还把绒绒也带走了呢。”
　　少年微微一顿，移开了目光：“今晚，到我家来吧。你还没吃过我做的料理呢。”
　　…………！！！！
　　“不行！”
　　万分坚决的声音里，楚天脸上已有了似隐若现的红晕。何远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之前已经两次——”
　　“那时候……不……一样……”
　　她的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已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何远浩神色诡异地观察了她五秒钟，正在思考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时，忽然有如神助地醒悟了！
　　世界，霎时一片沉寂。
　　良久，良久，何远浩终于冷静开口：“其实，我想说，”他轻轻闭了闭眼，提醒自己在火星人眼里，自己竟然因为这点事而脸红，实在是可笑至极，“我今晚，还邀请了狐狸的……”
　　“……”
　　背后的安静，让他有些小小的不安，沉默许久，方轻声道：“那，你会来么？”
　　“……”
　　何远浩略略偏了偏头：“……天儿？”
　　“……嗯。”楚天忽然展眉一笑，牵了牵他的袖子：“走吧~”
　　沉金渐落，在教室里铺展开一片斜晖。秦然在教室门口挥了挥手：“小寂，那我先走了。你不要太晚，天黑前一定要回家哦~”林寂冲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以堪称楷模的态度开始了奋战。
　　角落，颜无缺轻轻把一本古典音乐杂志放下来，提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五分钟后，她再次出现在教室门前。但这一次，没有声响，没有动作，只淡淡靠墙独立，完美地隐藏在了拐角的阴影里。只要抬眼，教室里的一切，便都一览无余。而此时此刻，唯见林寂有些寂寞的背影，时而托额思索，时而奋笔疾书，如同每一个勤奋好学的优等生一样。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想做的事吧。
　　——如果你想伤害小罗的幸福，我……绝对不会允许。
　　时间悄然流逝，教室里的人，与教室外的人，都是一样的耐心，等待着一个，不可预知的时刻——
　　暗影里，墨蓝瞳仁陡然收缩！
　　眼底，林寂的影子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拉开书包拿出双面胶，又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照片，稳定地剪下胶布贴在了照片反面。完成这一切后，她毫不迟疑地走上讲台，将那照片在黑板上的显眼位置来去比划，似在寻找一个最好的位置。
　　颜无缺悄悄站直了，正要上前，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晚，音乐厅的盥洗室里，低低啜泣的背影忽的闯入她脑海。那个背影，单薄而孤独，滴滴泪落，撞响白瓷，尽是深铭骨血的悲伤。
　　唇，轻轻一抿，她又靠回了原处。
　　——等她离开后，再去清理照片好了。
　　教室里，林寂似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扬手撕掉了双面胶的外皮，踮起脚将那照片朝黑板中央贴去——
　　蓦的，一道黑影闪电般冲进教室，一步跨上讲台，不待任何人反应，一把抓住了林寂纤瘦的腕，牢牢钳制在掌心，再不许她动弹分毫！
　　“我一直在对面走廊盯着你。”
　　语声低沉，含着毫不掩饰的愤怒，让那桀骜不驯的轮廓愈发坚硬。深褐眼眸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一瞬间惊恐到极致的眼睛，眼里暴躁的火焰顿让空气更加稀薄。
　　暗角，颜无缺不动声色地凝固了。
　　林寂的脸“刷”一声苍白如纸，却出奇地没有惊叫，只颤抖着松开了手。那张照片，飘然落地，照片上，妆容妩媚的楚天正挽着一名大腹便便的男子步出遍街灯红酒绿，糜乱的气息，触手可及。
　　静默，静默，久久蔓延。
　　“你……”几无血色的唇，微微一动，她的声音竟瞬间沙哑了下来：“……怎么会……”
　　“我可从来不是什么乖宝宝。”
　　握在她腕上的指，一分分收紧，一阵剧痛瞬间从腕骨直刺入心脏。林寂却只紧紧咬着牙，不发一语。
　　白启冷哼一声，忽然松开了手——
　　“给你做照片的那个白痴，两年前到学校来捣乱，被我收拾过一次。从那以后，他的每一单生意我都清楚得很。我本来指望，你会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停手，这样大家都会比较好做人——”
　　凌厉的目光，蓦然冰冷——
　　“——不过，我似乎是低估你了。”
　　……
　　林寂的脸色煞白一片，良久，她忽然抿住了唇，蹲身拾起那张照片，一撕两半，放在了讲台上。
　　“既然被你知道了……”她的声音虽极轻，却有一种惊人的镇静：“……我也无话可说。你喜欢她，我却恨她骗走了我的幸福，就像你讨厌远浩一样。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也是。”
　　言罢，她移开了目光，再也没看那照片一眼，缓缓走下了讲台。那个背影，寂寞而单薄，还在轻轻颤抖，却竭力保持着脚步的稳定，竟让人无由心生凄凉——
　　“不对，你就是错了。”
　　冷冷一语，掷地有声。白启微微眯起了眼：“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跟疯子一样肆意妄为，简直混帐透顶。”褐眸一移，落在了她修长漂亮的右手上，眼里冷厉的光芒，倏的锐利如刀——
　　“弹钢琴的手，怎么可以这么不干不净！”
　　前方，那即使在被陡然抓住的一瞬也镇定自若的身影蓦的僵硬。数秒静默，她忽然一颤，“哇”一声痛哭失声，慢慢蹲了下来，紧紧抱住双肩，泪流满面。
　　白启似怜悯又似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收起那被撕成两半的照片，大步离开了。走下楼梯时，几乎贴着颜无缺的衣角走过，但那一向粗大的神经却什么都没察觉到。
　　幕色渐临，长长的林荫道空无一人，榕树的垂地长须迎风款摆，幽寂无声，唯闻自行车链安静的响动，由远而近——
　　“你不觉得，你刚才做得太过分了么？”
　　清泠语声忽然响起，一如滚泉。白启微一怔，停了下来。
　　听到身后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冷冷回过了头：“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注意到了她的举动。”颜无缺轻轻站定在他身前，腰畔的发，悠悠飘扬：“可惜在最后关头，有人冲进来用极其粗暴的手段把她吓哭了。”
　　两道剑眉霎时挑了起来，眉下，眼神尖锐：“你竟然在同情她？”
　　颜无缺轻一偏头：“毕竟，那不是我的天儿。”
　　一种莫名的恼火忽然蹿起在他脑中，几乎同时，白启听见自己语气生硬地说：“大概，她为了那张扑克脸做这种事，你觉得挺能感同身受的吧？”
　　一语既出，风声似顿时响了百倍。但榕树的须根，却分明优哉游哉地摇摆风里，猫胡子一样懒散。
　　……
　　白启有些气恼地偏过了头，觉得自己刚刚肯定是见鬼了。
　　“我来到这所学校，是为了观察那个让小罗动心的女孩子。”颜无缺忽然宕开了话题，语声中似有几分隐隐的笑意，声音却仍是淡淡：“我很快就见到了她，也很快就明白，为什么是她让小罗不能自拔。所以其实，”她略略一顿，似笑非笑，“我两个月前就打算回去了。”
　　褐眸微微一动，目光终于重新回到了她脸上。
　　她却转过了身，悠悠道：“但这时候，你忽然让我参加你的演奏会，并且一副大义凛然舍己为人的样子——”白启的额角不善地跳了一下，她的语声，平静依旧，“——于是，我再没有机会了。”
　　“我错过了最后一个，让我离开你的机会。”
　　颜无缺翩然回头，墨蓝的眼，戏谑浅浅。
　　下一秒，无视已经陷入僵硬状态的某人，她轻轻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白启，”蜻蜓点水般退了回来，她轻一勾唇，“我爱你，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