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花开——我的冰山王子》天狼.

29、觉悟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拿着吧。”
　　楚天突然一伸手将支票拈了起来，瞥了一眼上面颇为不菲的数字，慢慢道：“不过，我记得你刚才似乎说过‘我可以坐吗’这样的话——”
　　“女人，你——”何远浩微微皱起了眉。
　　楚天不理他，扬眉道：“是么，伯格先生？”
　　威廉迷惑地点了点头，道：“是的，但这和奖金没有关系呀。”
　　“‘我可以坐吗’，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请求，而我们答应了，对吗？”浅浅笑容一分分扬起，盯着威廉的黑眸蓦的锐利。
　　“请求……？大概……嗯，应该是的，我很感谢你们的慷慨！”威廉思索片晌，爽快地点头了。
　　楚天一边感慨汉语真是博大精深，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侃侃道：“在中国，假如一个人请求别人帮忙并确实得到了帮助，这个人便欠了别人的‘人情’。人情有欠必有还，因此当向你提供帮助的人下次有求于你时，你必然也要答应。这个道理你认同吗？”
　　何远浩忽然叹了口气，开始低头研究菜单了。
　　威廉虽然完全没有弄懂什么叫“人情”，但却清楚地听到了“欠”“还”“帮助”等字眼，当下大点其头。楚天笑容愈发灿烂，道：“刚刚我们答应了你的请求，你已欠下我们的‘人情’啦。现在，我们也要向你提出对等的请求，以你的正直品格，难道竟会拒绝不成？”
　　某个红发男已经完全被忽悠了进去，只觉得自己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不由再次点头。楚天长舒一口气，将那张支票往前一推，微笑道：
　　“那么，伯格先生，请你务必帮助我们让这笔奖金属于你！这就是我们唯一的请求，而你已经答应过了。”
　　“啊，好的！”威廉下意识接过支票，却忽然反应过来，大声道：“咦，不对，这明明是何先生以自己的实力赢得的奖品，我怎么能——”
　　“莫非……”楚天舒服地靠在了椅子上，笑意轻绽：“……言而无信在奥地利属于高尚的品质？”
　　正在威廉大脑混乱的当口，何远浩终于抬起了头，唤道：“伯格先生。”
　　“是！”威廉蓦的转头，动作极其迅速。
　　何远浩淡淡道：“我听说斯特凡大教堂下有一家声名远播的百年甜品老店，许多外国人来到维也纳，最重要的事就是品尝它招牌的焦糖布丁和蓝莓巧克力慕斯——”
　　“Zanoni & Zanoni！”
　　威廉脱口报出那伟大的店名，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滔滔不绝地开始介绍这百年老店的悠久历史和光辉事迹，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德语，听上去仿佛有很多显赫的名字曾经在这家店里慰劳了自己的舌头。趁他中间喘气的当口，何远浩点点头，道：
　　“是的，伯格先生，维也纳的道路让我们有些困惑，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请你带我们到这家店去呢？并且，我相信——”
　　他在楚天感慨到无言的目光中合上了菜单，面不改色道：“——你对斯特凡教堂的历史一定也很熟悉。”
　　威廉高兴了起来，毫不迟疑道：“好的，好的，这是我的荣幸！何先生，还有这位……智慧的小姐——”他用敬畏的眼神看了楚天一眼，爽快道：“叫我威廉就好。”
　　何远浩沉默半晌，终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慢慢道：
　　“……那，也请你不要再叫我什么‘何先生’了……”
　　楚天“噗哧”一声笑抽了。
　　何远浩神情自然地起身结帐，但楚天却感觉自己仿佛隐约听到了“白痴”“没神经”这样的字眼，不由颇不爽地瞪了他一眼，低低道：“我才刚帮你搞定这个红发男耶，做人要知恩图报！”
　　但她又一次收到了看猴子般的一瞥。
　　某人微一偏头，冷冷道：“最后还不是要我收拾你的烂摊子。”
　　“喂，喂，”楚天抬了抬下巴，提醒道，“这些事情本来就是你的拼图癖惹出来的，我本来是一个多么无辜的路人甲啊——”
　　阳光流转，镜片上森寒反光蓦然明亮，莫测的笑意倏的掠过少年嘴角：
　　“想跟着我混，就要有觉悟！”
　　语罢他顺手接过零钱再自然不过地朝候在一旁的威廉走去，只留下五雷轰顶的楚天被外焦里嫩地劈在原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靠……这怎么感觉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遥隔大西洋的彼岸，日已将暮。
　　窗帘缓缓拉开，夕阳顿时涌入，穿枝过叶，千回百转，斜斜照进了这奇特的屋子。
　　一眼望去，屋里四处高低错落摆着各式各样的立体模型，在一幢几与人同高的木质埃菲尔铁塔后，触及屋顶的白木架上是更多更精巧的小号模型，那一排七个呈彩虹色的球面拼图尤为惹人注目。
　　而在另外三面墙上，满挂着已完成镶框的拼图。它们外形各异，或长矩，或正方，但在一种匪夷所思的规划下却恰到好处地组合在一起，不偏不倚地覆盖了每一丝墙面，使整间屋子看上去就像一幅巨大的拼图一般严谨而有序，令人叹为观止。
　　窗前，逆光而立的男人默默注视着这一丝不苟的排列，似想在其中寻找什么熟悉的影子——
　　“啪！”
　　屋门忽然毫无预兆地开了，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却猛的停下了脚步——
　　“父亲？”
　　他万分惊讶地叫了一声，动作不知不觉收敛了几分：“我……不知道您也在这里。”
　　“远致，我希望你要尽快改掉这种冒冒失失的动作。”窗前的男人目光一冷，语声不高，却绝对不容置疑。
　　刚冲进屋里的少年只有十三、四岁，清秀明朗的面容让人一见便觉可亲。听父亲如此说，他赶紧应是，却在男人转身的一瞬悄悄吐了吐舌头，小心道：“那，我先告退了，父亲您——”
　　“看见我在就走了，我就那么可怕么？”
　　淡淡语声听不出任何情感起伏，却仍让少年大吃一惊，暗道，这种话……真不像父亲会说的啊……果然，在这间房子里连父亲都——
　　“远致，”男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大逆不道”的胡思乱想，“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法？”
　　少年暗中松了一口气，仰头靠在了门框上，两眼闪闪发亮：“我早就想好啦。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总有一天比二哥还优秀，以后等大哥继承了父亲的事业，我就是他最有力的臂膀，倾尽全力帮助大哥成为站在世界顶端的人！”
　　静静站在书架前的男人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了那彩虹般的球面拼图上，不发一语。
　　“果然，父亲您——”
　　清秀的少年依然倚着门框，但眼里的光芒却渐渐暗了下来——
　　“——您还是只承认二哥一个人！”
　　他蓦地站直了，大声道：“我不明白，大哥他那么尊敬您，拼命努力想获得您的承认，您对这些却永远视而不见！这一点都不公平！”
　　男人没有回头，沉默半晌，冷声道：“远博的悟性甚至不如你，在我何家不过中上而已。远致，你要记住这一点，有些东西，就是无论怎样努力都得不到！”
　　“但是大哥的温柔是二哥永远都比不上的！”
　　何远致眼里燃着屈辱的怒火，毫不畏惧道：“何远浩——他不过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跟您一样长着一张扑克脸的机器人罢了！而且，他竟然就这样任性地离家出走，没有半点责任心！反正，我何远致——”
　　少年宣誓般大声道：
　　“——只跟随大哥一个人！”
　　言罢他霍然转身，大踏步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仍立在书架前的男人连眼皮都没跳一下，许久，喃喃道：“我长着一张扑克脸？远致，你还真敢说——嘁，不过——”
　　他缓缓转身迎向了窗外无比灿烂的晚霞，斜阳跃动，照出的竟是一位面如沉湖的美男子——
　　“——我就是欣赏你这一点。”
　　他伸手一按窗帘后的按钮，很快，一位衣装笔挺的管家立在了身后，恭敬行礼：
　　“老爷，有事吩咐？”
　　“帮我接通索斯，我有话要跟他说。”
　　管家应了一声，刚要离去，却又被叫住了：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是，老爷。”
　　管家又鞠一躬悄然退了出去，屋子里重归寂静。男人默人片晌，忽然道：“小鬼头，在外面探头探脑干什么呢？”
　　“嘻……”
　　脆如银铃的笑声里，一个小脑袋突然从门外探了出来。下一秒，一个看上去最多不过七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看她步态神情，竟有种远超出同龄人的成熟。“啪”一声响，她合上了手里精致的檀香扇，偏头展颜，脆生生唤道：
　　“爸爸。”
　　一瞬间，男人露出了让何远致看到估计会晕过去的微笑，一把抱起小女孩，点了点她的鼻子，柔声道：“远宁，告诉爸爸，你喜欢远博哥哥还是远浩哥哥？”
　　“咦？”
　　小女孩惊讶地眨了眨眼，狡黠道：“我比较喜欢远致哥哥~”
　　“胡说八道。”男人皱眉道：“不许逃避问题，老实交待。”
　　何远宁轻轻一跳，晃着双腿坐在了床沿上，闭眼托腮道：“宁儿喜欢远浩哥哥。”
　　不待父亲追问，她已轻轻道：“远博哥非常善良，待每一个人都很好，但就是因为这样，真正和他亲近的人有时就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他博爱对象里可有可无的一个。远浩哥却不同，虽然宁儿没有见过，但我知道，当他真正爱一个人时，一定会竭尽全力给她以最好的幸福。”
　　她弯眉一笑，道：“所以，无缺姐姐真让人羡慕呢！”
　　……这成熟的小鬼头……
　　男人自动忽略掉了她最后一句话，扬眉道：“可是，远致刚刚才说——”
　　“宁儿有听到远致哥哥的话哦。”小萝丽嘻嘻笑道：“其实这栋房子里会有人还没听到吗？敢这么跟爸爸说话的，也只有远致哥了，所以宁儿也喜欢远致哥！”
　　“……你这话里的逻辑真是很难让人高兴起来……”
　　何远宁跳下床，摇开的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水亮的大眼睛，深黑难测：
　　“不过，宁儿最喜欢的人，还是少艾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