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单三

1、备用钥匙 2019年

　　发现寝室的备用钥匙不见了的时候，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他从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找我的，连微信消息都不会有，我们极有默契地在白天互不打扰，只等结束掉一整天事务之后浑身酸痛地躺到床上才互道晚安，有时也会多说一些，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对白。所以我从不试探他“你猜我今天去了哪里”，他也从不主动和我解释朋友圈里那些和其他姑娘拍的照片，谈情说爱这样罗曼蒂克的行为在我们之间看起来索然无味。

　　事实上他也吝于给我惊喜和浪漫，他所有的心思和气力都拿去对抗不友善的现实，他苦恼生活的难题怎么会如此恰好地一起涌来，在上周仅有的一个电话里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关于妹妹的升学、父母的健康和占去了他近一半工资的那间小屋子的房租，直到我住的寝室熄了灯，室友们轻微的呼吸声应和着夜深人静，他才微微叹了口气，自顾自地问着年少有为是不是一场骗局。我是爱他的啊明明我是那么爱他的，可是爱情在生存面前多么不值一提，所以我常常沉默，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他说我差点儿忘了，你还正是追求浪漫主义的年纪，他说我已经不像你这么年轻。

　　我们差了整整七岁。

　　所以这样的突然来电一点都不值得期待，反倒生出一种心酸，那样凝重的呼吸声不过是验证了这种不祥预感。

　　“我们停止一段时间吧，我们都再想想，都再好好考虑考虑。”

　　就这么结束了，这段我心心念念了三年的二十天的恋情。

　　我在门口坐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抬起手臂，发了条“钥匙不见了”的消息在寝室群里，泪水好不容易止住。

　　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把备用钥匙的呢，好像是大二刚刚开学的时候，A因为没带钥匙被锁在门外，那天我和另外两个室友正在离寝室最远的那栋教学楼上课， A在门口忍无可忍地等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手机没电。她说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从寝室旁边的窗户向外看可以看到一整场落日，她说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座校门和门后上了年纪的石碑突然抑制不住地想念妈妈，她说你们不会知道的就那么一会儿有多少对小情侣手拉手走过，她还偷看了他们在窗下的小角落里接吻。说完这些之后她终于成功把自己从柔软的床上剥离，配把备用钥匙吧，她抱着一只粉色的小猪抱枕哀求我们。

　　钥匙是室友B配来的，这在我们所有人意料之外。毕竟一个总是把自己所有物品整理得井然有序，甚至连T恤都要叠得板板正正的人，出门不带钥匙在她看来已经是很荒诞了，何况是再配一把随时有可能出卖整个寝室的备用钥匙。她并没有为她的迷惑行为作出解释，但反复强调了她的坚决质疑，并且在每次孩子们急匆匆出门之后留在后面，细心地用手指把钥匙戳到门框最靠里的位置，再退后几步检查一下是否会暴露得太过明显。

　　备用钥匙用它卑微的忠诚征服了我们。尽管我们曾在拿到各自的那把贴着寝室号的原配钥匙时小心翼翼地撕掉标签条又用橡皮把上面黏着的胶水清理干净，尽管我们曾在一起逛街的时候顺手买下了挂着铃铛的钥匙扣，我们把它放在书包里，任由着丝绸质感的柔软夹层和它摩擦，留下一串串叮叮当当在身后回响，我们那么珍惜它，可它终究还是被荒诞的我们锁进了抽屉。而那把被我们紧紧塞进那层薄薄的灰尘里的备用钥匙，却每天都要被我们的手指摸上好几遍，我有试图在它身上挂一根红色绳子，那根绳子上绑了一个桃核刻成的长命锁，是卖香囊的阿姨随手摘下送给我的，我随手把它拴在上面，却又被B摘下随手丢在了我的收纳盒里。

　　她说备用钥匙就该越不起眼越好，她说本来就已经不安全了怎么能再做此地无银的傻事。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纸巾把门框擦拭干净，仿佛一边强调着它绝不能体面一边又不忍备用二字让那把她专门跑去修伞老大爷的摊子上花五块钱配来的钥匙受了委屈。

　　谁都没想到它会在这样一个毫无端倪的傍晚时分突然丢失，好在仔仔细细清点了一番之后一切安然，其实也不必要仔仔细细，寝室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那股再熟悉不过的空气被暖管烘干的味道扑面而来，没有人进来过的，这亲切的燥热感让站在门口的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心知肚明了。

　　“既然已经发现门框上的钥匙了，为什么不直接开门进来呢，难道一把钥匙会比一屋子的东西更值钱吗？”A不解。

　　“谁知道呢，明天重新换把锁吧，钥匙丢了锁就没用了。”B的妥善总是不出意料之外。

　　“不必要的，要是真的被人恶意拿走，又怎么会安安生生给我们时间来换锁呢，大概就只是丢掉了吧，你看我们寝室很靠近走廊的窗户，那窗户开了一天了，哈尔滨的风你们又不是没见识过。”

　　室友的声音在我耳边突然模糊起来，我翻过了所有暂时能够想到的角落，都没有找到最开始的那把挂了铃铛的钥匙，却又看到那条红绳子。不知道那只蓝色香囊被他随手放在了哪里。那股子难得清爽的马鞭草和柑橘香，混在雍容的白芷和甘松香料里显得有些楚楚可怜，我们救下它吧，他说。

　　救下她吧。二十天前的他是不是也曾这样告诉自己，他说她那样细致的爱他怎会毫无察觉，他说可热烈的爱恨于他而言早已过去了不如平淡无奇地过完余生吧，他说在她眼里才能看到那样耀眼的自己无论怎样她至少不是个错误的人。于是他买下了那只香囊也拉住了她的手，他妥协给了她的温暖和他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去。

　　即使那妥协只有短暂的二十天，相较于整整三年的向往这二十天在我看来短得像一场梦，梦境的高潮还没有开始便已经宣告结束了，我甚至来不及编出一个哪怕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挽留，就任它腐烂了。可他不一样，他还要推着生活的巨石往山顶走，二十天已经是很久远的懦弱了。

　　他懦弱地封锁着他的心门，连带着把曾经那枚精致的钥匙锁进抽屉，他得到了我，我的存在只因为他而有意义，他把我放在铺着一层薄薄灰尘的门框上，我漫长地等待着窗外的艳阳天暗下去，等夜色稳稳当当地铺满长廊，浑浑噩噩快要睡去的时候被他握进手心，虔诚的盼望换得的一场亲密接触，他用我打开那扇门，长廊里的声控灯照亮了他一身的疲惫。我从未见过他在早高峰挤上地铁在人群中艰难移动的样子，从未见过他为坚持自己的想法而和同事争执到面红耳赤，我被他的生活拒之门外，我只是终日地面对着那一长廊的寂寥和一长廊的倦怠。直到某一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专程折返回来拿上了一把雨伞，一股潮湿的冷气吹散了我满脸的灰尘，它吹开了那扇半掩的窗户，又一下子把我吹落在地，有雨滴溅落在我周围。穿蓝色制服的阿姨要把我扫走，我的薄而重的身体使她扫起来有些费力，她用足了力气，我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动，和楼梯拐角的金属扶手撞在一起，“?”一声惹烦了阿姨，她弯下腰用手把我拾起，扔进一个很大的黑色垃圾袋里。

　　“算啦算啦，根据运势守恒定律，丢了东西之后肯定会得到些什么东西的，说不定今天晚上大家都能有一个好梦。”A又开始发表一些古灵精怪的言论。

　　我想告诉A也有可能丢失之后接着的是又一个丢失，成年人的世界里还有一句老话叫祸不单行。可我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A让我一下子想起那个因为考砸了而心烦意乱的夏天，那个十七岁的我自己，一边拿着写满数学错题的笔记本扇风，一边在草稿纸上狠狠地写下“只要现在不放弃，总会有一个漫天星光的夜晚，在被窝里，你会记起自己曾经是闪电一样的少女。”我不能冲动地告诉那个天真的我，有一天你心底里一砖一瓦构建起的那个小世界会轰然倒塌，你看着它，越努力却越无能为力。我也同样不能冲动地和A讲起。即使有一天运势守恒变得不准，她会像现在的我一样为自己曾经的天真感到羞愧，但天真本身已然是那么的珍贵。

　　我又开始想要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