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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曾停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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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拂面之时恰有花瓣从眼前落下,下坠之前被风托起旋转升空。——要如何去留下过境的风呢?
从浑浑噩噩的梦境里挣扎着醒来的时候理智尚未随着意识回笼,一睁眼便瞧见了人望过来的眼眸。看到梦里决然同我作别的人的脸的时候下意识做出了让几分钟之后的我追悔不及的事情。
——我抬手握住了他朝我伸过来的手。一只手不够,又加了另外一只在方才的睡眠之中被压到导致血液流通受阻而发麻的手。
时值夏日,骤雨已歇。泛着凉意的水汽还未带来片刻凉爽已被暑气蒸干,空气里弥散的热意却因此降了下去。我听到屋檐上的水滴落在檐下水洼里时发出的啪嗒声。
那双碧色眼睛里有一瞬讶然。
恍惚之间我想起曾经做过的许多梦。同空桑恐怖片鉴赏会会员们看完鬼怪影片之后在梦里被鬼追杀一夜;考核前反复梦见自己收到批注着鲜红的不合格三个大字的回复函;无数次梦回撕毁食物语的那一天,梦里的我因为一时犹豫而眼见着身边食魂食魇化向着孤立无援的我举起手中的武器……
光怪陆离的荒诞梦境,我也曾以为,以我的能力,不说能做到在梦中意识到这是梦从而操纵这些从现实里剥落的意识碎片融成的怪诞梦影,但多少在醒后能理性脱出这一点是能够保证的。
然而终究只是我以为罢了,否则又为何会出现如今的情景。
临近日落时分,斜阳挂在天幕之上,层层叠叠的色块铺展在窗外的天空,映进屋内的光也由此而不复白日里白到刺眼,反而带了暖融融的意味。骤然而起的蝉鸣声将我仍发散在外的思绪寸寸绞碎折毁,是时出走的理智也终于不情不愿的回笼。
入睡之前我正握着一卷资料靠着窗框听雨,听着听着就陷入了昏沉的梦境,而醒来后他正蹲在我身前,斗篷垂落在他身后,衣料之上的纹样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就像是在黑暗之中悠然游动的鱼。透亮的红色圆珠缀在他软软垂在身前的发上,红与白极端的反衬。
他突然出现在眼前,就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被那红色晃了眼,一时忘记了要松开手。
我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方才在梦里我是否有不受控制的说出什么话语,胸腔之内的心脏徒然被茫然涨满,由此衍生的不知所措沿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渗进了肌肤腠理之内。
似乎是觉得现在这个姿势有趣,他扬起了眉梢,任由我握着他的手,干脆也席地而坐:“嗯,让我来猜猜——”
说着他露出思考的神情,目光从交握的手顺着小臂移到我面上,忽而唇角一弯。衣料摩挲的声音同虫鸣一道被听觉神经传至神经中枢,视网膜上映出他靠近的身影。
“我可爱的小助手,是不是做噩梦了呀?”
“只是梦而已,不重要。”我惊诧于他一眼便看穿缘由,却又实在不欲因一些本可以自己调整好的事情而使别人同我一起烦忧,何况这“别人”还是我在意的人。心思回转之间我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松开握着他手的双手,拾起散落在身侧的资料书卷按页码整理起来。
噩梦而已,区区噩梦而已。
对啊,区区噩梦而已,只是为何会心悸至此?许是那梦境过于惨烈,许是我畏惧以死作结的诀别,许是,我怕眼前人眼底光华散尽的安谧模样。
日轮没入天与地相拥的界线,发麻的右手褪去酸麻,有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开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也把我的头发彻底吹乱。
抬手将乱发绾至耳后,发丝从指尖滑过。手握久了,一旦松开就总觉得手心里空落落的。
那颗圆润的红珠忽然跃进视野,紧接着我眼前的世界陷入了不完全的黑暗。
“这可不行。”大约是猜到了什么,他轻飘飘的声音响起,“这样可不行。”
这句话他在梦里也同我说过一次。彼时天幕低垂,有风过境。他语带笑意这么说着,只那银白的发尾沾了刺目的血色。是他自己的。
我恨我自己先前思虑再多仍不够周全而算漏了导致如今局面的细节,恨自己武艺不精以至于要他舍命来护,也恨自己纵然医书跟着空桑的几位医师看的再多却到底医术不精无法救他,急得恨不得把那不要钱似的往外淌血的伤口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轻笑着把我往前方一推,却因这笑牵动伤口而咳了几声,眉宇皱起又松开:“你这表情好像我要怎么了一样,我没事,那边更需要你。”
“怕是阎王也要嫌我麻烦,懒得搭理我呢。”
梦里鹄羹恰好过来这边寻我,向来温和的面容也因染了不知是谁的血而徒增肃然的冷意。我知道比起这边来说还是前方更重要,可要我就这么离开却总迈不开步子,许是冥冥之中已预知了接下来的发展,我只得回首死死盯着他,千言万语到底出口时却不甘心地都变成了一句“结束之后记得和我回空桑”。
这便是最后一句话了。
眼前陷于沉寂的黑暗,我透过他未合拢的指缝窥见了他专注望过来的仿佛永远带着三分狡黠的碧色双瞳。光影交织之间我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实,可我又分明知道,这是真实。
我想起令我陷于如今这般心乱意惊境地的场景。可叹那是一场梦,庆幸那是一场梦。
梦可真是不讲道理,人的情感亦是。自幼与食魂打交道、也曾救过“死去”食魂的我自然清楚,要让食魂彻底消亡唯有人间的传承断掉,但终究还是被这场虚幻的梦影响到,以至醒来久久不能回神。
他用另外一只手握住了我拿着资料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贴着腕上的肌肤,将渗在肌凑的最后一丝迷茫与不知所措驱散。于是再多的心神不宁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现在好好的在我面前,那就够了。
“我说——”思绪几经飘转时间却只过去了几息,我抬手把他遮在我眼前的手扒拉下来,朝他眨眨眼睛,“我们的怪盗先生大费周章绕过今日当值的德州和东司马,只是为了来说这句话的?”
“哎呀、看来助手小姐已经回神了呀,真是可惜。”他将手收回去,食指曲起指骨搁在下巴上,缓声道了一句可惜,面色却是一松。是时恰有碎光落进他眼底,燃起了万千星河。
“可惜?”
“可惜。安慰的话看来是派不上用场了,”话是如此,他却仿佛没多少惋惜的意思,反倒颇有几分早就料到的意味,“那么助手小姐,愿意陪你的怪盗先生一起去看星空吗?”
“可我工作还、好吧,当然愿意。”
——如何留下过境的风?不必留,留不住。但或许,有哪一天风会愿意为你停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