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遗愿未了》藏锋敛芒

3、与君（三）

　　这当真是一道奇特的场景。

　　一人一蛇对视一眼，齐齐大喊出声，萧尧是因为怕，何重华则是因为痛。

　　对于凡人来说，一条大蛇挂在脖子上，且这蛇还会说话，确实有够惊悚，大概也是能理解萧尧的心情，可是何重华绝不是个善解人意的凡人。

　　因着牙掉了，他说话有点漏风，虽含混不清但萧尧听得清清楚楚，“闭嘴，再吵我咬死你。”

　　其实只要萧尧敢往那蛇头看一眼，他就可以发现，这条努力做出凶恶表情的龙，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甚至有些……憨态可掬。

　　不过萧尧害怕蛇是真的，他已经紧闭上双眼，完全不顾那尖嘴猴腮道士的难听的叫骂，不要命地四处乱撞。

　　待到何重华压制身上的痛回过神来的时候，萧尧已不知窜到何处了。

　　最后，萧尧被脖子边的声音一威胁，他那凌乱的脚步才停下来，哭喊道：“你……下来呀。”

　　何重华紧咬漏风的龙牙，忍着身上的剧痛，非但没有下来，龙尾还多绕着萧尧的脖子转了几个圈。

　　萧尧只觉得那凉凉的触感覆上了自己的脖颈，双腿越发哆嗦，“救命啊！”

　　何重华又凶恶警告道：“闭嘴！再叫我把你脖子勒断。”

　　萧尧只觉得这蛇缠着自己的力道更紧了，生生把那哀怨的呼喊声梗在喉咙里，逼得双颊通红。好半晌，他才哆嗦着说出了几句话，“蛇老大，你要怎样才放过我？”

　　此时何重华痛到头脑都有些混沌，“去……去龙王庙。”

　　萧尧没有办法，他开始小步挪动步伐，果然如预料之中传来何重华的暴喝：“快点！”

　　萧尧被吓得脚底一滑，及其卖力地往山下跑。

　　何重华一路指挥着萧尧，且要求甚多。

　　“不许往人多的地方去。”

　　“快点跑！”

　　“不许颠着我！”

　　萧尧哭丧着脸，却只能听那祖宗的话，挑了偏僻的小路往海边的龙王庙赶，却也还是在山脚下遇到了个锄地的老农。

　　老农丢下手头的农活，一脸紧张地上前关心道：“你这小子怎么弄的？竟然把那么大的蛇缠脖子上，不想活了！”

　　萧尧一脸哭丧，“我也……”只是话未说完，他只觉得缠在脖子上的力道加重了三分，他一寸寸扭过头看到的就是那龙喷火的眼神。

　　萧尧只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何重华咬牙切齿在他耳边警告：“好好说！”

　　萧尧感觉这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木讷地抬起手，食指在龙背上戳了一下，立马缩了回去，强装亲昵道：“宠物…我养的宠物。”

　　老农一脸古怪，看看那巨蛇，似乎不怎么像，长这样的蛇当真古怪，是龙吧也不可能那么小，除此之外，那蛇的眼睛好像双眼喷火，正在瞪他。

　　“这么凶……宠物？”

　　这魔头也有被人当宠物的一天，何重华心里一阵山呼海啸：去他娘的宠物。

　　于是乎，他又加力了。

　　萧尧只觉得脖子被勒得都要断了，“我喜欢凶的！”言罢，萧尧脚底生风地跑开了，留下个原地纳闷的老农。

　　好不容易到了龙王庙，何重华也不打算放过萧尧，非要他和自己躲到香案底下。

　　萧尧哭丧道：“进自己家的庙为什么还要躲起来？”

　　何重华一脸凶恶，“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萧尧没有办法，只能照做。

　　其实何重华有自己的考量，一来，他怕这小子逃了，他现在没个人帮衬着还真是不行，因为他一进这龙身就发现，敖遂的龙骨，已经被人剃走了。

　　若不然，那野道士怎可能是他对手，且如若他猜得没错，没有龙骨，即便他恢复了人身，也不能正常走动，所以留下个使唤的人再好不过，而萧尧就是这个倒霉人。

　　二来，他复活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龙王庙有个角落可以让他藏起来，那也再好不过了。

　　一龙一人爬到了香案底下，那及地的桌布把他们俩儿藏得严严实实，不失为一个好处所。

　　何重华终于松开了萧尧可怜的脖子，却还是挂在他肩上，有一种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咬死你的势头。

　　何重华静了下来，吸收着龙王庙的香火。

　　他之所以往龙王庙赶，就是想借着这点香火恢复灵力，修复身上的伤口。

　　这样过了好大一会儿，萧尧哆嗦着开了口：“那个……蛇大哥……”

　　何重华狠狠剜了他一眼。

　　萧尧倏地闭上嘴，又过了好一会儿，他鼓起勇气道：“我也不要你为我做什么了，我可不可以走了？”端的是卑微可怜的姿态。

　　只是何重华却不会同情他，斩钉截铁道：“不能！”

　　萧尧对这蛇祖宗是又恨又怕，却只能在心里一阵腹诽。

　　何重华吸了一会儿的香火，体内的痛感有所缓解，对缩着脖子的萧尧道：“别想着逃跑，要不然我咬死你。”

　　萧尧看着他漏风的牙关，竟也觉得很好笑，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小声嘀咕道：“你牙齿都掉了，还想着咬我。”

　　何重华此时灵力虽弱，但耳力也还是极好的，一想起他那掉了的门牙，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说到底自己的牙还不是因为这小子才掉的，他居然还在那里说风凉话。

　　所以得罪魔头的下场就是萧尧又觉得自己的脖子上被缠上了凉飕飕的东西。

　　这样一恐吓，萧尧就再也不敢说话。

　　两人在这香案下躲了一天，香客们来来走走，却没人发现他们。

　　何重华倒是不断在吸着香火，萧尧却也不过是个凡人，这样忙活了一天，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天色渐黑，何重华已经闭了许久的眼，萧尧早在心里思索了千万遍逃跑的计划，且如今被这咕咕作响的肚子一驱使，竟生出了几分勇气来。

　　猝不及防，却也是蓄谋已久，他心一热，猛地把挂在自己肩膀上的蛇利落往地上一摔，一个轱辘往外爬。

　　而此时，这龙王庙外面却来了一群人。

　　“天快黑了，今夜先在这落脚吧。”

　　萧尧只觉得自己要得救了，张口就想呼喊，却还是慢了一步。

　　他只觉得自己被一大力一扯，又生生被拉到了香案底下，还被捂住了嘴。

　　他从方才逃走便心跳加速，此时被抓住，只觉得呼吸急促，大脑缺氧，内心那叫一个绝望。

　　在他几欲落泪的时候，他也看清了把他拽回香案底下的人，居然……不是那一条可怕的蛇，而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还是一个特好看的少年。

　　那少年留着乌黑光亮的头发，眉下是深邃傲慢的眼，透着警戒和危险。

　　这人看起来年纪明明和他一般大，却是比他更高大强健的，萧尧身子僵硬，就怕他一掌拍扁自己这瘦弱的小身板。

　　何重华吸了这龙王庙内的香火气，身上的伤势有所缓解，也恢复了一定的灵力，方才他听到外面有动静，这才化了人形，刚睁开眼，恰巧看到这小子要逃走，可不得怒火中烧。

　　这边何重华还在狠瞪着萧尧，外面的那群人已经进了这龙王庙，一少年声音响起：“我刚才好像见这香案底下有动静。”

　　就这么一句话，龙王庙里又恢复方才的寂静，片刻，只隐约听到轻微的利剑出鞘的声音，香案底下的两个人四目相瞪，呼吸微微有些凝滞。

　　那群人个个凝神戒备，围着那香岸慢慢靠近。

　　片刻，一人用剑柄慢慢挑开了那及地的桌布。

　　捉奸现场，众人脸色各异。

　　桌布掀开，众人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一身着金色衣袍的俊俏小公子正压在一黑衣少年身上，而且这金衣少年，此时正摸着黑衣少年的脸，这衣衫凌乱，加之两人眼神躲闪，被压的少年还面颊潮红，任谁也不会往好的方向想。

　　众人锵锵收回长剑，神色一言难尽。

　　很久没人说话，但众人心里都是暗自脑补，不过是不知廉耻的两断袖在这龙王庙里偷情罢了。这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竟也不怕冲撞了龙王。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那群人里最年老的男人一脸鄙弃，冷哼出声：“伤风败俗！”

　　何重华见还是被人发现了，就松开了捂在萧尧嘴上的手，一脸凶恶地瞪了那老头一眼。

　　场面当真极其尴尬，好在那群人里有个中年男子跑出来缓解气氛，道：“我们无意打扰二位好兴致，不过是看这天色将暗，便想借此地留宿一晚，请见谅。”

　　何重华这样被人误会，竟脸不红心不跳，反倒是萧尧，本来还想着这些人是来救他命的，只是这男人一语，他顿时面红耳赤，满腔的委屈无处发泄，双眼竟染上湿意，他可有点委屈。

　　何重华虽是放开了捂着萧尧嘴的手，两人却还保持着方才那体位，这使得方才说话的老头胡子更歪了，而中年男子只是轻咳了一声，尴尬道：“要不……我们还是走吧，两位继续……”

　　大魔头终于出了声，“继续你个头。”

　　被气得胡子歪掉的老头瞪了那中年男子一眼，一甩拂尘，对着那奸夫淫夫大喝:“竖子无礼！”

　　而此时萧尧好像才想起自己身上还压着个人，这暧昧的姿势，这凌乱的气息，他脑子里轰的一炸，猛地把身上的人推开，踉跄着从香案底下爬了出来。

　　没有龙骨，何重华下半身已经瘫痪，根本受不得这一推，于是这大魔头便毫无征兆跌到地上，想想他何重华何时这么弱过，又气又恨，心底暗骂：等我恢复了非杀了你不可。

　　看到萧尧这始乱终弃的模样，那中年人又看看可怜的何重华一眼，见他一脸虚弱，双脚瘫软还直不起腰，男人脸上又是尴尬的表情，对着萧尧道：“小兄弟，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

　　何重华哪有被人这样同情过，瞬间黑了脸，咬牙切齿道：“你给我闭嘴。”眼睛瞪回萧尧身上，接着将手指向他指了指，“你！扶我起来！”

　　萧尧被他一瞪，身体完全就不听使唤地服从了何重华的命令，他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确有不妥，就本能上前去扶了何重华。

　　方才那中年男子又道：“这才对嘛，对待喜欢的人就要温柔些。”

　　看这中年男子这样啰嗦，方才的老头又恶狠狠瞟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哼出几个字：“不知羞耻。”

　　中年男子这才悻悻闭了嘴，而一旁，随行的年轻少年们的脸早已红透。

　　何重华虽是一脸黑线，但也不去解释，他此时正为自己不能动弹的双腿烦恼。

　　天已经完全黑了，那群人在龙王庙里坐着修养，萧尧被何重华威胁着不敢动。

　　方才那迂腐的老头正在打坐，那些少年也被督促着打坐修炼，但却常忍不住往他们这边瞟上一眼，这换来那老头好几声冷哼。

　　那中年人倒是不在乎那老头的难看表情，竟往他们俩这边坐了过来，一脸怪异的看了坐姿不端的何重华一眼，又拍拍萧尧的肩膀道:“想不到啊！你这瘦弱的小身板，力道也能那么猛。”

　　萧尧忙面红脖子粗地解释：“不是，您误会……”

　　中年男子却打断了他，“不必解释，我懂我懂……”

　　何重华心情本就不好，又瞪向这不要脸的男子，骂道：“你懂个屁。”

　　中年男子也只觉得何重华方才被萧尧那样对待，心里窝火，心情不好也正常，也不恼怒，反倒极为同情他，又露出了他的标准笑容。

　　不知为何，萧尧只觉得那笑不怀好意，忙转移话题道：“先生是修仙之人吧！这是要到哪降妖伏魔？”

　　这中年男子才收了方才的调笑表情，“对，我乃广陵阁的修士，携众弟子前往司楠山一带伏妖。”

　　何重华心底暗自嘀咕，“又是犄角旮旯的小门小派。”只是他终于也不再瞪着那男子了，插进了两人的话题，“哦，司楠山怎么了？”

　　中年男子点点头，一脸神采飞扬道：“小兄弟知道司楠山吧！不知道也无妨，我给你讲讲。”

　　何重华腹诽：还需要你给我讲，那是老子的地。

　　只是他面上还是一脸轻慢，没说一句话，就静静看着这中年男子夸夸其谈。

　　“这司楠山，是个怨气极重的地，从前可是何重华那魔头的老巢。”

　　萧尧有一种错觉，周遭的空气好像瞬间冷了。当他四处张望，看向那瘫坐着的人时，觉得这冷气就是从何重华眼中散出来的。

　　只是那男人似乎并没有察觉，继续自顾自道：“因其怨气重，鬼怪都喜欢往那凑，那里可算是妖魔鬼怪修炼的风水宝地，不过一百年前，魔头何重华占了那山，他被打得魂飞魄散后，里面的鬼怪四处逃窜，昆仑山派找来了司楠神木镇着，才有现在的人间安宁。百年来，有那神木镇着，妖魔鬼怪也不敢往那去，最多不过有几个小妖小怪作乱罢了。”

　　男子看萧尧听得入神，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想必你很想修仙吧。”

　　萧尧不语，确实，他自小就有一个修仙梦，奈何没有机会。

　　修仙界的人大多是富贵人家的，他这样的就是真去修仙，怕是连一件法器都买不起。

　　男子从他脸色上看出了渴求，也想到萧尧地难处，宽慰道：“不修仙也好，这样安安生生过小日子，不也挺好，你是不知道，现在修仙界有多乱？”

　　何重华死了百年之久，如今重新入世，对于当今的修仙界局势境况，还未来得及打探，如今，这男子肯来告诉他，他倒是乐享其成，也省得他再去打探，只见他扬了扬下巴，傲慢道：“那你倒说说，怎么个乱法？”

　　“就单说这司楠山吧，我告诉你们啊，镇山神木被盗了，千万妖魔鬼怪为了司楠山的宝物都往那一带涌，有占山为王的势头，且没了那神木镇着，何重华豢养的妖魔恐怕是要冲破封印危害人间了，这不，昆仑山派的灵台仙尊正召集众修士围剿司楠山的鬼怪呢。”

　　男子见何重华从方才的漠不关心变成了仔细倾听，脸上得意的表情更甚，继续道：“还有啊！要说这昆仑山派，可是天下第一大派，虽说现有灵台仙尊镇着，却也是乱的很，而且啊，掌门摇光仙尊还在闭关不出……”

　　后面说什么，何重华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轻笑一声，“摇光仙尊……”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