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疙瘩》芷酿

16、过往

　　裴浩见到自己许久未见的母亲了。
　　她妈妈裴非心女士站在花园里，她拿着手机，正一脸严肃地打字。
　　裴浩有一瞬间的怔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很意外，他看到了自己好久未见的小粗短腿，那是他三年级以前才会有的身材。
　　他这是……
　　穿越了？
　　裴浩不清楚。他很高兴。这是他知道的。
　　小时候，母亲早出晚归，就算是在家，裴非心也鲜少有全心全意在家陪裴浩一起玩耍的经历。
　　因为用不了多久，裴非心就会再次带着对裴浩的歉意出门，给幼小的裴浩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每次都假装没听到他的哭泣声。
　　她每次都假装没有听到他想要母亲抱抱他的呼唤。

　　裴浩一年级左右的时候，是他最难受、最不想去回忆的时候。
　　因为当时大家都很小，说话往往不经脑子，说出的话总是伤人不自知。
　　童言无忌，不是没道理的。
　　“你是不是没有妈妈啊？”
　　“你妈妈怎么不来接你啊？”
　　“你妈妈是不是跟别人跑了呢？”
　　“……”
　　类似的话语有很多。
　　每次面对这些话，裴浩都想很认真地跟他们解释，但是他发现，他解释不出来。
　　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啊。
　　一年里，他能见到几面裴非心就不错了。小孩子正是忘性大的时候，几次不见，下次再见时，要花好久时间才能把人认出来。
　　他很认真地问过父亲裴傲天。
　　他说，为什么妈妈老是不回家啊。妈妈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跟别人跑了啊？
　　裴傲天每次都是很认真地回答。
　　裴傲天说，妈妈的身份是需要保密的。而且，妈妈的工作很忙。爸爸妈妈很恩爱的，下次见到小朋友们这么说，你要为妈妈正名哦。
　　于是裴浩就这么做了。
　　他小时候语言表达能力真的不怎么样，每次反驳别人都要经好长一段时间思考才会说出。
　　这些话，对于裴浩而言杀伤力巨大。
　　可是对于说出这些话的那些小朋友而言，真的只是为了打趣裴浩而随口一说的短句罢了。事后问起来，他们自己都不见得还记得。
　　听到裴浩一字一字地认真解释后，他们哈哈大笑:“咦？他还真放在心上了诶！”
　　裴浩无语，只得找他们的家长。
　　但是他忘了，有什么样的孩子就有什么样的父母。
　　有的家长确实拉着孩子认真地冲裴浩道歉，有的家长拉不下脸，对裴浩说:“小孩子嘛，开个玩笑而已啦，你别太在意。”
　　可是他有错啊。
　　有错，就是要对我道歉啊。
　　这不是，每个人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会的一个道理嘛。
　　可为什么……
　　为什么您还是不懂呢。
　　当时的他，真的不明白。

　　也就收敛了一阵子，见裴非心真的没来接过裴浩，大家又闹了起来。
　　小孩子的恶意啊，真的能害人。
　　裴浩想解释，但是他说完没有人信。
　　清者自清，人言可畏。
　　这是他，很小就明白的道理。
　　直记至今。

　　他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
　　这是他的事情，跟他们……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啊。
　　但是。
　　为什么，当他们说起关于自己的家室时，说得是那么真情实感，把说出的内容搞得像真的一样呢。
　　为什么啊。
　　他们为什么那么喜欢了解别人的隐私呢。

　　后来，裴浩长大了。
　　但是，随着裴浩的成长，每个人都会有的叛逆期也到了他的身上。
　　一次，六年级的他要开家长会，一直在外地没回来的裴非心悄悄现身家长会，想给裴浩一个惊喜。
　　可是。
　　当裴非心以一脸“没猜到吧”的表情站在裴浩面前时，裴浩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只回答了四个字:“你是谁啊？”
　　仅仅四字，却让裴非心怔在原地。
　　“你是谁啊，为什么要参加我的家长会？”裴浩哽咽，他把“我的家长会”这五个字咬得很重。
　　“浩浩，我们不闹了……”裴非心想给他擦眼泪。
　　“你是谁啊……”裴浩一次又一次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不懂，身为母亲，她是怎么做到不给自己关爱但是却想得到普通母亲都可以得到的来自孩子对母亲的爱。
　　“浩浩乖，妈妈知道错了，妈妈以后会经常回家的，好吗？我们不要堵在门口不让别人进去，好不好？”裴非心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道。
　　裴浩点头。
　　他等这句对不起，很久了。
　　他没有在班里大声说这是他妈妈，他知道他是有妈妈的就好，别人？他不在乎。

　　但是裴浩并没有原谅裴非心很久。
　　家长会开到一半中间休息的时候，裴非心接到了一通电话。
　　这好像是一通蛮重要的电话，裴非心拿着手机，跑到外面去打。
　　裴浩的心，随着裴非心的动作，渐渐提起。
　　果然。
　　通话结束，裴非心脸色凝重地走进班级，她先跟班主任说明情况，得到允许后她再走过来跟裴浩道歉:“浩浩，这回真的不能怨妈妈。这次的任务很重要，妈妈……”
　　“我知道了。”裴浩打断。
　　“我知道了，妈妈，你去吧。”他笑着看向裴非心。
　　只要不抱希望，就不会太过失望。
　　“我就知道您不会开完这次家长会的。”
　　裴非心被裴浩的“您”刺了一下。但是上面安排的任务真的很紧急，在家庭和社会之间，裴非心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社会。

　　可是裴浩万万没想到，这次的“去”，就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
　　再次见面，是在山海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
　　说实话，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裴浩都还持一个不信的心理。
　　但是当他真正看到母亲倒在那张床上的时候，登时，他泣不成声。
　　哭也没用。
　　一切都过去了。
　　而裴浩带着赌气意味的那句“我就知道您不会开完这次家长会的”，成为了两个人最后一次的谈话。
　　裴浩追悔莫及，但也无用。
　　存在了那么多年的太阳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逝世而塌下，医院外面的那朵野玫瑰不会因为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单亲家庭而凋零。
　　全世界都在向阳生长，只有他在伤心而已。
　　再过一天，就是裴浩的生日。
　　就算是不抱什么希望，但是裴浩还是想要跟母亲视频，让她回家。
　　真够背的。

　　再后来，裴浩才知道，政府给母亲追赠了一个称号——
　　烈士。

　　原来，他的妈妈是一位缉毒警察。
　　人送外号裴老大。

　　裴浩是真的想象不到。
　　就算很少见到母亲，但是从偶尔见面的接触中，他一直觉得母亲是一位冬日可爱的人。
　　他想象不出，这样温和优雅的人，在工作的时候是如何做到那么雷厉风行，做到让所有人打心底地佩服。
　　甚至在面对歹徒时。
　　她是如何做到那么勇敢的？
　　——就算是被打成那个正常人都看不下去的模样，她的嘴角，还是带着每次跟裴浩见面都会带着的笑。
　　像是拨开云雾照进来的光。
　　可惜这光，最终还是黯淡了。

　　*

　　想什么呢。
　　回过神来，裴浩感觉脸部发凉，他没忍住抹了一把。
　　一看，湿漉漉的，在太阳的照射下反着晶莹的光。
　　是泪。

　　裴浩摇摇头。
　　当时确实是他不懂事，现在他能理解妈妈啦。
　　刚好自己现在还小。
　　妈妈，你来抱抱我吧。

　　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唤，裴非心就是不搭理他。
　　她一直站在那里嘟囔着什么。
　　细细一听，是什么“扛不动”、“你可以自己站起来吗”和“我也扛不动他啊”这类的话。
　　裴浩不懂她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没关系，妈妈，我想跟你说一声迟到了很久的……
　　对不起。

　　可是这对不起他还是说不出来。
　　他发现，每次当他要张嘴的时候，就会有一种不明因素干扰他，让他说不出来话，而且，不知为什么，他也没有足够的氧气来支持让他说出完整的话。
　　话说到一半，感觉鼻子没气儿了，只得大吸一口气。
　　如此，循环往复。

　　直到母亲一点一点走过来，她在裴浩面前站定，抽了他一巴掌，又慢慢变得透明。
　　渐渐消失，隐于尘世。
　　熟悉的街道依旧人来人往，太阳悄悄从云里露出脸来，照亮了世间。
　　片段一转，他再次看见临死之前的妈妈。

　　惊醒。
　　裴浩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喘着气。
　　枕头已经被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泪水亦或者其他的不明液体染得湿润。
　　裴浩看了眼，稍稍嫌弃了一下下。
　　他扭头，很轻易地看到了没有拉上窗帘的落地窗。
　　入目，灯火通明。
　　对面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大厦。
　　有的大厦甚至还亮着灯。
　　往下看，是数不清车，是一条又一条交织的马路，是发着橘色灯光的夜灯。
　　多么熟悉的景色。
　　这是他租住的家。
　　各种各样的灯光互相变换，路边还可能藏着各种宣泄自己情绪的人。
　　远处，夜幕落下，青年人的夜生活还在继续。
　　裴浩看着面前的一切，发了一会呆。
　　他头疼。
　　等意识回笼后，他看了一眼时钟。
　　凌晨两点半。
　　他突然感觉有点烦，梦里带来的情绪还没有离开，他现在还有点懵。
　　更让他感到难受的是，他好像是个隔日忘，他只记得自己被灌了好多酒，然后难受就随便找了个地方躺着。
　　醒来后，就这样了。
　　他丝毫不记得自己醉酒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裴浩皱眉，看自己整齐的衣服。
　　不对啊，我记得我跟他们闹，衣服应该是凌乱不堪的才对啊。

　　突然回到的家，被动过的衣服，喝醉了的人。
　　裴浩眼皮跳了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在自己醉酒期间，是有人对自己做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是的没错
就是有人对你做了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