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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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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素被问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全族的血……染红他的剑?
这句话里的每个字她都懂,但组合在一起配上龙傲天那双深不见底、满是认真与……某种她看不懂的执拗的眼睛,就像一道天外飞来的霹雳把她本就混乱的思维彻底劈成了飞灰。
她救他是因为当时只有他是“人”。
她没想过他是谁,没想过以后,更没想过什么“全族的血”。
这问题对她来说荒谬得超出了理解范围,像在问“你呼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空气会变成刀子捅死你?”
于是在长达十几秒令人窒息的死寂后,罗素素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该有的情绪,没有恐惧,没有辩解,没有愧疚,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愚蠢的茫然。
是的,愚蠢!
她眨了眨眼,眼神空洞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之前因痛苦而凝出的生理性泪珠,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短促的气音:“……啊?”
龙傲天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谎言、哭泣、沉默、甚至恶毒的诅咒……他都可以从容应对。
但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反应。
这种仿佛根本听不懂他在问什么的彻底茫然,比任何精巧的谎言都更让他烦躁。
“说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股无形的压力更重了,不再是疑问,而是彻头彻尾的逼问,“回答我。”
罗素素被他骤然加重的语气和指尖的力道惊得瑟缩了一下,茫然的眼底终于涌上真实的恐惧,但那恐惧依然是对眼前处境的恐惧,而非对“那个问题”的醒悟。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但这一次更像是被吓出来的,“我……我没想过……什么血……什么剑……我就是……就是看到有人要死了……我、我刚好有……”
又是“刚好”!
这个轻飘飘的词像一根针再次刺中了龙傲天心里那个最不可理喻的结。
“刚好?”他打断她,几乎要气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更深的不解和一种被愚弄般的怒意,“你的‘刚好’可真是时候。”
他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猛地甩开她的下巴,可罗素素没觉出半点轻松。
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她,他逆光而立,表情晦暗,唯有那双亮得慑人的眼死死锁着她,似要在她脸上烧出洞来,看透那茫然底下的隐秘。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你不知道,你没想过。”
他重复着她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就好好想。”他俯身再次逼近,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脸颊,一字一句如同最严厉的判决,也像是最固执的索求,“想到你能给我一个答案为止。”
说完,他不再看她脸上那令他无比烦躁的茫然,猛地直起身甩袖离去,玄色衣袖带起一阵冷风。
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声音不重却带着十足决绝,彻底隔绝了内外。
屋子里只剩下罗素素一个人僵坐在床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神是一片劫后余生般的茫然。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被他捏得生疼的下巴,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微弱的、带着哭腔和无限委屈的声音才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可我……真的没想过啊……”
话音落下,方才的茫然与委屈骤然消散,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顺着脊椎直窜头顶,罗素素瞬间回过神。
不,不对。
事情不是他误会了那么简单。
罗素素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冷的被褥。
龙傲天是什么人?
是杀伐果断、心高气傲、踏着尸山血海登顶山巅的正道魁首。
他最恨什么?欺骗、算计、利用、以及……被人愚弄。
在他眼里那场救助绝不可能是善意,他一定会用他最熟悉的、充满阴谋和利益交换的逻辑去解读它。
他会认为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个包藏祸心的陷阱,一次居高临下的施舍,或者最轻也是一次将他当作可笑实验品的玩弄。
而无论哪一种猜测对龙傲天而言都是一种冒犯,甚至是一种羞辱。
一个他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卑贱的魔物,竟然敢对他龙傲天施展算计,布下疑阵,让他为此困惑、思索、甚至可能产生过一丝不该有的动摇?
这比单纯的魔族奸细更不可饶恕。
奸细可以杀。
但一个让他想不明白、感觉被耍了的、该死的“恩人”……
他会想亲手撕碎这个谜题,碾死这只胆敢在他命运线上留下不明印记的虫子,用最彻底的方式抹掉这份让他不快的因果。
他想知道的答案或许根本不是感恩的理由,而是为了给他自己的杀戮找到一个最合理、最畅快的注解。
“想到你能给我一个答案为止。”他最后那句话,冰冷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
那不是宽容的等待,那是死缓的通知。
是猫在吃掉老鼠前最后一次拨弄。
罗素素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终于后知后觉地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不是握着什么免死金牌的恩人,她是一个玩火自焚,不小心把火星弹到老虎脸上,现在正被老虎盯着,思考从哪里下口比较解气的倒霉蛋。
意识到这一点后,罗素素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猛地瘫软在冰冷的床板上。
冷汗后知后觉地涌出,瞬间湿透了刚刚被体温焐干的里衣。
下巴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冷的触感,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诛心之言:
“用你全族的血,染红他的剑?”
全族?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混乱的记忆表层,滋啦一声,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些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首先是死。
不是她的死,是这具身体原主的死。
华丽的殿宇,甜腻的熏香,大长老笑着唤她圣女,声音黏腻的像海藻,慈祥的脸皮下是令人作呕的贪婪。
然后是黑暗,窒息,冰冷刺骨的绝望。
最后一点意识是逃!
紧接着是生。
在无边黑暗和腐臭中,她的意识猛地扎了进来。
睁开眼是地牢栅栏外摇晃的火把,映照着一张张青面獠牙、流着涎水的狰狞面孔。
魔!全是魔!她掉进了万魔窟!
那一刻,穿越的茫然被最原始的恐惧淹没。
然后她在地牢最潮湿的角落看到了一个血肉模糊、气息微弱的身影。
那是人!
是和她一样有四肢、有五官的人类!
在满目妖魔的映衬下,那个濒死的人类少年,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她在恐怖异世界里抓到的最后一根“同类”浮木。
救他?不,那更像是一种溺水者不顾一切想要靠近另一块漂浮物的本能。
把自己偷偷藏下的半块能硌掉牙的粗饼和一点脏水递过去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最朴素、也最自私的念头:
“这里不能只剩我一个‘人’。”
回忆戛然而止。
罗素素躺在听竹轩冰冷的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瞳孔因后知后觉的恐惧而放大。
完了!
她救龙傲天的动机纯粹得像一张白纸。
可见惯阴谋诡计的他怎会信“只因你是人类便顺手相救”这般荒唐可笑的理由?
他只会当作更深的阴私算计,甚至是赤裸裸的智商侮辱!
方才的逼问从不是要什么报恩的答案,而是在审判一个敢愚弄他的犯人!
他要的不过是个能让他合情合理抹掉这份碍眼因果的借口!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这具身体是魔族圣女!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让她每一根骨头都在战栗。
魔族圣女……
这意味着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她将从龙傲天眼中可疑的谜题、有趣的玩物,瞬间变成必须立刻、当场、彻底诛杀的首恶元凶!
那场地牢救助,会立刻变成“魔族圣女心怀叵测接近正道魁首”的铁证!
全族的血也将不再是虚言,他剑锋所指会是魔族仅存的余孽,哪怕是素未谋面的族人也难逃他的清算!
“唔……”罗素素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绝望像冰寒的锁链缠紧心脏。
跑?玉佩撑不了多久。
不跑?等死。
解释?说我只是穿越的,随手救你玩玩,这身体是圣女但我不是?
怕不是会死得更快更惨。
她的目光最终死死地、带着最后一缕挣扎钉在了屋角那个黑木箱上。
那块诡异的、能缓解玉佩消耗的黑石……
这是绝境中唯一一根看起来能抓的稻草。
哪怕它可能本身就是另一张通往地狱的请柬。
她没有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