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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黄昏细雨,依稀明月 相思汴京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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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细雨,依稀明月】
苏茗起得有些晚了,等匆匆赶来读书时,凌永已在一旁坐着诵《诗》了。她急急拢了头发,亦坐下,胡乱拿起一本《楚辞》来诵。规定诸生诵了一个时辰方可休息,待休息钟响之时,苏茗已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口干唇累,几欲伏于案,见凌永还是精神饱满,正襟危坐,执笔疾书,心生敬佩,却抵不过困魔作乱,迷迷糊糊道:“凌哥,一会儿院长来了,你唤我起来,好否?”凌永轻轻点头作应,苏茗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茗突闻一低沉的男声低叫:“胖妹子还不起来,院长来啦!”,她猛地坐起,整顿衣衫,收敛面容,以为院长来上课了。待她神色稍清,却见沈俊朝她微微一笑,原来刚才是他唤的!
苏茗心头无名火起,刚要发作,正巧院长负着手进了门,苏茗只得按捺下怒气准备书籍。
“沈俊,你来背今日晨诵我让背的《七月》!”
“噗嗤”梅嫣红忍俊不禁,她和沈俊吵了一个早上,沈俊和她连一个字儿都没看。《七月》生僻字极多,篇幅又为《诗》之冠。
“是。”沈俊起坐作揖,毕后便皮笑肉不笑地背诵,睥睨嫣红,自有些得意,原来他之前听凌永诵过的。梅嫣红有些惊讶,却不惊慌,她生性极聪明,在十日之前备赛时便已会了。
苏茗刚想取笑沈俊,却听得凌永轻咳了一声,她立即将《诗》翻出,找到了《七月》这一篇。她原是会的,总不过见了院长提问犯怵罢了。
沈俊《七月》背毕,院长点头令坐,又转身点名道:“凌永,此诗篇何解?”
凌永起坐,恭敬答道:“此诗讲农事,以时序叙之,叙之农家四季衣食住行艰辛劳苦。”
院长不冷不淡地哼了一声:“倒是中规中矩,苏茗,你来接着他说的答。”
苏茗冷不丁被叫住作答,心慌意乱,忙亦起身颇有些口不择言:“夫子有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弟子却觉得不然。诗便是诗罢了,倘若都为人说教之理,失之偏颇,又哪里来那么多硬道理呢?《诗》开篇便是《关雎》,关关雎鸠,兴以鸣情。此篇《七月》如凌哥所说,既是叙农时农事,便有农情在焉。”
她这一番几近胡诌的话倒引起了院长的兴致:“嗯?农情?此话何解?”
苏茗顿顿声,又信口诌道:“即农忙闲之情致也。夫万物之生长也,天时地利人和齐之方成。‘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此天时不利,农人无衣无褐,故发何以卒岁之忧。‘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此无地利。‘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此人和失之也。三者尽失,而须‘跻彼公堂,称彼兕觥’称尊贵者曰‘万寿无疆’,农情可见悲哀而愤懑。”
苏茗说了这许多,自觉不是正解,便止囗不言,偷瞄院长。“怎么不说了?方才解的很好啊。诸生尚有他解么?”院长嘴角一弯,招手教这几人坐下,“人道《诗》解极难,原不过这般,作诗之人为农人,作诗聊为言志抒情耳。今日我便借此诗讲人之常情。”
院长反手将书举在眼前,兴致勃勃的讲了起来。苏茗两眼早招架不住,或许是昨日太兴奋没有睡好的缘故,只能挣扎着坐好听教,全然不知他讲了些什么。下了课后,她如释重负,却没有立即颓下去,而是漫不经心的去看乐府诗辞集。凌永依旧似风雨不动安静如山,默默地背着什么。
不一会儿,经纬兄便邀他去做术算,他欣然同意,跟他去了。苏茗鼓起腮帮子,无聊地吐了一口气。还没待她吐尽,便听得有人遥遥地唤她的名。
苏茗猛地一抬头,正看见娟师娘在堂门处向她招手,她便立刻出了来。
“院长说你今日悟得极好,问你可是东坡居士家的孩子?”师娘笑问,以手轻抚着苏茗的肩头。
“非也非也!我怎能和东坡居士相提并论!实乃惶哉恐哉!不过是我随机应变罢了,我也没想到院长真的会问到我......”苏茗语气颇有些拘谨,双手环扣,几根指头不停地搓着。
“随机应变就能一鸣惊人,可不了得!我早听你爹爹说你作诗极好,若有兴致,可到我这办的诗社来叙一叙,作一作,也不枉费了你这才情。”
“谢谢院长与师娘。”苏茗款款一礼,心中颇喜,转而又听得师娘说“男女合班只月余,此月一过,凌永也要与你们分开了。他要准备入京的殿试了,院长留他和你经纬师哥、扬公子、龙泽师哥、盈风师哥在静修室苦学。”
“他们......什么时候走?”苏茗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心慌。
“明年罢。不知道能不能留他们再过一个花朝节......”娟师娘低一低眼,没有看她,而朝远处的天空望去。
怎么这么快?这么快他便要走了?苏茗竟有些呆了,强忍住眼中的一阵酸楚。缘分不深不浅,正中她下怀,如风一般轻,如水一般温柔地来,却又如浪花卷潮般无情不留。
那个如晨曦清风山间云霭般的人,不知她情意,只盼有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云。
娟师娘拉了她去习女红,她一整天都木讷着,连晚饭都忘了吃。
此后的一个月里,苏茗坐在凌永身边心不在焉的,被院长骂了好几顿都不在意。他读书,她便痴痴地瞧他。他总忘了饮水,渴极了便饮几口,壶里水冷了也不知道。她趁他与经纬兄讨论之时,偷偷换了热水来。他偶尔问她诗词,她受宠若惊,竭尽全力解答,仿佛天地之间,只他一人可贵。
沈俊问她: “你是不是喜欢上凌永了?”
“呸,你听哪个胡乱嚼舌根子!分明是没有的事情,莫要乱讲。”苏茗脸上的红晕与言语的慌乱出卖了她的内心。
“此地无银三百两!你那般看凌大哥......那眼神......却不是为他动情痴心又是什么?你这傻姑娘......你知晓你与他决计是不可能的!”
“这是我的事,无须你劳心。你快去背《离骚》吧!嘴上不闲,背书也不用功,只知道一天到晚撩撩这个,聊聊那个。天天交际,弗若以后做个使臣罢!
“我好心劝你,你却不领情。反正他总要远走了的,你总不能跟他在一处吧?再说了,人家喜欢的又不是你......”
苏茗不再理他,自顾自跑回寝房去了。沈俊在后面哎哎呀呀地招了好一会儿手,不住地摇头道:“若是嫣红姐姐这般待我便好了。”
一日午休,苏茗到娟师娘那去,娟师娘又在训沈俊。沈俊见她来了,笑嘻嘻的,全然不以为意,苏茗有些嗔恼他。
“整日里跟嫣红纠缠不休,你瞧瞧你自己还有甚么心思读书!这么个堕落样子,不如明年的上京赴考不必了吧!”
苏茗听着心下大快,盼着师娘大骂他个狗血淋头。
五月晦日,凌永不声不响地搬出了静晖堂,苏茗心中却如天地翻覆,江涛汹涌,万籁不已。山上的石榴花开了,嫣红拽她去看,她死活不去。她前一日下了晚课问他的生辰,他说是六月九日。“怎么就没能与他一同庆他的生日呢?”她的自问中夹杂着淅淅沥沥的哭声。
江南梅雨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下便是一月不停,空气中浸润着池塘中莲花与鱼儿的水气,房间屋内,氤氲着香炉的檀香与湿气。苏茗虽与凌永分开,但每日下课必会去静修室望一望凌永的身影,他总是最后才出来。九日下了晚课亦是,不过多了份送与他的礼物。
“凌哥请留步。”虽是早早就在等了,她仍然有些局促。
凌永转身,见是她,亦如往常面无表情浅浅鞠躬拱手问:“师妹找我何事?”
苏茗亦步亦趋走到他身前,右手慢慢从背后拿出一卷来:“今日是凌哥你的生辰,我想着送你什么好,思来想去,我素慕东坡居士的为人与为文,这些诗词是我素来喜欢的,望你有所获。”
她的声音近乎颤抖,头低低的,快要贴近颈胸,两颊似寒冷冻住一般。
凌永彬彬接过她的书卷:“有劳师妹记得我生辰,凌永在此谢过了。我还有事,不留师妹了。”说罢,他便转身离去,留苏茗一人在廊下独听雨声缠绵。
苏茗默默无言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她上个月应了师娘今后几日去镜花水榭去找白盈月论诗事,又匆匆撑开油纸花伞赶过去,沿着一条娟师娘指给她的青石子路下山。到了榭下,苏茗愕然,榭门紧锁,水畔一片寂静,白盈月竟不在榭内!
这白盈月是江南棋王白玥的长女,白盈风的胞妹,听娟师娘说,她聪明温婉,痴于风雅,自幼丧母,总角之后居于莲花峰下镜花水榭之中,不见男子外客,惟有晦朔之日去书院拜见姨娘黄娟。
苏茗撑伞伫立于斜细的江南梅雨中,仰望天色,天色已黄昏,这镜花水榭立于莲花峰下静池之畔,碧波荡漾,周生苍翠,缭绕生烟,弦月朦胧,皎洁于世,不得发呆了好一阵。
不知等了多久,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罪过”,她一转身,便见一女子倩影。近身之后,苏茗不禁暗叹:好一个娴静淑女,如盈月照世!
那女子步履生风,却依旧庄端高雅,二人见过,她一边忙去开门,一边深深致歉:“姐妹辛苦,今日之事,还往见谅。快请进罢!”
开了门,白盈月便去烧水点茶。苏茗四下转看,忽然被一炉香味吸引,那香气不浓郁,却令人回味无穷,不禁好奇问道:“这香是用什么料”白盈月没有抬头看她,正在将选的那些团茶之末调成茶膏:“沉香檀香龙脑香麝香四味。”苏茗惊道:“这岂不是至为珍品的‘四和香'!”白盈月点点头,继续将茶膏冲入滚沸的开水,并用茶筅击拂,使水与茶末交融,泛起茶沫,袅袅入沸。
一时间,苏茗身心为之一倾倒,竟完全忘了身在何处。白盈月点茶罢了,奉一盏茶与她:“先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吧。”苏茗方才从香熏气中回过心神,接过茶盏,连连道谢。
“这香是爹爹去岁上汴京城买得的,香中佳品,爹爹心疼我,只给我用了。我用了好久,不肯换别的,确实是好香......听娟姨娘说,你才情一绝。不知姐妹小时是如何喜欢诗文的”白盈月整理了自己的蒲团垫子道。
“我我孩提总角之年在河南府长大,今年方才来此。小时家临一私塾,整日听学子们读诗书,耳濡目染,诗书韵美,便喜欢了。”
白盈月点头问道:“姐妹可去过汴京”
“不曾去,只盼有生之年去得,一睹东京繁华。”
“我听爹爹说,汴京有楼,其名‘明月’。此楼招帘引客,为解世事,红尘故酒,古韵醇香,春花雪茶,清新沁人,庭林花飞,丘岭成篁,素收上古遗物,文章奇玩,楼主广收天下有才情的女弟子,十年一选,入选之女,此生无非奇绝。想来我娟姨娘必是爱极了你,也跟我爹爹说了。不过,你可也愿与我同去吗?”
苏茗听得目瞪口呆,她从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美好之事,呆了半晌:“我不曾闻得娟师娘说此事,她既是此意,想来必是为我着想,待我说服爹妈,必与姐姐共适之......对了,方才姐妹去何处了”
白盈月淡启朱唇:“一个故人生日,我去庆祝。”
“这么巧啊!我们书院里的一位哥哥也是今日的生辰。”
“是啊,真巧。”
“你不是从不随意出去的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罢了。”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白盈月抬头看看她,又低下去:“三年前腊月的晦朔日,我记得,我们还小。我去找姨娘,他一个人在廊下倚着栏杆柱子读书。风凛冽得紧,许多雪花掉落在他的脚上,浸湿了他的鞋履。他的脸冻得通红,皲裂的手也哆哆嗦嗦擎不住书册。我问他,娟师娘在哪里?他放下书册,往凝晖堂指指,仰起脸看我......后来,我们便约每逢晦朔日一起论书。”
二人又谈了些诗书之事,月上柳梢头,细雨初歇,苏茗便欲告归。
“天色已晚,姐妹留下过夜吧,小榭可住的。”
“不麻烦姐妹了。”苏茗笑道。
正巧娟师娘来寻她回去,三人便互辞了。
来时路,月色正浓,铺了满地的琉璃霜华,云挣脱开了晕,风止住了大口大口的喘息。苏茗拉着娟师娘的手循回,她嘴角一弯弦月般浅笑,绽放了漫漫黑夜里不曾见过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