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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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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当它再次醒来时,身边已是另一番天地,那裹挟自己多年的灼热与压抑之感已然消失殆尽,赤色的烈焰与亮红的熔岩换做了澄明碧透的潭水,丝丝缕缕的阳光射入百尺寒潭之中,被变幻的水搅成支离破碎的影,在这一片潭中荡漾、下沉。它,是一枚铁英,一枚由蓐收之泪凝成的铁英,在熔岩地火中沉睡千载之后,终在这寒潭之底醒来。它静静地伏在潭底,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空明与宁静,潭水的彻骨幽寒携着水之灵蕴被它渐渐地凝聚于其身。日复一日,直至它自己也如这潭水一般晶莹、清亮。
一日,平静的潭水突然被剧烈的扰动搅得水流骤乱,一个人影潜入潭中,直直向着水底的那枚形状奇特的铁英游来。一双略显稚嫩的手轻轻地拾起水中的铁英,来不及仔细端详,便匆匆向水面游去,双脚搅动着潭水,潭底的泥沙弥散开来,清澄的潭底显出一分浑浊。
要离开这里了吗?它想着,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只是任由这一双小手托着,向深潭上方的那一片明亮上升。
“不错,不错,这果然是一枚上好的铁英。”一名男子手持那枚铁英,眼神有些痴迷地端详这手中这枚已有了剑型的晶莹铁英,语气中有说不出的兴奋。
“先生,先生!”两声急促的叫唤,将男子从喜悦中拉了出来。是那个取出铁英的小女孩。被寒潭之水冻得瑟瑟发抖的她正用恳求的眼神望着这名男子。
男子仿佛有些懊恼,从怀中摸出一些钱币,抛在女孩面前:“呶,这些是你的酬劳。”
女孩望了望地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钱币,失望的神色浮上眼眸:“先生……”
“你以为我是王公贵族吗?”男子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个铸剑的,怎么可能给你那么多的酬劳?再有不满,这些也不会给你了!”抛下这句话,男子转头便离开了,只留下那女孩嘤嘤的哭泣声。
人类,果然一点都未曾改变,依如千载之前那般冷酷无情,不过,若不是人类如此冷酷,最为无情的司刑之神金神蓐收又如何会落下这泪水呢。它有些木然地想着这一切,却不曾去想自己今后的命运。
铁英由那名男子转交给了他的师父,那老迈的铸剑师见此铁英,眼中重又放射出青春之色,欣喜之余,他仍没忘记问上一句:“你可有好好地酬谢那位小姑娘?”那男子身子微微一震,立即谦卑地躬身作揖:“弟子已经将财物如数交给那个小姑娘了。”
“唔,唔,好,好。”老剑师自言自语,不知是在认可那人的话,还是在赞叹这枚铁英。他们谁都未曾发觉,一抹流光轻轻地滑过铁英,有如长长的叹息。
老剑师自知铁英之中存有灵蕴,便不再用寻常的造剑之法,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但他们都相信,此次之剑,定非凡物。果不其然,剑成的那日,当老迈的剑师双手捧剑走到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被这剑身上所散发出的清透明雅之气所震慑。奇特的剑型,看似弱不禁风,却有着逼人的灵气,晶莹的剑身仿佛水晶一般闪着淡淡的光辉。
“此剑名为水寒。”老剑师缓缓地说道。
“真是一把好剑啊。”“名字也颇为不凡。”一时间,赞叹声不绝于耳。
水寒?这便是自己的名字了?它在心中发出一声轻笑,欣赏着周围观剑之人火赞赏或贪婪的目光。
“师父,您会将水寒交予何人呢?”是那名取回铁英的男子。
“老夫定会为它寻一位仁义之主的。”说这话时,老剑师眼中似有慈爱之光,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它也不觉为之一震,但马上又归复平静,你们,有谁能配做我的主人?
最终,老剑师并未能如愿将水寒托付给明主,他那满是野心的弟子盗出水寒,妄图用它扬名天下。但是,利刃现世,顿时掀起腥风血雨,很快,水寒便以十大名剑中位列第七的地位名动天下。可是,没有人能让它显出真正的力量。不甘被充满野心之人所利用的它早已封锁了全部的灵蕴,陷入沉眠,直到有人能把它再一次唤醒。
一
这次的沉眠并未持续很久,一阵悠扬的击筑之声便将它唤醒。如流水般的琴音洗去了它身上久未消散的血煞暴戾之气,澄明清净之感再次萦绕在它的身边,仿佛再次回到了那幽幽寒潭一般。
是谁,是什么人能走出如此清朗的琴音,有如拨云的煦日投下温暖的光辉,驱散了一切阴霾灰暗之物。它终于完全醒来,重获清莹之体的它释放了全部灵蕴,透过剑鞘逸散而出的灵气一瞬间便被击筑之人所察觉,琴音停了下来,继而是抽剑出鞘的声音。
“不愧是水寒,确为一柄有灵之剑啊。”击筑之人赞叹道。
仿佛洞察了剑中之灵的意念,他继续说道:“此曲名为《阳春》,正好除去那阴霾血煞之气,如今,你终可以现出全身灵气了。”
这是什么人,竟能看得如此之透?
击筑之人复又将剑置于身边,剑身并未收入鞘中,他重将双手放于筑上,左手在十三根琴弦上或按或揉,右手执一竹尺在琴弦上轻轻的敲击着,流畅的乐音倾泻而出。曲中似是含了万丈豪情,恣意张扬中却又融有一分沉静与儒雅。一瞬间,曲调又急转直下,深沉的乐音中满是悲悯哀伤之感,仿佛是对这乱世的无奈。
聆听着这回荡于空中的乐音,它无法再沉默下去,一阵微弱的莹光如流水般漾过剑身,剑灵之声凭空在击筑之人的脑中响起:“你是什么人?”
“你便是那剑中之灵?”琴声一滞,但很快又继续下去,击筑之人并未回答剑中之灵的问题,反而追问了一句。
无奈于对方的追问,它轻轻的道明了自己的来历:“我是这柄剑,亦不是这柄剑。蓐收之泪凝成了这枚铁英,而我便是凝于这泪中的一缕魂灵。”
“金神之泪……”那人若有所思般地沉默了一阵:“我是高渐离。”
“你为何要得到这柄剑?”
“为了得到力量,得到助我铲除暴虐,以利天下人的力量。”坚定的语气,不带任何隐瞒地流露出心中的那份壮志豪情。“水寒,请你助我一臂之力。”随着这句话的说出,击筑之声戛然而止,随后是静静的等待。
半晌无声。最终,剑中之灵那空灵寒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水寒,愿奉高渐离为吾主,誓为汝释放全力。”
它终于认可了水寒这个身份,也认可了面前这位儒雅沉静的青年,这个没有野心,甘为天下人挥剑的青年。
自此之后,高渐离,这位墨家的琴师,手执水寒,跟随墨家仗义行事,于乱世间解救势弱之国,共同抵抗着野心和侵略。水寒谨遵当日的誓言,将灵蕴之气完全释放。它不再惧怕那血腥和杀戮,持剑之人澄明的心境抵御了一切的阴暗之心。水寒,一如它的名字一般,在腥风血雨中依然如那碧透的潭水一般空灵、洁净。
二
数年之后,尽管墨家弟子与各路英豪持续不断地四处奔走,天下大势依旧不曾改变。虎狼般的秦国依旧如鲸吞蚕食一般掠去别国的土地,战火蔓延之处,尸骸遍野,哀恸的哭声响彻四方。刺秦失败后,秦国更是猛烈地反扑,太子丹遇刺身亡,六国纷纷被灭,墨家也被迫隐遁起来,转入暗中活动。而在秦王暴政统治之下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目睹了这一切的水寒不再叹息,它诞生之时,世间便是如此动荡不安,数千年之后,它化为水寒剑,众神早已不在,而人间依旧,似是战乱无穷无尽一般。它的主人也日益沉默,挚友之死与亡国之痛让高渐离心中那灭亡暴秦的愿望越来越强烈。然而,天不遂人愿,正当各路英豪齐聚机关城并商灭秦大计时,赢政的爪牙却伸向了机关城,他联合了鬼谷卫庄及公输家,连同他自己的势力,一齐向机关城内部渗透。这场灭秦计划尚未完全展开便被破坏殆尽,几次迎战之后,墨家弟子伤亡惨重,就连这号称“天籁魔境”的墨家机关城也变成了一座危城。
深夜,惨白的月光射入林间,斑驳的树影映到地面,一片支离破碎,幽幽击筑之声自林间传出,沉重中透出悲壮。
“是,《易水歌》吧。”水寒剑微微鸣动,剑中之灵轻声问道。
高渐离没有回话,依旧满面沉郁之色,自那次易水送别后,他便再未奏出此曲,这一次重奏《易水歌》,琴声尚在,而和歌之人却早已离去,那份悲壮隐于曲中,似还有一份决绝。
剑中之灵似已明了主人之意,剑身上光华流转,仿佛将说未说之言,《易水歌》乃送别之歌,诀别之歌,昔日送友离去,而今天……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歌声自远方传来,如山间溪流一般清澈明亮的嗓音,虽无沧桑之感,但依旧哀婉动人,另有一番豪情蕴于歌中。
高渐离按弦的手顿了顿,随即琴音愈发响亮起来,竹尺在琴弦上方画出优美的轨迹,而歌声也随着这乐音变得更为洒脱。一曲奏毕,琴歇歌止,一位银发女子手持竹箫从林中款款走出,月华流淌在她的身上,更衬出了她如冰雪般高洁清雅的气质。
“雪女,真没想到你也会来这树林之中。”
“只是因为听到了你的击筑之声罢了。”雪女用手指拨过琴弦,迸出一串凌乱的乐音,如摔落在地的水珠。“《易水歌》,你此时奏出此曲,只怕不仅仅是怀念荆轲吧。”
高渐离将目光投向远处,淡淡地说道:“机关城如今危在旦夕,也许,明日便是最后一战,存亡与否,在此一役。只可惜大事未成,却会走到如此地步。”
雪女轻轻一笑:“那请放下这些未定之事,与我再次合奏一曲《阳春》吧。”语毕,竹箫已放至唇边,呜呜的箫声已然扩散开来。高渐离复有端坐筑前,郑重地敲击下流畅的乐音。《阳春》,这首熟悉的曲子此刻听来却是如此不同,曲调之中满是苍凉悲壮,似是一句句临战前的誓言。水寒剑也微微鸣动着,和着这乐音。幽幽琴声和袅袅箫声萦绕于山林之中,久久不曾散去。
三
最后一战终于来临,公输家的水下机关兽将机关城动力之源的水车系统一一破坏,城中用于防御的机关皆因没有了动力而失去了作用。在机关城失去了最后的防御之后,敌人攻入机关城,将整座城变成了残酷的战场。城中的冶铁熔炉因为公输家的破坏轰然爆裂,更是将城内化作了一片火海。
高渐离手持水寒,尽力拼杀、解救同伴,丝毫不顾及自己也受了伤。鲜血一点一点地濡染开来,鹅黄色的衣衫上浸出了殷红的血花,水寒剑上也是血迹密布,晶莹的剑身已被粘稠的血所覆盖,但那点点碎光依旧在剑身上流窜,逸出寒彻人心的灵气。
望着最后一批伙伴逃离的背影,高渐离提剑立于瀑布之旁,身边是数十名秦王手下的高手,他冷冷一笑,横剑在前,作好了迎战的准备。此时的他已是身负重伤,脸上毫无血色。血一点一点地从伤口渗出,染得他的衣衫愈发鲜红。
察觉到主人的不支,水寒剑发出鸣动之声:“大人,您的伤……”
“水寒,请你把力量借给我。”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却又是如此的毅然与决绝。
“大人,如果您再发动内力,您的筋脉是无论如何都支撑不住的,到那时,不仅武功尽失,就连性命……”
“请最后一次借给我力量,水寒。”语气更加沉重。
“谨遵主命。”细碎的光屑从剑身内部涌出,一点点凝聚,在剑身表面游动,暗红的血污渐渐散去,重又露出那冰晶般的剑身。高渐离将内力注入水寒,与剑之灵蕴相融,迸发出凛冽的剑气,激射而出的剑气袭向周围的敌人,高渐离也挥剑冲入敌中。身负重伤的他,动作依然敏捷,眼中的凛然之色充满震慑之意。水寒在他手中,正如那变幻莫测的冰寒之水,招招出人意料,银色的剑光幻化出奇异的轨迹,带出飞溅的血珠。一时间,这数十人已是死伤过半。水寒剑上淌下道道血痕,凝聚在剑尖,结成血珠滴下,光芒自剑柄处向下游动,未滴下的血便被这光芒一一化开,消弭无踪。慑于高渐离与水寒的威势,敌人的攻势稍稍停了下来,但依旧持续着包围之势。
此时的高渐离,脸色较先前更为惨白,他抑制着自己因虚脱无力而产生的颤抖,缓缓地举起水寒。原本轻若无物的水寒此刻却重逾千钧,他自知自己已经力竭,再战下去只是耗尽自己的生命,但,他决不会放任这群人去追杀自己的同伴。
“大人……”剑鸣之声愈发急促,然而高渐离却不管不顾,依旧横剑而立,准备再战。
他的不支也被他的敌人所察觉,他们不再畏惧,而是更猛烈地发起了攻击。兵刃相交,刺耳的鸣声撕扯着高渐离的耳膜,但他全无知觉。现在的他,几乎丧失了一切的感觉,只是用水寒机械地抵挡着敌人的利刃,就连双目也逐渐模糊。他一点一点地被逼至悬崖之边,一人乘他不备,一剑刺中他的肩胛,鲜血飞溅……他挥舞水寒的动作也滞缓下来,与此同时,又有几人向着他的要害刺去……
正在这时,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鸣啸声,水寒剑上光芒暴涨,几声轻微的炸裂声传来,剑身上赫然现出了蛛网一般的裂纹——水寒剑一瞬间崩裂开来!万千碎裂的铁英,带着瘮人的的寒意,准确无误地刺向每一个袭向高渐离的人,瞬间将这些人至于死地!而高渐离,也终因不支,坠下悬崖,落入瀑布下的急流之中……此时,水寒剑所放出的一缕光华钻入主人的衣内,追随主人而去。
四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高渐离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缕微光,光芒弱且清凉,闪烁着,吸引他向那明亮的地方走去。当他触摸到那星点微光时,那熟悉的冰凉从指尖传来,“水寒……”
高渐离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周围是陌生的陈设。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却是浑身酸痛无力。他艰难地坐起身来,发觉身上的伤已被仔细地包扎了起来。“我,还活着……”他喃喃地说道。突然,一枚亮晶晶的东西从他怀中掉出,那是一枚水滴状的铁英,内部似凝聚了点点星光,闪烁不定。
“水……寒……”高渐离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可是,脑中已不再有那冰凉熟悉的声音回应自己的呼唤,铁英之中,碎光闪了闪,算是回答。
一瞬间,那日的情景涌入脑海,高渐离用手紧握住那枚铁英,“到最后,还是你救了我啊……”
“年青人,原来你已经醒了啊。”一位白发老者推开门走进屋内,满脸惊喜之色。
“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高渐离垂首致谢。
“哪里,哪里。”老人摆摆手,“你能活过来全赖你自己命大啊,在河岸发现你时,你已是奄奄一息,身上的筋脉已经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老朽真的没想到你还能活过来啊。年青人,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竟会受了如此重的伤?”
高渐离低下头,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手中的铁英。
见他不回答,老人便也不再追问,只是说:“好了,你先安心休息吧,先把伤养好。”说完,老人便出去了。
数日之后,高渐离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走下床榻,活动一番之后,他苦笑了一下。看来,正如水寒所说,自己果然是武功尽失,现在的他,除了自己的性命已是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走出房间,发现这里是一个小小的馆驿,那老人想必就是这馆驿的主人了。他在馆驿内找到了老人,再次感谢了他的救命之恩,而老人依旧笑着说道:“不用谢,我能救你,也是上苍注定的缘分,要谢,还是感谢上苍吧。”
“老先生,请问这是何处?”
“这里是宋子。”老人捋捋胡须,“对了,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有何去处?”
“晚辈……”高渐离顿了顿,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叫什么?”
“晚辈的朋友,称呼晚辈为小高。”
“那么,小高,如你真的无处可去,不妨就留在馆驿中助我打理日常杂事如何?”
高渐离想了想,躬身一拜,道:“多谢老先生收留。”
就这样,高渐离隐姓埋名,在宋子的这间小小的馆驿中当起了杂役,他仿佛忘记了过去的事情,每天都用各式各样的活计填塞自己的生活,一日又一日。
一天,当地的名贵和一些王公贵族齐聚馆驿,他们请来了宋子最有名的琴师为他们击筑,正当他们沉浸在美妙的音乐声时,几声冷笑从院中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手持扫帚的青年站在院中,满脸嘲讽般的冷笑。击筑的琴师好不懊恼,厉声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嘲笑我的琴技!”
馆驿的老人忙出来劝解:“他是这里的杂役。年青人,性子傲慢,还请大人见谅。”
“杂役?我还当是什么人。”“就是,一个扫地的,还敢嘲笑琴师?”轻蔑的话语此起彼伏。
高渐离将扫帚放于门外,走入屋中,直视琴师:“你的琴技根本不值一提!”
“什么?”
“声音轻浮无力,曲调干涩苍白,你还敢称你是闻名一方的琴师?只是糟蹋了你手中的筑。”
“你!”琴师气得脸色发白。
高渐离并不管他,他走到筑旁,端坐于筑前,拾起了一旁的竹尺,依旧是那娴熟的动作,柔曼哀婉的乐声响起。
闻得这击筑之声,举座皆惊,就连那位气焰嚣张的琴师,此刻也呆住了。
《阳陵采薇》,一首战时百姓的哀歌,高渐离完全沉浸在乐曲之中,仿佛回忆起了昔日燕国尚存时,自已与雪女同奏此曲的情景,而雪女那凄凉哀伤的歌声好似依然在耳边回荡。“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如今,奏者仍存,歌者何在?无奈与沧桑全全融入这乐曲之中,举座宾客,不胜唏嘘。细小的嗡嗡声也从铁英上传出,好似与这击筑之声的共鸣,只是,这声音无人能察觉,除了高渐离。
演奏完毕之后,高渐离从容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去,一名王公贵族起身叫住了他:“敢问先生是……”
“在下是这馆驿的杂役。”说完,他走出正厅,拾起一旁的扫帚,回到院中打扫去了。
自那一日起,驿馆中有一名琴技高超的琴师的事情便传开了,很多人慕名前来听他击筑,高渐离起初不愿,但在老人的恳求下终究同意。每每击筑之时,他都会回忆起过去的岁月和那些未成之事,心中的悲愤与仇恨也愈发沉重起来。
五
终有一天,一名听过高渐离击筑的王公贵族将这件事告诉了秦王。
“陛下,宋子的一个馆驿之中,有一名叫做小高的琴师,其人琴艺高超,全国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真有如此之人?”赢政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正是,陛下,不妨请他到宫中为陛下演奏一曲,陛下便知臣下所言非虚。”
“好吧,依你之言,请宋子的这名琴师入宫。”
秦宫,正殿之上,高渐离抱筑步入其中,他垂首低眉,竭力隐藏起自己满含恨意的目光。他的脚步和心情一样的沉重,当年,荆轲便是这样走入了这正殿行刺秦王的吧。如今,走在挚友曾经走过的路上,站在挚友曾经站立过的地方,他却无法像挚友那样,奋力出击,只能抱筑立于殿堂之中。
“大胆刁民,竟敢不向陛下行礼!”旁边的一名大夫呵斥道,可高渐离依旧站着不动。
“你!”那人还要呵斥,赢政一挥手,示意那人住口,他已经感觉到了面前这名琴师的孤傲不羁之气,不似平常之人。
“听说你琴技高明,就在寡人面前击筑一曲吧。”
高渐离置筑与地上,自己端坐于筑前,沉默了片刻之后,慷慨苍凉之曲倾泻而出,震撼人心,他将感情注入琴声之中,脸上却压制住所有的仇恨与愤怒,神色木然。
“好曲子,好琴技!”赢政赞叹道,随后话锋一转,声色俱厉:“你在寡人面前奏这《易水歌》,就不怕寡人杀了你吗!”
没有回答,高渐离沉默地如同石像一般,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赢政盯着他看了一会,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寡人欣赏你的琴技,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宫中,任寡人的乐师。”
“大王,不可!”李斯站了出来。
“为何?”
“大王,他是高渐离!一来,他是墨家弟子,反秦之人;二来,他是荆轲的挚友,将他留在宫中,恐对大王不利啊!”
“哼,高渐离?”赢政轻蔑地一哼,“墨家已亡,水寒已碎,他还能掀起怎样的风浪?”赢政直视殿中这名沉默的男子,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双拳此刻正握得紧紧的,关节微微发白,水寒所残留的铁英此刻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发出微弱的鸣声。
赢政继续说道:“寡人就是要将他留在宫中,让他知道,我大秦的天下不是他们这群人能颠覆的!”他顿了一顿,随即脸上闪过阴鸷的神色:“击筑是不需要眼睛的。来人,熏瞎他的双眼,已绝后患!”
炽热的火盆,冒着呛人的浓烟,高渐离被侍卫强按于火盆之前,他紧闭着双眼,可是,这灼人的烟依旧渗入他的眼中。屈辱、不甘、愤怒以及刺骨的痛撕扯着他,他只有默默地忍受,那未完成之事他从未放弃过,而现在的一切更坚定了他的决心。手中紧握着水寒的残片,感受着那缕清凉。
他放弃了抗争,任由浓烟污浊了他的双目。眼睛失去了光明,但他的心未曾黑暗过,只要他还活着,一切都未曾结束。
阴沉的秦宫中,每一日,高渐离都为秦王或是各位大臣击筑,仇恨及愤怒被深深地埋藏起来,乐曲中听不到丝毫的哀伤与愤恨,乐音宛如世间最晶莹的冰雪、最透亮的水晶,不掺任何杂质般纯净动人。他的谦卑与恭顺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认定他终究是一个文弱的琴师。不为秦王演奏时,没有人管制他,他独自一人在宫殿中摸索着,搜集着残破的铅锡和碎铜、铁渣……这一切,都被他灌入到筑的空腔之中。手中的筑一日日地变沉,而他高超的琴技足以掩盖筑的变化,没有人察觉到他的意图。他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时机的来临。
六
终有一日,筑中的空腔已被填满,坐在黑暗的小屋中,高渐离取出怀中水寒的残片,残片上光华流转,荧荧闪烁,只是,他再也看不到了。他握着这枚铁英,将手置于筑的上方,准备将它投入其中,迟疑了片刻,他最终没有松开手中的铁英。他的手颤抖着,将水寒的残片贴于胸前,倾听着铁英微弱的鸣动,“水寒……”他喃喃地说着,回忆起与它初见的那一日,水寒清澈的声音似乎从未从他的脑中消失,回想着水寒当日的话语,他轻轻地问道:“蓐收,金神,为何会落下你这样的泪水呢?”
殿堂之中,百官分列两旁,赢政高高在上,聆听着殿中之人所奏出的乐音,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曲结束之后,却再无音乐响起,赢政有些不悦:“为何不继续?”
“下面一曲,还请大王移驾至筑边欣赏。”高渐离从容地答道。
“这是何故?”
“曲中细微之处,只有在近处聆听,方能辨明其妙。”
“唔,寡人依你。”赢政果然走下高台,跪坐于筑边,而高渐离也开始击筑。这,将是他的最后一曲。
还是《阳春》,可是这与任何一次的《阳春》都不相同,高渐离不再掩饰和压制中心中的情感,转而将它们尽数倾注到琴声中,易水之别,机关城死战,秦宫之囚……这一切的一切,融着他的悲愤之情随着琴声荡漾开来。《阳春》不再是那和煦暖人的乐音,而是暗含了杀气与愤怒。
初听琴音,赢政并未觉察到什么,可是,随着这逐渐激越的乐音,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曲子……暗暗的,他似有不妙之感。只听“铮”的一声,十三根琴弦根根断裂,高渐离霍然站起,举筑向赢政砸去!
赢政猝不及防,猛然惊醒过来的他慌忙躲避,朝一边就势扑倒。高渐离看不到赢政的动作,只是朝着最初辨明的方向砸去。筑擦着赢政的衣襟直直砸到地上,喀嚓一声,应声而碎,填塞在筑中的铅铜四处飞溅,敲击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发觉到自己失败之后,高渐离轻轻叹息了一声,他没有再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宫殿外的侍卫纷纷冲入正殿,举剑向前,闪着寒光的利刃向他刺去。高渐离脸上愤怒的表情已经平复下来,代替它的是深深的平静。利刃从他的体内穿出,鲜血四下溅开,在各处绽开绚烂的花……
高渐离缓缓地朝地面倒下,一枚晶亮的水滴状铁英从他的衣襟中滑落出来,掉向地面,碎成千万点晶莹的光屑,那铁英仿佛是哀怜的泪水,在为着高渐离之死而哭泣。高渐离平静地倒在地上,身下是氤氲而开的鲜红,细碎的光屑弥漫在他身边,最终消弭在空气之中。
轻轻地,水寒那空灵寒彻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声音满含悲悯之意:“金神之泪,不仅仅是为这残酷的人世间,更是为了这世间的那群有情有义之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