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的地方》一月的海有风

1、第 1 章

　　风吹过的地方
　　起风了。
　　01
　　她终于决定要逃亡了。
　　从积灰的衣柜底翻出碎花连衣裙，裙褶上渗满了樟脑木的味道；用皮筋把又黑又长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呈现出不正常的绯红，双手不安的握紧有松开。
　　她打开窗户，日头在她的眼皮上明晃晃地跳动。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足够高大，它强壮的枝丫贴着水泥墙疯长，它茂密的树冠遮去了她视线中一半晴朗的天空。多少个小时，多少天，多少年过去呢？她算不清楚，燥热烘烤着她，她早已失去了计算时间的能力。
　　风蓬股股地拍打在她的脸上，她渴望地呼吸着，这时候她是一只囚牢里的鸟，被折断双翼，束之高阁。
　　02
　　她奔跑在林荫道上。
　　风穿过密林，缠绵地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扬起她散落的秀发。她的心剧烈地跳着，“扑通扑通”每一下似乎都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望着湛蓝的天空，云悠然飘过，她的心焦虑而激动，指尖颤动着，喃喃道：远方，远方。
　　她一刻不停地奔跑，，不知道是否已经有人发现她擅自主张的逃亡，她不想再回到那个白色的房间冰冷的，连阳光也照不暖的地方，用寂寞的刀和恐惧的毒药折磨她，锁住她。
　　她从风里闻到了桂花的味道，可她分明记着这是盛夏，蝉叫嚣不止的季节，热烈的、火辣的七月。年少的她曾无数次在七月的暮色下眺望夕阳，看被霞光渲染的游云，吹着微凉的夜风，幻象红酒的颜色那时的她也曾意气风发，为自己编织一个又一个天马行空的音乐梦，享受赞赏钦佩的目光的洗礼，做自己舞台灯光下的宠儿，永远都骄傲地挺直背昂起头。她憧憬过无数个不可思议的未来……
　　可她的世界太小太小，如同迸发过绚烂光彩的气球，一吹即破。
　　03
　　“每一个人都一样，然而我们每人都孤独。”她的脑海里不断充斥着这句话。电扇嗡嗡地在头顶旋转，汗水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她恹恹地趴在桌上，阿兮走过去拍拍她的背，安慰道：“自古谁都有‘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嘛，想开点。”她叹了口气，想说不是，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阿兮是张白纸，干净地没有一丝墨痕，像她清澈的玻璃色双眸，清晰地倒映出每一个人的影子。她与阿兮不同，她有一颗千疮百孔疲惫的心，懦弱地想逃离一切；但阿兮不会，不是不能，是不会像她一样，陪她逃离，陪她流浪。不论阿兮多么善解人意，是她坚强的后盾，她们仍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星球，一个安稳，一个颠沛。
　　她渐渐地觉得自己的意识不再受大脑支配，不管班主任在课上多么激情高涨地讲解数学题，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人们各种各样的嘴脸，讥讽的，失望的，愤怒的……焦虑的，不！变成了她的脸。黑板上的粉笔无力地划出一个个晃动虚浮的白字，她的眼神变得涣散，手中的红笔停滞在书页上，晕染开一片墨迹，似一滩新鲜的血。有无数句嘲笑的话语，刺得她偏体鳞伤，她双手抱臂，顺着墙，慢慢地划下去，无声地哭泣，她的眼泪从来是流给自己看的有一些陌生的，熟悉的脸在放大，她的记忆变得错乱，被篡改。起初的日子里常有穿白衣服的人进进出出，后来没有了——房间的门上上了一把锁。
　　“我想杀了他们”她在日记里这样写，但不会有人知道，她从来是一个人。
　　她不再奔跑，彳亍着，突然想起张爱玲笔下的吴翠远和葛微龙，一个被捆在围城里，徒劳地挣扎，一个为别人而活。像她，有不像她。
　　风在她身后呼呼地吹，她狼狈地碎了一地的骄傲，再也拾不起，直剩下光秃秃的自卑，茫然失措地包围了她。
　　04
　　“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死？”她问阿兮，她们俩在公园的长椅上。“嗯，我就觉得自杀不划算，太痛苦了。”“对呀，我想被风吹干、蒸发，一点一点消失，化成灰飘落在风里，天气最好有点小雨，湿湿的，有暮色、海风，矮矮的小山丘，有绿草、小花，多美。”“嗯，我嘛”
　　她爱微雨的江南。吹着微风的小城，海边的暮色，桂花的香，青砖黑瓦的小巷，临江的亭台楼榭，暖的，冷的，热烈的，平淡，感性的，诗意的
　　她对风有着深深的痴念，像自由，像未来，像陪伴，那是她与它神秘莫测的语言。
　　她仍在前行，头发微微松散，风追随着 她，不动声色地抚过她苍白的唇，握紧她冰凉的手。
　　05
　　她眯了眯眼睛，又能手背遮挡住过分明媚的阳光，等待。
　　陈旧的绿皮火车出现在路的尽头，她沉重的呼吸声，顺风飘散在烦闷的空气里。她跳上轨道，沿着它的弯度，伸开双臂，一步步向着火车走去，她开心的转着圈裙摆画出美丽的弧度，像雨天里撑开的碎花伞。
　　近了，又近了，两步，三步
　　她提起裙摆，向着前方奔去。她将坐上火车驶向远方。逃离一切现在与过去，一切束缚与挣扎，一切狼狈与不堪。前方，前方是自由的诱惑，是全新的，也是永恒的。最后一刻，她的身体发出愉悦的欢吟，冲破了尘埃，消散在天空里。风刮过，抖落一地的树叶，惊起一群黑鸟，鸣叫着，盘旋在火车头冲向云霄。
　　天空下起蒙蒙细雨，混着桂花香。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