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电话 暖黄色的夕 ...
-
暖黄色的夕阳在东河湾水面洒下一片片金辉,轻柔的微风吹拂着岸边的杂草,一路向上,裹挟着麦苗的青气从东田款款而来,吹散袅袅升起的炊烟。
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也跟着这微风的方向,顺着“丁”字路,从东田慢慢走近。
“哟,这不是三剩吗?”
正站在路口闲着无聊的人们发现了青年,脸上都浮起兴味的笑容,离得老远就开始调笑。
他低下头,有点烦。
三剩已经三十多岁了,但一直没有结过婚,也没人给他说过亲。因为他不但家里一无所有,自己还有点傻傻呆呆的。脑袋不怎么灵光。
但即使是这样的一个“傻子”,也有博旺村寻常男子没有的优点——爱干净。
三剩喜欢穿白衬衫。虽然他不够精瘦,白衬衫也不够修身,这种打扮并不会给他的外形加分,但他还是春夏秋冬,雷打不动的穿着白衬衫。尤为难得的是,他这件白衬衫,永远干干净净,上面没有一点儿污渍。
博旺村的男人们都是大老粗,穿着上面从不讲究。尤其是夏天,背心几乎成了男人们的标配,个别肥壮的,还喜欢直接赤裸着上身,露出油腻腻的胸膛。
三剩从不这样。
即使是夏天,热的后背都湿了一片,他也还是穿着白衬衫。
一个在众人看来脑袋不灵光的傻子,却奇异的比正常人都爱干净,爱打扮,这使得三剩更加惹眼。
“三剩又去打野鸡啦?”
住在路口的顾家大爷笑着开口问。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只比三剩小几岁,是村东头比较阔的一户。他争气,他的三个儿子也很争气,都早早成了家,生了孩子,虽然才五十出头,但他现在已经是三个男孩,四个女孩的爷爷了。
三剩把已经长到遮住眼睛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
人们又看向他肩头扛着的棍子,上面空空如也,别说是野鸡,鸡毛也没吊一根。
“今天没打到‘人家的’野鸡?”
这是来自顾二大爷的询问。他是顾家大爷的嫡亲兄弟。
虽然是亲兄弟,但命不同。顾大爷早早生下三个儿子,各个争气。而顾二爷拼了老命地耕耘,只得下一群丫头。整个东头人家的女儿加在一起,甚至都还没他一家多。一想起自家这八个女儿,顾二爷就忍不住骂老婆,觉得她实在不争气,连个儿子都生不出。
假如顾二爷学过生物,那么他就会知道,生男生女根本不在于他老婆,即使要怨也应该怨他自己。但可惜顾二爷只有小学三年级学历,连“生物”是什么都不知道。
顾二大爷刻意加重了“人家的”这三个字的语气,引起周围一阵哄笑。
谁都知道,三剩前几天刚挨了一顿骂,原因就是他偷了别人家养的鸡,还狡辩说是自己发现的野鸡。
三剩当然知道这群人是在嘲笑自己。但他不愿与这些人多费口舌,所以仍然是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并加快了脚步。
“三剩,以后还偷不偷别人的鸡了?”
有人大胆的问。显然不愿让他就此走掉。
“我什么时候偷鸡了?说了多少次了,那是野鸡!是我在河边发现的!”
三剩梗着脖子狡辩,眼睛却瞪着地面,仿佛刚才那话,是土地老儿问的。
“哈哈哈哈哈哈,还不承认!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人们又是一阵哄笑。三剩气呼呼的走了。
张枫的二伯娘在一旁笑看了整场戏,跟着一共大笑了三回,目送三剩走远,确认接下来不会再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才回了自己家。
刚走到院子里,她就听见房间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张枫奶奶,很明显,是张枫爸爸打来的电话。
“嗯,我好着呢,你在外面多注意······”
二伯娘本来愉快的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糟糕。好像噌的一下被点起了一把火。
她讨厌他们用自家的电话。虽然人们都说接电话是免费的。但是谁知道是真是假?
强压着心中的厌烦到了厨房,张枫正坐在里面烧火。二伯娘进来时,正好看到他把一根木柴往炉膛里塞。
“谁让你用木头呢?!”
二伯娘大声呵斥,觉得张枫真是无可救药!从来都不听话,永远都是你不让做什么他就非做什么!
“说过多少次了!平时不要用木头,烧那些秸秆不行吗?你以为家里柴火怪多吗?!”
因为木柴比较难得,一般都是过年时用来炸东西或者平时家里来客人需要长时间烧火时,才会用上。日常做饭,更多的用的是晾干的农作物茎秆,比如玉米杆、玉米棒等。有时,也会有晒干的树叶。
张枫连忙把木头又拿了出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这种畏缩的样子更让二伯娘生气。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冤大头,里外不是人!
小叔子生而不养,一年到头在外面不回家,扔下一个老人和这个整天就知道调皮惹事的孩子给他们,他们要是不管吧,外人会说他们做哥嫂的一点不照应弟弟的孩子;要是管吧,外人又会说他们把别人的孩子不当人······
就不说别人了,就说这个孩子,自己天天管吃管喝的,他有领一点情吗?也就是现在会装可怜,实际上心里指不定多恨自己呢!
二伯娘越想就越为自己不值。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自找没趣。别人家的孩子,就算再亲,有什么道理让我们来养呢?又不是说像张初元那样父母都死绝了!
“一天天说都不听!还不如跟你爸讲,让他带你走了算了!省的天天看着烦!”
二伯娘一边切菜一边抱怨。张枫觉得又愤怒又屈辱。
“蛋儿啊~蛋儿,来接电话。”
房间内,奶奶在喊张枫。看来是他那个便宜老爸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几年未见的儿子,要隔着电话管教一下了。
“喂?”
张枫进了房间,把电话握在手里。有点生气,又有些难过。但还是强装镇定,让自己声音显得非常随意,非常冷静。
“蛋儿啊,在家好好听奶奶的话,不要惹大伯二伯还有伯娘们生气。平时勤快一点,不要只记得玩。”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低沉,张枫听着这声音,脑海里怎么都回忆不起来爸爸的长相。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枫一喊出口就哽咽了。鼻头一酸,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下,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是不是想爸爸了?等挣到钱了爸爸就回去了。”
又是这样的回答。
一年又一年,你什么时候才能挣到钱?
张枫心里这样想,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无论爸爸有没有挣到钱,他都不在意。在博旺村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他不想再留在这里了。他想跟着爸爸一起出去,哪怕是一起要饭也可以!
“爸爸,你带我出去行不行?我不想留在老家了。我想跟你一块!”
张枫的眼泪从黑亮的大眼睛里扑簌簌的落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明显的泪痕。他干裂的嘴巴咧着,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又委屈又害怕的样子。
但他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有些不耐和烦躁,提高了声音训斥道,
“哭什么?!你不留在老家好好上学,跟我出来干什么?你以为出来是好玩的吗?一点儿都不懂事!”
张枫想说,就算出去再难,也不会比他现在过的日子更难。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电话一放,哭着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奶奶的叫声,但他这一刻谁都不想理。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呆着。他恨,为什么自己只是个孩子?为什么自己还没有长大?如果长大了,他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不用听大人们的安排了!
张枫跑到了竹林里,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实在没了眼泪,就坐在原地发呆。
天地之大,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下他。
在老家,伯娘们嫌弃他,不愿意要他;爸爸也不愿意带他走,他真的这么差劲吗?
张枫又想起了自己据说是和别人私奔了的妈妈。
别人都说他妈妈长得很漂亮。他也依稀记得似乎小时候有过那么一个漂亮的女人温柔的抱过他,亲过他,但后来,她还是抛弃了他。
所有人都不要他!
所有人都嫌他是个累赘!
张枫眼泪又落了下来。除了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你为什么哭?”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初元的声音。他本来是想来竹林附近看看有没有野草可以拔一点拿回家喂鸡,却听见张枫的哭声,于是就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不关你事。”
张枫把脸埋在膝盖上,没好气的说了一声。他现在正处在怨恨整个世界的情绪中,张初元自然也包含在里面。何况,他哭的这么丢人。
“又被打了?”
张初元也没生气,慢慢走了过来,站在张枫面前,低头看着他。
“没有人打我。”
张枫闷闷的说着。
“那你为什么哭?”
张枫没回答,又过了一会儿,他把脸上的泪在膝盖上蹭干净,抬起头问张初元,
“我是不是真的很惹人烦?为什么大人们都这么讨厌我?”
张初元垂下眼睛,看着脚尖,仿佛在思考,没有立即给出回答。于是张枫苦笑一声,又接着道,
“伯娘们讨厌我,爸爸也不愿意带我走。”
“大人们才讨厌。他们又愚蠢又自私。”
张初元看着张枫的眼睛道,
“等你长大了就自由了。不需要任何人带你走,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张枫愣愣的看着张初元认真的表情,有些迷茫。以前他只想到一个叫“广州”的城市去找爸爸。可现在爸爸不愿意带他走,那他要去哪里呢?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张枫有些失落。
“我有”
张初元接着道,
“等我们长大了,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去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但是很好很好的地方。”
张初元认真地说着,像是对张枫郑重地许下了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