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恋》雷文世家-Laven

1、宿命 伏魔剑长三

　　她说她会盲，是因为今生已流尽了三世的泪。
　　她说妖都无情，离月你要帮我杀光了它们。
　　她说离月你千万学不得姑姑，不要对任何人动情，尤其是妖！
　　我只说，“姑姑，您忘了吗？这里是忘情森林，无情！”

　　她说这些本是弥留之际，往日灰暗的眸子难得的有了光亮，却在那一刻又黯淡，唇畔含了一丝笑，半含欣慰半含酸，“幸好，只有我是罪人！”她闭上了眼睛，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
　　我知道她是害怕的，不然也不会苟活，她害怕死后无颜面对江家先祖。
　　然而，当时，我和她都没有预料，不久之后，我便走上了和她一样的道路。唯一不同的是，我比她更加强硬，更加不知悔改。

　　门口传来声响，我不需回头，因为能在忘情森林的人，除却了我和姑姑，只有姥姥。
　　我说，“姥姥，姑姑她去了。”
　　长久听不到回音，我们就这样默契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有姑姑的躯体，慢慢的冷却僵硬。
　　“唉。”轻悠的一声叹息，“不过江家的罪人，离月无须伤怀，方才灵境有显，沙漠那带邪风阵阵，明日你就离开去苍泪沙漠吧！”
　　那一刻，我有漫天漫地的荒凉。

　　我的名字叫离月，江家驱魔氏第十七代传人，自我有记忆以来，便是跟着姥姥在忘情森林修炼法术，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姥姥说，“你只需要记得自己的使命，其他的记忆都不过是累赘，降魔者，理当忘情！”
　　而她是我的姑姑，江莫娆。
　　自小我便讶异于她的美貌，姥姥常说离月你再美也美不过莫娆，姑姑就会抿嘴笑，宛若羞花。

　　那时我十岁，伏魔剑长三十三寸，日日苦练三百下，挥汗如雨。
　　而姑姑，二十年华，云游四海，是名满云沧的降魔者。
　　姥姥一直让我以姑姑为目标，她说莫娆的灵力无人能及，离月你要勤能补拙。而姑姑则说，待我此生把妖灭尽了，也省的离月辛苦犯险！
　　那时的姑姑，气势无两。
　　而姥姥则一脸欣慰，或许在她一生中，姑姑是她最为得意的弟子。
　　而就是姑姑，伤透了她的心。

　　那次，姑姑回来的突然，回来后便径自跪在了姥姥面前，交出了伏魔剑，她说她爱上了妖，无法再持剑降魔伤害他的同类。
　　那时的姑姑，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盛气凌人，面对姥姥，她愧疚的泪流满面。
　　姥姥气的说不出话，脸上是那样浓重的失望和痛心。那样的表情，我只见过这一次。即便后来我告诉她，我爱上了一个游魂，她也只是微微叹气，我想她的心大约早就死了。

　　姑姑跪在忏悔台，一连两天。
　　我偷偷送了食物过去。她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虚弱的随时都要昏厥，可却是倔强的对我摇头，“离月，这只是在赎罪。”
　　“姑姑，为什么要这样，你后悔吗？”
　　那一刻她的眼闪过挣扎，却还是道，“不悔！”
　　“姑姑，人为什么会爱上妖？”我真的不懂，姥姥为了锻炼我，所幻化出的妖类是如此丑陋恶劣。
　　姑姑笑了，同时回忆起一些东西的模样，笑的很甜蜜，她说，“离月，你不懂，你最好也不要懂，若是机缘到了，自然就明白一切！”
　　拐杖重重捶地的声音，是姥姥，她走来拉过了我，对着姑姑道，“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是江家的人，已经没有身份资格留在这里，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

　　姑姑尽数的把功力传给了我，然后义无反顾的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我的心情一直无法平复，练功时也无法凝神，平白而来的功力在体内沸腾，我突然有些向往起姑姑洒脱奔向的那个世界。

　　那日后，我每日挥剑六百下，练习各种符咒。
　　两年后，姥姥把我拉到了祖先的牌位前，说，“你跪下！”
　　我便跪了，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何罪，而就在我疑惑间，姥姥说话了，“你没有错，只是今日你该来拜祭一下，两年来你技能突飞猛进，因你姑姑临时叛变，天下苍生饱受邪灵之苦，离月，你该是时候出山了。”
　　我在排位前磕头，有了些难以控制的激动，我终于等到一天，为了自己背负的使命而战斗，也能像姑姑般，仗剑走江湖。
　　只是姑姑，我又想到了她，想到了当年的那个掷地有声的“不悔！”，还有那个幸福的笑容，我总有些恍惚。

　　离开忘情森林的时候，姥姥拄着拐杖在路口送我，目光中包含了太多太多，有嘱托，有希冀，还有担忧。我对她点头，头也不回的上路。
　　或许，我该代替姑姑，去实现那个理想。

　　云沧大地，鬼魅丛生，我的伏魔剑被染成红色，江湖上关于十二岁降魔者的传说也愈传愈广，每每听闻，我都是淡淡一笑。
　　刀光剑影中我慢慢成长，几次历难也都化险为夷，对妖，我从不心软。直到遇上那对雪狐，男的已是奄奄一息，女的就这样不管不顾的挡在了我的剑前。她的目光凌厉，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她说，“不要杀我的相公！”
　　我看的出来，她身上已经带了些微的仙气，再过一劫便可成仙，而她此刻的举动便是在自毁修行。
　　“我不杀你，但你的相公摄取童男童女精血，我非除他！”
　　女狐听了我的话，就陡然呆立，然后大滴的泪便涌落，她无力顾及我的剑，而是反身扑向了男狐，“相公，你何苦如此这般助我！”她抱着他化为原形的身躯，苦苦哀求我，“他所做的不过是为了让我早日等仙，怎么那么傻,我求求你,你放过他,他已经打回原形,再不会作恶,他欠的债,我来还!”说完后作势就要吐出内元。
　　我阻止了她，那一刻就连自己也无法控制，好似是被她感动，好似是珍惜她万年的修炼不易。我放过了她，只是消去了男狐的记忆，让他开始新生。

　　一起放生了男狐，她对我磕头道谢，我离开，却发现心是满的。
　　我回了忘情森林，我跪在了姥姥的面前，告诉她我无法做到无情，我对妖有了怜悯，我发现妖亦有善类。
　　“是吗？”姥姥只反问我，我却无力再点一次头。
　　“你想和你姑姑一样吗？离月，你可知对妖有了人类的情感，那么便会是万劫不复！”姥姥洞察般的笑，“你跟我来。”

　　跟着姥姥到了后山，我在山洞里看到了姑姑，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也迟钝的没有发现我们的到来。
　　“姑姑？”我有些不敢相信，几年不见，眼前憔悴的少妇竟会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姑姑。
　　她听到了声音，侧耳，状似思索了一下，才恍惚道，“呀，是离月呀！”便摸索着起身向我走来。那一刻我才发现她瞎了。
　　姥姥由始至终没有说话，看着我和姑姑。
　　而姑姑，也由始至终的没有谈及任何往事，仿佛那些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只有伤痕是真的。
　　“离月呀，人不该被表象所迷惑，我终究还是太过愚笨，才落得如此下场。妖，终究是妖呀。”姑姑的声音也再不是以前的那样清脆悦耳，而是带上了沙哑，压低了嗓音说话，竟是与姥姥有九分的像，都漫着沧桑。

　　“那么姑姑，你可是后悔了？”我无意识中重复了当年的话。
　　姑姑哑然了，皱着眉呵呵的笑，却如哭一般，再没有说半句话语。
　　姥姥带我走出了山洞，“是我把她接回来的，眼盲了，武功没了，流落在外如同废人！这就是那个妖怪赐给他的！”
　　“离月，你要看清楚，彻彻底底的看清楚，怜悯慈悲没有关系，却不能迷失了自己的心智呀！”姥姥意外的松了口。
　　看我意外的样子，姥姥摇头叹息，“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呀！就因为吃过亏，才百般的交代你们，而现在我累了，江家的担子背了大半辈子了，现在只愿在这森林里等死了，离月，你极聪慧，一切就看你自己的悟性吧！”

　　那一次离开姥姥，又过三年，走遍云沧大地，每一次剑起剑落，我都告诉自己，这只是妖。
　　我没有回去忘情森林，直到感应到姑姑的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