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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暗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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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公子?”阿素上前,轻声唤道,脸上带着后怕和担忧。
房婀收回目光,眼中的迷茫与脆弱瞬间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她站起身,对杨翁微微颔首:“店家,叨扰了。酒钱连同方才的损失,一并记在房府账上。”
“不敢不敢,女公子言重了。”杨翁连忙躬身。
申侯、虢石父、浑水摸鱼、破立之路……一个个关键词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知道,与舒吾的这次短暂会面,只是一个开始。房家的争流之路,才刚刚驶入真正的激流险滩。
房府的气氛因房婀带回的信息而变得更加凝重。
书房内,房家等核心人物齐聚,听完房婀转述的舒吾之言。
“申侯!虢石父!”房伯庸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简牍哗啦作响,眼中喷薄着愤怒的火焰,“果然是这群国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舒吾的分析,完美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兄长!现在你该看清了吧?”房仲恒激动地站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扭曲的亢奋,“王室昏聩,奸佞当权!申侯乃太子外祖,实力雄厚,又占着大义名分!投靠申侯,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否则,我们就是王权倾覆时的殉葬品!”
“闭嘴!”房伯庸厉声喝止,胸口剧烈起伏。舒吾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但“背主求荣”四个字,依旧如同耻辱的烙印,让他无法接受。
“我房伯庸,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投靠申侯?与虎谋皮!你怎知他不会在利用完房氏后,反手将我们推入深渊?!”
“那也比现在就被他们一点点啃噬殆尽强!”房仲恒毫不退让,脸涨得通红,“至少还有一线生机!难道你要看着祖宗的基业,看着阖族老小,都跟着那昏君陪葬吗?!”
“你……!”房伯庸气得手指发抖。
眼看二人又要爆发激烈冲突,房婀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如同冰水浇头:“父亲,叔父,此时争吵,于事无补。”
房婀走到悬挂的疆域图前,手指点在镐京的位置。“申、虢联手打压房氏,制造混乱,其最终目的,恐非仅为剪除政敌,而是要动摇整个王畿的根基,为将来更大的动作铺路。”她将舒吾关于“大义铺路”的隐晦暗示明确点出。
众人悚然一惊!动摇王畿根基?这比单纯打压房氏可怕百倍!
“所以,”房婀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决断,“无论我们选择‘忠君’还是‘自保’,当务之急,是必须阻止他们继续‘搅浑水’,剪除我们赖以生存的羽翼!必须立刻稳住西市商路和城外田庄,恢复财源!否则,任何选择都将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她的话切中要害,将争论拉回了现实的生存层面。
“婀儿说得对!”房胥立刻附和,“开源!必须立刻开源!否则族中人心真要散了!”
房伯庸看向房婀:“你之前所言,另辟蹊径换取粮秣物资,可有眉目?”
“已有初步想法。”房婀点头,“父亲,请允我调用库藏中积压的部分绢帛、漆器,特别是那些纹饰古朴、厚重之物。另外,请拨给我几名精于算学、熟悉货殖的可靠管事。”
“你要做什么?”房仲恒皱眉问道。
“与羌人交易。”房婀语出惊人。
“羌人?!”房骏忍不住叫出声,“那些西陲蛮夷?茹毛饮血,不通礼仪!与他们交易?有辱斯文!而且路途艰险,匪患丛生,如何能成?”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房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羌人虽处西陲,但其部落并非铁板一块。其中靠近陇山、洮水一带的白马羌、参狼羌等部,与我边境时有小规模贸易。他们缺盐、铁、精美的丝帛漆器,却盛产良马、皮毛、药材。我们积压的厚重绢帛、古朴漆器,正合其部落首领喜好。若能打通一条隐秘商路,以物易物,换取马匹、皮毛乃至药材,既可解燃眉之急,补充族中所需,马匹更可增强护卫力量!至于风险……”她目光微凝,“总好过坐以待毙,任由财源枯竭!”
“好!”房伯庸不再犹豫,当机立断,“此事,便交由婀儿全权处置!库藏任你调用,人手随你挑选!需要多少护卫,直接去找家将统领!”他这是给予了房婀极大的信任和权力。
“兄长!”房仲恒还想反对。
“不必多言!”房伯庸挥手打断,语气斩钉截铁,“婀儿此策,是目前唯一可行之路!仲恒,你负责配合婀儿,稳定城内各处产业,安抚人心,绝不能再出乱子!胥老,开源节流之事,还需您老多费心!”
命令已下,众人只得领命。房仲恒脸色阴沉地看了房婀一眼,拂袖而去。房骏也有些不甘地跟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房伯庸和房婀。
“婀儿,”房伯庸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骄傲,有忧虑,更多的是沉重的托付,“此路艰险,务必小心。为父……愧对你,将如此重担压在你肩上。”
“父亲言重了。”房婀屈身行礼,目光坚定。
房婀亲自清点库藏,挑选出适合交易的厚重绢帛和一批造型庄重、漆色沉稳的礼器、食器。又从府中挑选了两位精通算学、为人谨慎且略通羌语的老管事——陈伯和赵仲。
在家将中,她避开了房骏推荐的亲信,而是挑选了五名经验丰富、沉稳寡言、曾在西陲戍边过的老兵作为护卫头领。
“此行事关重大,需隐秘、迅速。”房婀在偏厅召见陈伯、赵仲和护卫头领王铁柱,“路线我已初步规划,避开官道,走山间古道。交易对象是洮水上游的参狼羌小头人‘木扎’,此人贪图享乐,但相对守诺。陈伯负责接洽议价,赵仲负责清点货物。王头领,沿途安全,就托付给您了。遇事,以保全人货为先,万勿恋战!”
“女公子放心,定当竭尽全力!”三人肃然领命。
一支由十辆不起眼的青布篷车组成的小型商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房府后门,融入了镐京沉寂的街巷,向着危机四伏的西陲进发。
数日后,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到房婀耳中:虢石父的心腹家臣,近日频繁出入城西一处由申侯暗中控制的赌坊“千金窟”,与几个行踪诡秘、操着边境口音的人密会。
而几乎同时,西市几个曾与房家商号交好的中等商户,也遭到了不明人士的警告和骚扰,暗示他们不得再与房家有任何往来!
“恐怕……我们派出的商队,行踪也未必能完全瞒过他们的耳目。”
房仲恒显得有些焦躁:“那怎么办?商队才出发几日,远水解不了近渴!城内这几家商户若真被吓退,我们仅存的几条商路也要断了!婀姪女,你可得想想办法!”
房婀秀眉紧蹙,在室内踱步。对方动作之快、手段之狠辣,超出了她的预期。
“不能坐以待毙。”房婀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虢石父和申侯能收买人心,我们也能!他们用威吓,我们……就用利诱和人情!”
她看向房仲恒:“叔父,烦请您亲自出面,备上厚礼,去拜访那几家被骚扰的商户东主。不必提虢石父的威胁,只言房氏感念多年情谊,不忍见其受池鱼之殃。告知他们,若愿继续与房氏保持最低限度的、不引人注目的合作,房氏愿让利三成!并承诺,若因与房氏往来而遭受任何损失,房氏一力承担,加倍赔偿!”
“让利三成?还加倍赔偿?”房仲恒肉痛地叫起来,“这……这代价也太大了!”
“叔父!”房婀语气加重,“这是稳住阵脚,保留火种的代价!比起被彻底孤立、困死城中,这点代价,值得!况且,我们并非真的坐等商队,开源之策,也不止这一条!”
她又转向父亲:“父亲,请以您的名义,修书几封。一封给太史伯阳父大人,只谈天象时局,求教安身立命之道,言辞恳切。一封给驻守洛邑的尹吉甫将军,问候叙旧,同时隐晦提及西陲不稳,恐影响王畿安定,请其多加留意。还有一封,给宗室中那位以贤明著称、但素来低调的召公虎,同样问候,并附上一些女儿近日‘偶然’得到的,关于某些人贪墨军资、私通戎狄的‘风闻’。”
房伯庸眼中精光一闪:“婀儿,你这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房婀冷静分析,“与商户往来是稳住基本盘,维系商路血脉。给伯阳父大人的信,是维系清流人望,表明我房氏依旧心系正道。给尹吉甫将军的信,是借其兵威,震慑西陲可能被申、虢利用的势力,为商队减少一分风险。至于给召公虎的‘风闻’……”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虢石父不是最擅长谗言惑主吗?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水搅得更浑些!这些‘风闻’真真假假,但只要有一丝传到幽王或褒姒耳中,就够虢石父焦头烂额一阵子,无暇全力对付我们!这叫……围魏救赵!”
房伯庸看着女儿,眼中充满了震惊和赞赏。
“好!好一个‘围魏救赵’!”房伯庸拍案而起,连日来的阴郁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就依婀儿之计!仲恒,速去办商户之事!为父亲自修书!”
房仲恒也被房婀这番谋划镇住了,虽仍有疑虑和不满,但也知这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只得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