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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争流始 ...


  •   西市商号的货物被哄抢一空,价值不菲的漆器、丝帛散落满地,被践踏成泥。
      城外田庄的粟苗被成片毁坏,刚刚灌浆的麦穗被付之一炬,浓烟滚滚。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房骏气得双眼赤红,在厅堂里来回踱步,佩剑撞击着腰间的玉璜,发出清脆却焦躁的声响。
      “这哪里是什么流民?分明是有人指使!是冲着我们房氏来的!伯父!不能再忍了!给我一队家兵,我定要把那些宵小揪出来碎尸万段!”
      “胡闹!”房伯庸厉声呵斥,他坐在主位,脸色铁青,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你带兵去?去打谁?打那些被煽动的‘流民’?正中幕后黑手下怀!到时候一顶‘残害黎庶、激起民变’的大帽子扣下来,我房氏更是百口莫辩!”
      “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们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房骏梗着脖子吼道。
      “当然不能算!”房仲恒脸色阴沉,接口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但硬碰硬绝非上策。兄长,事到如今,形势比人强!王室昏聩,强敌环伺,我房氏再硬撑下去,只怕……只怕会粉身碎骨啊!申侯那边……”他再次暗示投靠的可能性。
      “够了!”房伯庸猛地一拍案几,胸膛剧烈起伏,“此事……容我再想想!”
      他痛苦地闭上眼。一边是忠君的道义,一边是阖族存亡的现实,这抉择如同钝刀割肉,让他心力交瘁。
      族老们唉声叹气,愁云惨雾笼罩着整个议事厅。分歧依旧存在,但现实的残酷打击,让保守派的声音无形中占据了上风。
      保全家族,似乎成了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哪怕代价是放弃某些坚持。
      房婀静静地坐在下首角落的位置,看着眼前这熟悉又令人心痛的乱象。
      前世的房氏,就是在这种内忧外患、举棋不定的撕裂中,一步步滑向了深渊。
      她知道,仅仅依靠父亲个人的威望和族内的争吵,是无法带领房氏走出困境的。
      她必须做点什么。
      “父亲,”房婀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厅堂内的嘈杂和叹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的神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商号田庄受损,族中人心惶惶,当务之急是安抚人心,稳定局面。”
      房伯庸睁开眼,疲惫地看向她:“婀儿,你有何想法?”
      “女儿以为,可分三步而行。”房婀条理清晰地说道,目光扫过众人,“其一,即刻派出得力且稳重之人,携钱粮医药,前往受损的商号和田庄。首要任务是救治伤者,安抚受惊的管事、伙计和庄户,发放抚恤,承诺家族必为其做主,绝不抛弃任何一人。务必让所有依附房氏之人知晓,家族仍是他们的依靠!此为‘安内’。”
      几位族老闻言,微微颔首。这确是当务之急,稳定人心才能防止内部崩盘。
      “其二,”房婀继续道,“商路被阻,田产受损,族中财源骤减,开源节流刻不容缓。请父亲下令,府中及各处产业,除必要开销外,一切用度从简。同时,请允女儿查看家族库藏账目及各处产业名录。”
      她顿了顿,迎上父亲略带惊讶的目光,“女儿不才,或可设法,利用府中库存的绢帛、漆器等物,另辟蹊径,尝试与一些……尚未被注意到的、可靠的商队或邻邦小族进行置换,换取急需的粮秣或其他物资,以解燃眉之急。”
      她没有说具体怎么做,但语气中的笃定让人莫名地感到一丝希望。
      前世记忆中一些关于边贸和物资流通的信息碎片,或许能在此刻发挥作用。
      “其三,”房婀的声音变得凝重,“社稷坛刺杀与此次袭击,看似孤立,实则紧密相连,皆是对我房氏的试探与打击。女儿斗胆,请父亲允我……接触一些族外之人,特别是那些消息灵通、游走于市井甚至灰色地带的‘耳目’,或许能探听到一些官方渠道无法触及的消息。”
      她巧妙地避开了“士人”或“游侠”等可能引起保守派反感的词,用了更模糊的“耳目”。
      “不可!”房仲恒立刻反对,“婀姪女,你乃闺阁贵女,岂能接触那些三教九流?有辱门风!且太过危险!”
      “叔父,”房婀平静地反驳,目光清澈而坚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门风固然重要,但阖族安危更重。况且,父亲明察秋毫,伯阳父大人亦有人脉,女儿只需借得一丝便利,或许就能窥见一线天光。总好过我们在此坐困愁城,任由对方宰割。”
      她的话有理有据,更点出了“坐以待毙”的后果,让房仲恒一时语塞。
      房伯庸深深地看着女儿。
      这个女儿,她提出的“安内”、“开源”、“探听”三策,虽显稚嫩,却思路清晰,切中要害。
      “……好。”房伯庸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就依婀儿所言。安内抚恤之事,由胥老即刻去办,务必妥当!开源节流,由仲恒你总领,府中用度,一应从简!各处产业账目名录,稍后送到婀儿房中。”
      他看向房婀,眼神复杂,“至于探听消息……为父会给你一份名牒,上面有几处……或许可用之人。切记,务必小心!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女儿遵命!定不负父亲所托!”房婀心中一定,郑重行礼。她拿到了初步的信任和行动权限,这是拨动命运之弦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日,房府如同一台绷紧的发条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抚恤的队伍带着钱粮药品出发了;府中奢华的宴饮取消,连灯油都节省着用;沉重的账册和产业名录堆满了房婀的书案,她埋首其中,纤细的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结合着前世的记忆碎片,寻找着可能的突破口。

      同时,她也拿到了父亲给的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名牒。
      上面只有几个简单的地址和代号,代表着镐京某些消息灵通的隐秘节点。
      如何使用,如何接触,全凭她自己把握。
      这日午后,房婀带着侍女阿素和两名可靠的健仆,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然出了府邸。
      她要去的地方,是西市边缘一处看似普通的酒肆——名牒上标注的第一个地点,“垂杨居”。
      选择这里,不仅因为它是名单上的联络点,更因为……它的名字。
      垂杨。
      那个在社稷坛前惊鸿一瞥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底。
      她有一种莫名的预感,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一丝关于他的线索?哪怕只是名字。
      西市依旧喧嚣,但房婀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紧张和压抑。
      巡逻的卫兵多了,行人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警惕和匆匆。
      “垂杨居”位于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尽头。
      门面不大,原木色的门板半开着,门口并无招摇的酒旗,只有一株高大的垂柳,柔软的枝条随风轻拂,几乎要触到屋檐,倒真有几分“垂杨婀娜”的意境。
      与周围喧嚣的市井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房婀示意车夫在巷口等候,只带着阿素和一名扮作随从的健仆,走进了酒肆。
      酒肆内部光线略显昏暗,陈设简单古朴,几张原木案几擦拭得干干净净。
      此时并非饭点,客人不多。柜台后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笑容和气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筹。
      角落里,零星坐着几个客人,或独酌,或低声交谈。
      房婀的目光快速扫过。她的心猛地一跳!
      在酒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坐着。
      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胡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线条。
      他侧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面前只放着一壶酒和一个陶杯,并未动箸。
      窗外垂柳的枝条在他身侧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沉静如山岳般的身影笼罩其中,仿佛与这喧嚣的尘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舒吾!
      真的是他!
      房婀的心跳骤然加速,强自镇定,选了一张离他不远不近的案几坐下,背对着他。阿素和健仆侍立在她身后
      “店家,一壶清酒,两碟时蔬。”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吩咐,尽量显得自然。
      胖掌柜应了一声,很快端上酒菜,脸上依旧挂着和气的笑容,目光在房婀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房婀端起陶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微涩,带着粮食的清香。
      她的心神却完全不在酒上,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那个身影上。
      就在这时,酒肆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个身材魁梧、穿着普通麻布短褐,但眼神锐利、行走间带着剽悍之气的汉子。
      他们目光扫过店内,径直朝着柜台走去。
      “掌柜的,”其中一人声音粗粝,刻意压低,“前日托你打听的事,可有眉目了?”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锐利了几分,飞快地瞥了一眼房婀的方向,又看了看角落里独酌的舒吾,这才低声道:“二位客官,小店只卖酒食,不……”
      “少废话!”另一人不耐烦地打断,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按在柜台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握兵器的手,“西市‘聚丰’粮行被抢,城东‘张记’皮货铺遭殃,还有城外房家庄子……这些事,道上总该有点风声吧?谁的手笔?哪路神仙这么不开眼,敢同时动房家和几处有背景的铺子?”
      房婀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他们说的“聚丰”、“张记”,正是房家在西市受损的商号。还有城外房家庄子!
      这些人……是来打听袭击事件的?他们是谁?是敌是友?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换上了谨慎的神色:“二位客官,这……这等大事,小人区区一个卖酒的,如何知晓?您二位问错人了。”
      “哼!”先开口的汉子冷哼一声,眼神凶狠起来,“老杨头,别给脸不要脸!谁不知道你这‘垂杨居’是西市消息最灵通的地界?拿钱办事的规矩不懂?还是说……”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店内,“你觉得我们兄弟俩的钱烫手?”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胖掌柜额头渗出了细汗。另外几个客人见状,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房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此行本就是为了探听消息,没想到目标自己撞上门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紧张气息:
      “他的确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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