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冰》江念迟

2、第 2 章 长夏躲

　　长夏躲在卖糕点的铺子里乘凉。他站在中央空调面前，任凭凉风吹过他的脸，直到他感觉脸分外的干燥，才偏开头。
　　程爻还隔着玻璃罩挑挑拣拣。长夏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一手撑上玻璃罩，点了点一块:“我想吃这个。”
　　芒果味的糯米滋。
　　这座小镇依河而建，而这弯贯穿全镇的小河被当地人喊百药河，这个名字来源于一个民间传说。传说这弯河水曾经受到神明的庇护，因此独具药用，当年突发鼠疫，家家户户都来打水，最后让这弯河断了流。结果闹了旱灾，颗粒无收。农民们祈来水神，献祭了一位炼药世家的女子，来年大雨，百药河重新流通，但再无神力。
　　百药河直通浔江，最后汇入珠江。这里是最早开辟为水乡的地方，但是名气没有多大，只有附近城市会在假日来这里划船。百药河岸边又不少有着江南特色的店铺，但现在大多建成民谣酒吧。现在他们在的这家店，已经是唯二坚定地做小本生意的糕点铺子了。
　　老板姓夏，特别喜欢长夏这个名字，每次来都给抹个零，这也是程爻会强行把他拖过来的原因。
　　还是如每天那样，长夏吃完饭就去洗碗，然后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程爻浇浇花，写写作业。这种安逸的平衡持续到了长夏和程爻爸妈回来，长夏才搬回楼下。
　　“冰棒没了哦，”长夏把从上面顺下来的最后一根樱花气泡水味儿的冰棒拿出来，叼着一角包装袋，手扶着用牙撕开，“但是好热，妈你想不想出去啊——”
　　“自己的冰棒自己买。”他妈坐在麻将桌上，动作不停。旁边一个大妈特大声地喊了句胡，他妈一脸懊恼地从手机底下抽了几张十块拿过去。
　　“又菜又喜欢玩。”长夏嘀咕，翻了翻兜里的零钱，大概能再买一大袋。
　　长夏悄悄溜过去，趁着他妈不注意在她手机底下快速地抽了两张。运气不错，两张五十的。长夏没等他妈反应就冲了出去，侧腰还撞到了墙。留他妈在后面看都不看他地喊小兔崽子给我滚回来！
　　长夏一直都是这样。做什么事都懒洋洋的，提不起干劲。所以他喜欢正热的夏天，世界都变得懒洋洋的，放慢了拍子。过路的时候看见老人在乘凉，看见孩子蹬着滑板朝前飞过去，这种感觉很真实，很舒适。长夏很喜欢琐屑的日子，平平淡淡的，安逸。
　　超市里的老板已经和他很熟了。长夏从小到大都是在这里买零食，买冰棒，一来就是一大袋子往回拎。也许是因为老板知道长夏的癖好，每回都比别家多进些冰棍，第一时间把新品种买回来。程爻上次买的樱花气泡水味的冰棒就在这里，但是长夏今天去找的时候，老板说已经卖完了。
　　那就吃牛奶冰吧。
　　长夏哼着歌，从冰柜里拿着冰棒往袋子里塞。这里的冰水也很独特，完全冻成柱子，拿的时候得提着盖子，而且很难扭开，不过非常畅销，玩累了的就来买一瓶冰水，敷到后颈冰冰，等解冻差不多了就拧开喝正凉快的水，一物N用。
　　长夏拎着一袋子冰，快步往回走。
　　常青藤已经很久没有修剪过了，长夏进楼时总忍不住用手把绿藤撩开，像是撩开绿色的门帘。
　　快要开学了。
　　长夏扫了眼袋子，暗想这些冰棍在他走之前能不能吃完。应该是可以的，只要每天多吃一点。
　　蝉鸣似乎越来越小，即使是八月的中午，也能明显地听出弱了很多。长夏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很久了，夏天快结束了。

　　八月的夜来香夹着桂花香一起飘上来。四季桂的香味月月不断，夜来香的味道倒是新鲜。听说那是已经搬走的一户人家组织种的，长夏活这么大也第一次闻，没有桂花那么甜，如果做成糕点，肯定也没那么腻。
　　突然很想吃桂花糕。
　　于是长夏当机立断去楼上敲门。
　　这个点程爻大概刚洗完澡。果不其然，开门的程爻头发还是湿的，开门的时候还在用毛巾搓头发。程爻一脸莫名其妙看着这时候一脸坚定的长夏。
　　“我想吃桂花糕了，”长夏说，“要不咱俩一块做一份？”
　　“……”
　　程爻不忍心打击他的自信心，把长夏拉到厨房里，指着挂在墙壁上的奇奇怪怪的器具问他:“你看，这些东西，能认出来五个我就答应。”
　　长夏切了一声，取下一个锅铲冲他挥了挥:“这是锅铲！”
　　“继续。”
　　长夏把锅铲挂回去，站在那一排炊具前盯了一会儿，半晌终于盯到一个，把最侧边挂着的铁碗够过来:“这是锅！”
　　程爻不为所动:“能不能详细一点？你说是哪个锅，平底锅？”
　　长夏仔细看了看:“不锈钢锅。”
　　程爻无语，勾着他的肩膀把他扯过来，拽着他的手挨个指。长夏仿佛梦回高考前程爻手把手教他算圆锥曲线的时候。
　　“这是搅拌器——”
　　“这是滤——网——”
　　“这是不锈钢——碗——”
　　“这是——”
　　“慢着，这个我会！”长夏伸手遮住了他的嘴，“小不锈钢锅！”
　　程爻把他手扒下来，转头盯着他，一字一顿:“奶，锅。”

　　长夏被分配过去揉面团，但他不太能分清揉好与没揉好的区别。程爻往他那瞥了一眼，看他都没揉尽，就急匆匆加桂花蜜。程爻连忙一筷子给他手抽一通:“你能不能长点心，你这是面泥吧。”
　　长夏手一缩，放下手上的桂花蜜，不情不愿地接着揉。揉到后面感觉手感还不错，揪了一点放嘴里尝尝，一点甜味儿，吃起来是有点像泥巴。长夏沾了沾瓶里的桂花蜜，甜的，比蜂蜜更好吃。
　　“我没买模具什么的，凑合吃吃，切几个块儿得了，一会儿给楼下郑奶奶送过去啊。”程爻说着，把糕料放进了蒸笼里，“肯定没那么漂亮，没那么透。”
　　“没事，我尝都尝过了，就那个口感，正好的。”
　　“……熟都没熟。”
　　程爻晾了晾出锅的桂花糕，蹭到手里还觉得有点面粉的触感。切开的时候感觉还挺好，倒是入嘴的时候就差点被甜腻乎。
　　长夏对甜食的接受度特别高，不大甜的吃得下去，甜齁的也吃的下去。长夏一家人口味都偏甜，看来这份桂花糕只能给长夏带到楼下去了。程爻还是坚持着把手里的那一块吃完了，然后就默不作声地冲了杯茶叶解解腻。
　　长夏倒是吃得挺欢的，自己揉的面团吃起来就是舒服，最后还在程爻的“客套”下带走了一整份桂花糕。
　　“哥啊，咱开学是一块去不？”长夏靠在程爻床上，手里拿着桂花糕往嘴里塞，看着坐在书桌那喝水上网的程爻。
　　“我挺好奇你怎么突然报师大了，之前不是一直想去理工大的吗。”
　　长夏一愣，一时间忘记了咀嚼。
　　敲击鼠标的声音分外清晰。
　　没有关窗子，蝉鸣声被风吹进来，却仍然盖不住细微的声音。程爻没听见答复，回头看了眼长夏。
　　长夏的目光停留在程爻的背上，发觉到程爻回身却又移开了眼睛。目光所及之处，像是在点燃他的眼眸。
　　“……师大女生多。”
　　长夏胡编了一个借口，在看过去的时候程爻已经转过去了。长夏的目光像是也吞了根冰棒，没那么烫了。他起身去冰箱里拿冰棍，随手一挑挑到了芒果味的雪糕，酸甜酸甜的，就是长得丑。长夏还是叼着包装袋的一角，手提着一边扯开塑料袋。这次却失了手，雪糕直接掉了出来。长夏下意识伸手去捡，却碰到了一手黏答答的液体。
　　很不舒服，长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