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少爷和花小姐》泗水皆香

1、第一章

　　白家有个小少爷，黑发黑眼，容貌颀秀，长得和城里最美的女人一样好看。
　　嗯，暂且就叫他白少爷好了。
　　白少爷是标准的少爷，清风明月，会写诗作画，最擅长下棋喝茶，连绣花也略懂一二。唯一的缺点是不会骑射。

　　花家有个小小姐，相貌平平，不会说好听话，性格更不乖觉，喜欢骑马射箭耍大刀，读过四书五经，平日里最讨厌《女戒》和女红。

　　一次白家家宴，请了许多官府名门，自然也包括花家。
　　花家小小姐一身红衣，骑着一匹栗棕色的短腿马，踩上了白少爷新装的围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花小姐觉得很不好意思，她紧张地跳下马，试图将“英勇牺牲”的木栅栏扶起来。
　　“不，没事，你的马真不错。”白少爷已经全然不顾他摆弄了一个星期的手工了，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和她的马就好像是一场美丽的梦。
　　他摸了摸马硬硬的鬃毛。
　　这是第一次有人称赞她的马。花小姐脸庞微红，激动得语无伦次：“对，它是我最喜欢的马，它真的很棒，我一直以它为豪。”
　　一个喜欢他喜欢她的马，一个他喜欢喜欢马的人。他们就在白少爷的门前聊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月上梢头。
　　花小姐骑着她的小棕马走了，带着白少爷的心一起回了家。

　　白少爷和花小姐结婚了。
　　所有的人，无论老少，出生家庭如何，全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包括那些碎了少女心的别家小姐们，她们拿到了花小姐亲手包的红喜糖。
　　锣鼓声声响，十里红妆。

　　婚后他们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日子，白少爷的院子里充满了花小姐的笑声。白少爷学会了射箭，花小姐也开始绣起了女红。偶尔他们会一起做手工，在小桥流水的园林里划一块地围起栅栏种花。虽然有时还是会被散步的花小姐踩到，但谁也没有真正在意过。

　　再后来，突然打了仗。
　　花小姐为父亲和兄长送行。花将军爽朗一笑，让白少爷好好照顾他的心肝宝贝女儿。他们说好等回来后去白少爷家吃鸳鸯火锅。
　　花小姐为此兴致勃勃地拉着白少爷写了一整天的菜单。

　　说好的火锅最后没吃成。
　　花将军和花大哥战死在了疆外，一封书信后，满地都是白花花的纸钱。白少爷陪着花小姐一起哭，哭到几乎断了气。
　　门前草木深深，锦绣山河依旧，白丞相无奈带兵出征，临走前将不到十岁的小皇帝塞给了白少爷。
　　“实在不行，带着皇帝跑吧。”
　　“能到哪是哪，就当是养儿子，你们好好地过。”
　　花小姐一言不发，自从兄父死后她就再也没有笑过了。她沉默地摸着小皇帝的头。
　　小皇帝头发软软的，他全不怕生，甜甜地叫了姐姐，转头开始找糖吃，最后又要白少爷给他念书。
　　白少爷念啊念，念得口干舌燥，抱着小皇帝睡着了。
　　当天晚上，花小姐偷偷取走了祖传的大宝剑，在烛灯下慢慢地擦。
　　她边擦，眼泪一点一滴地往下掉，越掉越快，越掉越多，就连剑上的血迹都被冲掉了颜色。
　　小皇帝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从白少爷的怀里爬了出来，挨着花小姐坐下，把头轻轻靠上了花小姐的肩。
　　他对花小姐说不要哭，然后拍着她的背，唱了一首摇篮曲。小皇帝唱完了，他妈妈在他睡不着的时候经常这样拍拍他，他认为花小姐只是累了，应该好好睡觉。
　　“那你为什么不睡呢。”
　　“我的妈妈不在了，我一睡，就会想起她，一想起她，我就不要睡了。”
　　小皇帝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只是吸了吸鼻子，紧紧闭上了嘴。
　　花小姐也闭上了嘴，任由小皇帝在她衣服上乱蹭。她继续擦着她的剑，却没有再流泪。

　　第二天，白少爷醒了。
　　书桌上的蜡烛在昨晚流干了眼泪，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烛台。小皇帝睡在地上，呼吸不太稳，嘴角还挂着泪痕。他身上盖着花小姐的绣花大衣，那是花小姐自己做的，她和白少爷一人一件，一红一白，很搭。
　　原先早起喂马的花小姐不见了踪影，栗棕色的马见了白少爷一声不吭，像是打定主意不透露任何消息。
　　花小姐连夜走了，留下一封夹着头钗的书信，和大宝剑私奔。

　　白丞相也死了。
　　并不是战死的，而是死于恶劣的天气，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
　　白少爷收拾了父亲的东西。书房里很干净，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了。
　　白府很大，如今空荡地吓人。能走的都走了，白妈妈选择了殉夫，她平静地叮嘱完儿子后独自离开了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花小姐也至今没有踪迹，当初那个只会吃糖的小皇帝最近学会了打扫卫生，还缠着白少爷叫爸爸。
　　现在只剩下他和小皇帝两个人了，还有一匹短腿马。
　　白少爷不肯走，他还要等花小姐回家。

　　这里马上就要被叛军占领了。白少爷剥了个橘子，分了一半给小皇帝吃。
　　他问皇帝，要死了，你怕吗。
　　小皇帝低头吃了口橘子，觉得酸，皱着眉头摇头说不怕。
　　“早死晚死都得死。”
　　“你就是人小鬼大。”白少爷笑了，摇了摇扇子，扇子的周围镶着一圈褪色的金边，如今扇起风来还带着一股徽墨的香。“连酸都怕，哪里会不怕死呢。”
　　白少爷直起了身子。
　　“我们走吧。”
　　“爸爸，去哪里？”
　　“去找你的妈妈。”

　　收拾完的小皇帝被白少爷仍进了太傅家。
　　太傅收到这份大礼时吓了一大跳，直把茶碗掀了个跟斗。
　　白少爷对太傅说， “跑的时候多带一个吧，很好养，还会叫爸爸。”
　　小皇帝哭得惊天动地，死活不要白少爷走。老太傅紧紧搂住了小皇帝，看着白少爷远去的背影，眼里一片朦胧。

　　白少爷抽出了那张皱巴巴的书信，花小姐留给他的，说不必等她，只管往前去走。
　　白少爷将纸头握紧了，揉成团，一口吃掉了它。又梳好了头发，绾成了花小姐最喜欢的发型，插上了发钗。
　　他坐回了院子里，写写字，画画画，然后安静地绣完那幅盛世江山的宏图。
　　阳光明媚，正是春暖花开。蝴蝶飞过了他们栽种的花圃，三炷檀香，两片落红，还有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活人。
　　白少爷吃了两颗瓜子，味道有点潮，他闭上眼睛，等着花小姐回来。
　　千军万马的脚步声近了，长驱直入、气势如虹。
　　两年前与花小姐相遇的那个梦还在继续，经历了战争的冲刷，却愈加显得弥足珍贵。
　　他心想，幸好当初娶了花小姐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