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许我聆听
...
-
第一章
遇到那个男人,是许盟程始料未及的事。
走出许氏大楼的金色大厅,外面已经是一片暮色。来不及到露天的停车房取车,那个男人就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许盟程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米七一的个子,对于一个已经过了生长发育期的男人来说,还是太矮了。又瘦,整个人蜷缩在单薄的衣服里,空荡,越发显得小。还是初春的天气,穿着显然是精心挑选过但在许盟程眼里仍显得寒酸的过时西装,背微微佝偻着,一副可怜相。眉眼倒是没怎么变,即使是一个人的时候表情仍是生涩又拘谨,这让男人多少透出一股呆傻的稚气来。明明已经三十二岁,却还是一副没有长开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少年一样,连清秀平庸的脸,也不差分毫。
连自己也未察觉的,许盟程微微叹了口气,向男人走去。
“凌汀,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回过头,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形状美好地潮湿起来。却也只是一瞬间,凌汀马上回过神一般换回礼貌而客气的表情,脸上堆着笑,简直生硬到恭敬。
“我,我来S城,经过你公司,顺便来看看你。”话说得断断续续,意思倒是没有含混不清。只听出那个“顺便”,许盟程显然放松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哦,是来旅游的么?打算呆几天?”于是连语气里的敷衍也变得理所当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朝停车房走,也不管身后的男人有没有跟上。
当然是会跟上的。凌汀跟着许盟程背后,对老友冷淡的态度倒没有显得不适应或者伤心,脚步倒是有些迟疑,可到底是跟了上去。
“盟程,我,我不是来旅游的。我搬到S城了。”
这次倒是换许盟程吃了一惊,回过头,看到男人有些拘谨地笑,带了讨好似的。突然就心烦起来。
“怎么,和女朋友分手了才躲到这里来的么?”
一直到把那个男人送回家,许盟程坐回他那昂贵舒适的坐骑,看着反光镜里面容疲惫的自己,才感到些微的疲倦。几乎是突如其来,像那个男人时隔六年之后的出现一样蛮不讲理,一样的,真实。
突然就感到恼火,痛恨起连续几天熬夜积攒起的黑眼圈,连笑容也扯不出一个的僵硬脸色。比起那个男人温吞平庸的秀丽来,简直面目可憎。可向来骄傲到不可一世的自己,又何故独独在那个男人面前生出可笑的自卑来。
许盟程真是笑了一笑,只是那讥讽和几不可见的安抚也不知道是向自己,还是又给了谁。
而那辆名贵又拉风的Lotus跑车,直到楼上的灯光终于熄灭才缓缓开走,仿佛带了心事似的。
这个临时租来的公寓,其实实在算不上“家”。地段偏僻,年久失修就不说,小得可怜还乱得让人站不住脚。凌汀其实并不是个懒惰的人,这么多年来一个人生活家事早就做得行云流水,房间脏乱成这个样子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本来应该好好收拾一下,把房间打扫一遍,再把那几件旧家具安置好再出门的,可是他实在是等不及。让运输公司的人把行李往客厅一堆,就急急地出了门。忘记了自己这长途跋涉后灰头土脸的窘迫样子,忘记了即使是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那个人,忘记了他们中间生生隔着的这漫长的十年。可他实在是等不及要见他,他们已经十年没见,为什么连这短暂休憩的分分秒秒都不容许,都觉得是煎熬。
这答案没有人问,而凌汀也不敢回答。
甚至不敢想。
他只是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他清楚自己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固执而又笨拙的一个人。不聪明,不懂得转弯,也从来,不晓得回头。
浴室里的浴缸坏掉了,可这初春的天连热水也没有供应就实在说不过去。当初租房时候虽然是为了那低廉的价格而动心,也到底是房东一再地保证生活的便利舒适才最终放了心下了决定。但好像不管谁都爱捉弄他这样的笨人,前几天来看房时明明好用得不得了浴缸和热得烫人的水此刻都约定好了同时变卦,连个知会都没有。凌汀只觉得措手不及,同时为自己的一再轻信感到羞愧和难堪。虽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去打扰别人休息不太礼貌,凌汀还是犹豫着敲了房东的门。有些不好意思地向面色愠怒的房东说明了情况,哪知道对方反而一副比他还要气急败坏的表情,好像这场显而易见的阴谋反倒是他的谋划。愣愣地站着被肥头大耳的中年大叔得意得不得了地大小声,凌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涨红了脸。可明明吃亏的人是他,明明本该是他理直气壮。
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凌汀站在阴影里,只剩下苦笑。还想再去敲门,却还是转过了身。罢了罢了,反正早就习惯了这个软弱可笑的自己。
反正早就不对这个世界的善意抱有盲目乐观的期待了。
既然当初选择相信的是自己,那么这欺骗的苦果也就只能自己来担。
可到底还是觉得委屈,一个三十二岁的大男人受到这么难堪的待遇已经不仅仅是自尊心的关联。这简直是用活生生的事例来提醒他的愚蠢,他的天真,可偏偏他是不长记性的,又不记仇,所以任由别人骗,一次又一次。人为刀俎,而他这块鱼肉其实早就已经不新鲜了。
用冷水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全身都发着抖,眼圈却是红了。眼泪倒是没有流,若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那也未免太丢脸了。他的面子早就已经不剩下多少,一个人的时候好歹也得留着一些。
在散发着腐木味道的小床上哆哆嗦嗦地睡着,后半夜却惊醒了。全身热得受不了,这才晓得是发烧了。
这几天忙着搬家的事本来就没休息好,凉水一冲大概是把那晦气都诱发出来了,一股脑地往喉咙上冲。跑到卫生间狂吐了一阵,却又心疼起许盟程客气昂贵的款待来,益发觉得羞愧难当。可身体上的难受到底是比心理上的要真切,吐到胃里的酸水都涌上来,凌汀跌坐在卫生间冰凉的地板上,全身发软地动弹不了。
突然就想哭了。眼泪就这么流下来。
一边放肆地流着眼泪,一边觉得羞耻地用衣袖用力地擦着,仿佛这样就能擦掉眼泪里的辛酸,擦掉自己那不光彩的际遇似的。
对这样平庸而又软弱的自己,实实在在地感到了厌倦。
不止一次地,想到过厌弃。
偏偏这个时候又想到那个人,想着十年前那人的不告而别,实在是再高明再理所当然不过了。连他自己都受不了他自己。
这样想着,白天的对话像恶魔般恰到好处地袭来。
“怎么,和女朋友分手了才躲到这里来的么?”
“女朋友?盟程,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从来就没有过女朋友啊。”
“是么?那么你想告诉我是我的眼睛出了错?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你会长进一点的。结果还是我太乐观了。凌汀,你真让人厌倦。”
凌汀,你真让人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