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大人的少女时代》山楂薄荷糖

7、画像

　　柳婆婆又在给我绣衣裳，她老眼昏花，绣一针要贴近布料看好一会儿才落针，一整天下来也只能绣个花瓣尖儿。
　　“小姐回来啦，赶紧吃饭吧。”
　　桌子上摆着五六盘菜，有荤有素，我跟她说过好多次我不吃荤腥，她都记不住，照样按照我三四岁的喜好准备饭菜，我也懒得再提，只能挑点儿素菜吃。
　　我把包袱扔到一边，说：“婆婆，别绣啦，反正我也不穿。”我现在穿的都是道观的道服，灰白色的长袍，质朴又简洁，非常符合我修仙之人的气质。
　　柳婆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姐早晚用得上，我这个老婆子能多绣几件就多绣几件吧，到时候给小姐做嫁妆。”
　　柳婆婆从我三岁就给我准备嫁妆，估计都准备了好几车了吧。她要是知道我一心想要求仙问道大概会晕过去，所以为了不吓到她老人家我只能守口如瓶，把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埋在心里。
　　“婆婆，我老爹给你寄了封信，还有不少银子，我放在那边了。”
　　“唉，下次给老爷写信，让他不要再寄银子了，咱们的钱哪里花的完，让老爷别那么拼命挣钱了，也该操心操心你的婚事……”
　　柳婆婆只管我的衣食住行，不怎么管钱，她大概不知道家里的钱都让我这个散财童子散的差不多了……
　　“婆婆，你慢慢绣吧，我出去啦。”我囫囵吃完桌上的青菜和白粥，想着要赶紧去三清观找师父，师父说今天要教我新的修炼之法。
　　“早点儿回来。”
　　“知道啦。”
　　这几年三清观扩建不少，房舍增了十几间，弟子也收了不少，我每次看到那些住在道观里的小道士们都满心羡慕，常常问师父为什么不收我做弟子，师父总是说我俗缘未了，一直推脱。哼，其实我心里明白的很，他就是怕收了我做徒弟，我老爹一气之下跟我断绝关系，他的三清观就少了一大笔供奉……
　　不过，我自有打算。
　　“师父，你要教我什么新东西啊？”我跑到他的炼丹房，他果然在里面。
　　十年了，我都长得和他一样高了，可他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可见他还是有些真本事的，要不然我也不会跟着他浪费我宝贵的修仙时间。
　　他从炼丹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掸了掸上面的灰，他神秘的说：“这是我新研制的丹药，比十全大补药丸还厉害。”
　　能不厉害么，前几日让我去买各种名贵药材，灵芝、人参、龙涎香、雪莲、鹿茸、何首乌……
　　“不过，你年纪小，暂时还不用学炼丹，我今天教你清心咒。”
　　“你之前不是教过我了么？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咳咳咳，”他咳嗽两声，说：“那个是暂时性压制你的暴脾气，这回的清心咒可以让你去除杂念，做到处事不惊，泰然自若。尤其是在遇到不平之事、不忿之事的时候，坐下来，念一念清心咒，就能想开了。总之，对身心有益，能帮你在修行之路上更进一步。”
　　“好吧，既然师父觉得有用，那徒儿练就是了。”
　　“对了，这个月的供奉可带来了？”
　　我乖乖的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给他。
　　他笑得更慈眉善目了，摸了摸他的长胡子，笑着说：“三清大人会记得你的供奉，要是天上有了职位空缺会优先考虑你的……”
　　清心咒能不能帮助我修行说不准，不过念完几遍清心咒，内心的确平静不少，早上那个书生的逾越之举我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一连几日，我都在道观里念清心咒，念到自己的嘴都快张不开了，师父终于肯放我下山，让我回去给他买炼丹的药材。
　　我自然要先回家看看柳婆婆，谁知柳婆婆竟然不在家！她可是好多年都没出过家门，最远也就是走到石板街街口跟其他老婆婆聊家常。
　　我只好坐在家门口等她回来，这些年为了节省家里的开支，省出钱去积德行善，我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丫鬟和仆役都辞退了，把他们的卖身契都烧了个干净。
　　等了大半个时辰我终于看见柳婆婆颤巍巍的身影出现在街口，咦？她身边还跟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待他们走近，我才发现，这不是那天在码头拦住我的书生么？！
　　柳婆婆见我，招了招手：“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上那个什么三清观去找你了……”
　　“婆婆，你带他回来干嘛？”
　　“老爷写信说让你给他寄画像，我找了好几日才找到这位叶少爷，他画像的手艺不错。”
　　我小声地问他：“你不是进京赶考去了么？”
　　他却意味深长地说：“不急这一两天，我要是知道是给孟小姐画像，就不收银子了。”
　　柳婆婆执意让我换上她给我绣的花衣裳，让我脱下这身道袍，说：“这身灰不溜秋的衣服把我们小姐的好样貌都给遮住了，叶公子，你可要好好给我们小姐画，画的不好看不给饭吃。”
　　柳婆婆年轻的时候是姑苏的绣娘，一手刺绣的好功夫，她绣的衣服比裁缝铺子卖的还看好，庐陵镇上不少姑娘出嫁都想穿柳婆婆绣的嫁衣裳，但她最近几年老眼昏花，绣一件衣服要花大半年的时间，她就拿我做挡箭牌，说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以后只给我们小姐绣嫁衣裳啦。
　　“放心吧，婆婆，我肯定给孟小姐画一幅倾国倾城的画像。”
　　柳婆婆听到这话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乐呵呵地去厨房准备饭菜。
　　我却有些为难，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这长相和身段让人家画的倾国倾城也太难为人了吧。我说：“我长得一般般，你照实画就行了，不必为难。”
　　“可是孟小姐的确长得很美啊”
　　这个书生大概没怎么见过姑娘。
　　我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繁复无比的花衣裳坐在窗户边的长凳上，摆出个温柔贤惠的淑女姿势，恰到好处的露出八颗牙齿。我想了半天觉得还要再叮嘱一番：“那个，叶公子，千万别把我画得太好看，最好画丑一点儿，多点几颗痣。”老爹要拿着画像给我在京城找婆家，我怎么能让他得逞呢？
　　“孟小姐这才是为难小生。”
　　他从书箱里拿出笔墨纸砚还有各色颜料，看上去还挺专业的。他准备好就开始来折磨我，把我当作木偶人摆布。
　　“孟小姐，你抬下头。”
　　“孟小姐，你稍稍睁大些眼睛。”
　　“孟小姐，你看着我。”
　　“孟小姐，你笑一笑。”
　　“再笑得开心点儿。”
　　……
　　我百无聊赖却只能任他摆布，使劲睁大眼睛，咧开嘴大笑，作出一副狰狞的表情，狠狠的盯着他看。他倒也洒脱，一点儿也不怕看，照样游刃有余的蘸墨落笔，还时不时抬起头来看我一眼。
　　说实话，这个书生长的还算不错，比三清观里那些小道士们长得好看多了。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双长长的桃花眼，眼尾又长又细，不笑的时候清风明月君子端方，笑起来的时候风流倜傥魅惑苍生，总之，他要是修仙，应该是精怪那一派，专门用美人计引诱吸人灵气的那种。
　　他见我无聊，便找些话来问：“孟小姐打算一直，求仙问道么？”
　　“对啊，碍着你的事了？”
　　“那倒不是，只是飞升成仙大多是传说，孟小姐这个人生梦想有些虚无缥缈，为何不尝试些别的好玩的梦想呢？”
　　“还有什么好玩的？”我突然觉得这个书生劝我的口气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似的。
　　他被我这么一问却也卡壳了，实在是女子没什么好出路，无非就是相夫教子，运气好嫁个好人家衣食无忧，运气不好嫁个没本事的夫君，就只能日夜担忧，哪里有什么更好的梦想。
　　他说：“相夫教子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毕竟自古以来女子都是如此。孟小姐秀外慧中，肯定能嫁个如意郎君，到时候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不比在道观里修行有趣？”
　　“谁说在道观里里修行无趣？我跟你说，求仙问道很有意思的，我跟着师父学了好多本事，有些你都不一定会呢！再说了，我要是没福气，嫁个了没本事的夫君，说不定还不如我一个人逍遥自在呢。”刚开始跟着师父修行的时候，我的确半信半疑，但是日子久了，却觉得求仙问道很有意思。
　　我刚入门不久，师父就教了我气功轻功和剑术，我的轻功虽然一般般，但吃饱喝足跑个几十里不在话下，比坐着轿子可方便多了。剑术更是我的强项，寻常男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虽然师父现在还没教我炼丹，但我跟着他耳濡目染也算了解不少药理知识，前些日子我还在山下救了个得了伤寒的小娃娃呢。
　　再说下山行善就更有意思啦，各种人生百态都能见到，虽然大多都是哭哭啼啼的悲惨事，但我可以绞尽脑汁的去帮助他们，每每救人于水火的时候别提多有成就感了。
　　这么有意思的人生不要，我去嫁人？
　　“孟小姐为什么笃定自己一定会嫁个没本事的夫君呢？也许……”
　　“不管有没有本事，都和我没关系，我就想做个女道士，求仙问道。”
　　大概是被我的言论气到了吧，他后来全程冷着一张脸，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人也忒没意思，怎么能因为言论之争就心存芥蒂呢？
　　柳婆婆对他的画技很满意，端着画像看了又看，直夸赞：“我们小姐长得真好看啊……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我：“……”